為了緩解尷尬,我一臉正經地說道。司機重複了一遍「第二個紅綠燈右轉」,隨即將視線移向前面。我稍微挪了一下身子,好讓自己離開後視鏡的視野。車內還依稀留著睦美身上的香水味。
那一天,世之介在城市賓館前的公用電話亭拼命打104,詢問飯店的電話號碼。他沒辦法記住那麼多數字,於是一邊聽一邊喊:「祥子!幫我記一下號碼,344—01……」世之介急躁的模樣倏地浮現在眼前。
結果,那一天不僅京王、凱悅沒有空房,其他喊得出名字的飯店也全部客滿。頹然走出電話亭的世之介,一張臉垮得比剛從洗衣機裡拖出來的全綿針織衫還要長,還要乏力。我實在不忍心說出「下次再去好了」之類的話。
於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走進眼前的小賓館,也就是情人旅館,而且還拄著柺杖。
我記得很清楚,世之介在前臺挑選房型的時候十分緊張:「我要這間!」最終,他選了一間以天空為主題的房間。房間很小,門一開啟就看到正中央擺了一張床,床與地板之間還有五個臺階的距離。這間房的設計理念是「雲端上的夢鄉」,然而對剛拆掉石膏,還拄著柺杖的我來說,這個夢鄉顯然太高高在上了。
那一晚是我生平第一次和心上人共度。不過,我只記得世之介光著身子一下子從床上爬下臺階,一下子又從臺階爬到床上,就這樣在臺階之間來來去去好幾回。畢竟我還是個必須藉助柺杖的行動不便者,床又高高地擺在雲端,口渴了想喝果汁,只好請世之介去拿;嘴饞了想吃包裡的糖果,只能拜託世之介去找;三更半夜肚子餓了,還是得叫世之介拿選單給我看,消夜送到了,也得麻煩世之介下去端上來。
當初的自己嚮往浪漫的愛情,曾無數次幻想過躺在情人懷裡沉沉睡去的情景,然後第二天早上,情人會端來熱騰騰的早餐,只是沒想到竟然會在這種狀況下美夢成真。
當然,世之介的親吻也令人心醉神迷,他的手則是不停地在我身上游移,開始覺得癢癢的,後來便也陶醉其中。總之,是世之介讓我瞭解到原來男人的身體竟然可以火熱到燙人。
我回到家,母親立刻從自己的房間下樓。「睦美好嗎?」母親問道。「好啊。」我簡短回答後,轉身正準備進浴室,母親從櫃子上拿出一個包裹喊道:「對了,快遞送了一個包裹來,是給你的……這位橫道多惠子女士是什麼人?好像在哪裡聽到過。」
我從母親的手中接過包裹。包裝盒的體積很大,分量卻很輕。
「我念大學時的男朋友——橫道世之介先生,你還記得嗎?她是世之介先生的媽媽。」
「啊,記得記得,就是那個個性很開朗的世之介先生。當然記得啊,你們還交往了一年多,對不對?」
「嗯。」
「你們一直保持著聯絡?」
「沒有。前幾天我忽然想起他,就打了一通電話到他九州島的老家去。」
「好想念世之介先生那個人啊。他好嗎?」
我沒有回答母親的問題,拿著包裹不發一語地走回自己在二樓的房間。輕輕地搖了一下盒子,聽到盒內發出沙沙的聲響。邊爬樓梯邊拆包裹,從盒子裡掉出了好幾張照片。
四驅車行走在顛簸不平的路段,頭燈照著前方的道路,只見紅土路面滿是裸露的石礫。路況很差,一踩油門加速,四驅車就彈跳得更厲害。坐在副駕駛座的希薇亞,因為長得高,兩手直接撐在車頂,以免撞到頭。
「祥子,青黴素還是要叫達累斯薩拉姆那邊快點送過來比較好。」
我一邊響應著希薇亞的期望:「剛剛已經跟辦公室聯絡過了。」一邊往反方向使勁地轉方向盤。月亮出來了,四周雖然沒有陷入一片漆黑,但視線所及之處仍晦暗不明,偶爾經過孤零零地矗立在荒野中的樹木,常誤以為是人影。
「你剛從日本回來,第一天上班一定很累吧?」
對於希薇亞的體貼,我回以微笑。希薇亞自己已有大半年沒回法國了。
從工作人員的宿舍到難民營,開車只要十分鐘。其實,和大家一起住帳篷也很輕鬆愉快,不過,只要一想到營區沒有電器用品和通訊裝置,便很難留在帳篷裡過夜。
最近有一對從剛果逃出來的十多歲的姐妹住在營區。我傍晚結束工作,和希薇亞一起回去,剛踏進宿舍,就接到通知說妹妹肚子痛得在地上打滾。於是我們現在正在返回營地的途中。
「那對姐妹到今天還是沒有開口講話,看樣子先前的遭遇一定很悽慘。」
希薇亞在搖搖晃晃的車內喃喃說道。
逃進難民營的女性通常每個人都有一段慘絕人寰的斑斑血淚史。我剛開始接觸這個工作時,每每聽她們陳述自身的遭遇,常聽到失神恍惚得無法自已,每次都得靠其他前輩當頭棒喝,才能從中抽離。
世界上有很多人同情她們,替她們感到悲哀。不過,對我們這群人來說,千里迢迢來到這裡,並不是為了同情她們或為她們傷心難過。既然不是為同情而來,那又是為了什麼呢?我必須靠自己去找出問題的答案。
道路的前方透出一塊光明,廣袤無垠的大地只有零星散佈的帳篷,帳篷燈宛如墜落人間的星光一般。
我們一抵達營地,馬上到帳篷去看那個喊肚子痛的女孩。女孩可能疼得呼天搶地了吧?帳篷四周擠滿了前來關心的人。希薇亞用英文對難民的領導人盧班加說:「我先了解狀況,會很快讓你們知道的。」盧班加於是走出帳篷向其他人翻譯說明。
帳篷內,憂形於色的姐姐蹲在滿頭大汗的妹妹的枕邊。盧班加的妻子溫柔地用毛巾替她擦去汗水,盧班加被叫進來做翻譯,希薇亞一邊聽,一邊準備注射青黴素。
不知道誰在帳篷外唱歌,曲調十分悲沉。盧班加解釋道:「那是祈求消災解厄的祝禱歌。」
給女孩注射了青黴素以後,她原本紊亂、急促的呼吸逐漸緩和、均勻,人也不再像先前那樣冷汗直冒。盧班加的妻子鬆了一口氣,和希薇亞一起到公共水井換乾淨的水。
看著煎熬萬分的妹妹解除痛苦,沉沉睡去,一直握著她的手的姐姐終於鬆開手,安心倚靠在帳篷的柱子上。我用當地的語言跟她說:「沒事了,你不要擔心。」姐姐疲憊不堪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寬慰,並用英文回答:「謝謝。」
「你會講英文?」我驚訝地詢問。
「嗯,我去學校讀過書。」姐姐用流利的英文回道。
「她也會嗎?」我轉過頭看著沉沉睡去的妹妹問道。「會!」女孩給出了一個肯定的回答。
帳篷外頭傳來開心的嬉鬧聲,一群男生正在踢愛心團體捐贈的足球,玩得不亦樂乎。
「還不習慣是嗎?你們先暫時在這個帳篷住下,好好調養身體。如果你有什麼事或想說什麼,隨時都可以找我講。」
女孩靜靜地聽我說話,不斷地點頭。我於是接著說:「……等到稍微安定一點,我們再來聊聊以後的事。」女孩十分吃驚地反問:「以後的事?」
「是啊,你和妹妹兩人以後的事啊,我就是為了安頓你們的未來,才來這裡的。」
女孩累到無力的嘴角,微微泛起笑意。
「想找我的話,告訴盧班加一聲,我們馬上就會到。」
我雙手搭在女孩的肩上再度叮囑。女孩抱著行李站起來,雖然惦記著睡夢中的妹妹,但仍然送我到入口。
「加油!」
我用當地的語言跟女孩說。身形單薄、弱不禁風的女孩輕輕點頭。
希薇亞和盧班加正在車上談話,也不知道談些什麼,不過藉著月光,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兩人臉上凝重的神情。
上車後把手提袋塞進行李箱,側耳聆聽他們的談話內容,好像是營地轉移遇到了阻礙。原定下個月要搬去新營地,但有多戶人家頑強抵抗,拒絕遷移。
新營地不論在居住環境、生活設施等各方面,都比這裡好上數倍。不過,這裡是臨時避難所,新營地的興建則是以永久定居為目的的,換句話說,一旦搬過去,就等於宣告短期內不能迴歸祖國了。
希薇亞從計劃之初,即不遺餘力地勸導難民加入搬遷的行列。以身為工作人員的判斷,搬家才是明智之舉,但她仍希望最終是難民認同此舉自願前往。
兩人談完後,由希薇亞開車回宿舍。心情鬱悶的希薇亞開起車來顯得有些粗暴,她並不是惱怒盧班加他們不明白自己的苦心,而是為了自己明明瞭解他們的想法,卻還是得繼續執行遷移計劃而生悶氣。
「那麼久沒回日本了,這次回去有什麼感想?」
希薇亞突然冒出這句話,大概是想轉移情緒吧。
「……嗯。」我並沒有多做表示,徑自將目光投向窗外。沐浴在月光下的荒野看不到邊際,星空隱沒的附近便是地平線。
「有什麼壞訊息嗎?」
見我沉默不語,希薇亞又問了一句。
「希薇亞……你還記得自己的初戀情人嗎?」
「初戀……?小時候我曾經喜歡過大我五歲的表哥。」
「不是那種。再長大一點以後。」
「那就是高中時候的男朋友。現在想起來,我都覺得匪夷所思,搞不清楚自己當初怎麼會喜歡上那種人。」
方向盤一轉,車子駛進沒有鋪設柏油的道路。每轉一次彎,兩個人的身體就跟著搖晃。
「你突然問我初戀情人的事,難道是這次回日本見到了自己的初戀情人?」
我簡單地回了她一句:「沒有。」
「……他是什麼樣的人?」希薇亞問道。
車燈照得道路兩旁的碎石閃閃發光。
「什麼樣的人……?」
我試著在一望無際的星空下、荒野中回憶世之介。二十年前的世之介面帶笑容躍然眼前,彷彿時空交錯一般。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他。」
「能夠讓祥子動心的男人,一定很優秀。」
「優秀?一點也不,他剛好相反,老是成為別人的笑柄。」
「是嗎?」
「而且……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反正別人說什麼,他都是‘yes’。」
希薇亞握著方向盤,朝我瞥了一眼。
「……所以,他常常失敗。儘管如此,他還是不說no,還是繼續說yes……」
「祥子,你真的喜歡他嗎?」
「……嗯,我非常、非常喜歡他,有時候太喜歡了,喜歡到連我自己都生氣。不過,都已經分手很久了,現在也想不起來當時為什麼會分手。畢竟那時候才十幾歲而已,也不是什麼需要做決定的年齡。」
「你們大概交往了多久?」
「一年多……現在想起來,分手的理由肯定很無聊。」
「像我們這種在富裕國家長大的年輕男女,分手的理由除了荒唐、無聊以外,找不出第二個……」
聽了希薇亞的玩笑話,我無奈地笑了笑。希薇亞轉過頭看了我一眼,竟慌張地急踩剎車:「你、你怎麼了?」
我自己也沒有察覺。輝映在後視鏡裡的滿天星斗什麼時候因淚水而模糊不清了?我並不想哭,但淚水就是如此止不住地從臉頰滑落。
我對希薇亞說了一聲「抱歉」,慌忙轉身下車。遼闊的荒野只有隆隆作響的引擎聲,以及往黑夜盡頭墜落的星空。
去年十一月,世之介在代代木車站發生的意外事故中死亡。他為了救一位因貧血而跌落站臺的女性,和一位韓國留學生奮不顧身跳下去,當兩人合力抬起失去知覺的女性時……
或許是一種感應吧。自從大二那年暑假,因為至今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的雞毛蒜皮小事和世之介吵架、分手以後,我們就不曾聯絡過了。這一次回日本,無來由地忽然很想聽聽世之介的聲音。當然不知道他現在的住處,不過還保留了他老家的電話。
世之介的母親娓娓道出整起意外的始末,這件事當時還是轟動全日本的大頭條。一直到掛上電話,世之介的母親都沒有哭,反而笑著說:「我都已經哭累了。」電話的那一頭隱約傳來大海的聲音。大海,依舊漫無邊際。
幾天後,我收到了世之介母親寄來的包裹。包裹裡面有一個很舊、很大的信封,信封上是世之介的字,寫著「非與謝野祥子本人,嚴禁拆閱」。世之介的母親在電話中表示,大信封是她在整理世之介房間時發現的,也許世之介自己都忘了這個東西。
拆開了這個老舊泛黃的信封,從裡頭掉出幾張照片。
有一張照片是一位年輕男性和一位老太太站在嬰兒室,隔著玻璃窗看著一整排睡得香甜的嬰兒;還有一張應該是在成田機場拍的吧,照片上有一個小男孩遠遠地看著一對忘情接吻的白人情侶,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另一張照片的拍攝地點應該也是成田機場,因為畫面上是一位年輕人把機票交給一位長者。還有一張,為什麼連狗屁股都要拍呢?接下來的一張是拿著鐵盤子的老婆婆的背影,看不出來是在哪裡的公園拍的。再往下是一張櫻花的照片,只拍了一根從樹幹長出來的枝條,枝條上面只開了一朵櫻花。最後一張一看就知道地點是在新宿站東口廣場的派出所,照片裡是一位打哈欠的年輕警官。
照片上的人,我一個也不認識,也不明白世之介為什麼要留這些照片給我。我把照片看了一遍又一遍,世之介走的時候已經是一位小有名氣的攝影記者了。我凝視著這些照片,不禁胸口一緊,世之介是何等出色的攝影家,因為他的鏡頭裡從來沒有絕望,而是不斷地呈現全日本,不,應該說是全世界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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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子——!」
把自己裹得很臃腫的祥子站在駒澤公園的入口。而毫不避諱別人的目光,一面大聲呼喊,一面跑過來的人,當然是世之介。人行道兩旁盡是裝潢摩登、充滿現代感的咖啡廳,以及打扮時尚,牽著毛髮梳得整齊發亮的聖伯納犬散步的情侶。世之介破壞氣氛似的大呼小叫,引來情侶們回頭向他行注目禮。「你遲到了!」又是一聲吼叫,這次情侶們把目光轉向同樣大呼小叫的祥子。
世之介全然不把這些時尚、優雅的情侶之流放在眼裡,只顧著衝到祥子的身邊。春寒料峭,祥子冷得直打哆嗦,不過,她為什麼不是左搖右擺,而是上下顫動呢?
「電車裡面太溫暖了,不小心就睡著了……對不起。」
提議到這個寒風中的公園來約會的人是祥子。世之介一開始當然持反對意見,因為「戶外太冷了」。祥子拆掉石膏那一天,他拉著半推半就的她去旅館。自從兩人有了親密接觸後,世之介就說什麼都想只待在房間裡,於是祥子只能使出苦肉計,到戶外約會。
「跟世之介先生……哎呀,要怎麼說才好……?總之,我並不是不喜歡跟你做那件事,可是,我的個性是什麼都要分得很清楚,吃飯的時候就是吃飯,讀書的時候就是讀書,再說得明白一點,如果義大利麵的旁邊擺了餃子,或者炒飯的旁邊放著比薩,我就會覺得亂七八糟、沒有心情。所以,像你這樣不知道是要吃飯,還是要做那件事,我的心裡實在很不舒服。」
原來世之介就像剛學會手淫的中學生一樣,在房間裡吃飯吃到一半,就靠過來親吻祥子。祥子都說得這麼明白了,不能不考慮她的心情。
所以,今天就到外頭約會了。
「我們進公園吧。」
祥子冰冷的手拉著世之介就要往公園走,世之介這時猛然想起自己剛才一邊喊祥子,一邊急著跑過來的原因。
「啊,對了,差點忘了。先彆著急進去。」
原本是祥子拉著世之介的手,現在反過來換世之介拉住她。
「怎麼了?」
世之介從外套的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盒子。盒子上的緞帶已經被解開又重新綁上,所以緞帶歪七扭八的。不過,這顯然是一個禮物盒。
祥子喜不自勝地問道:「咦,這是什麼?」她誤會了。
「……不是給你的,是有人把這個盒子投進我的信箱。」
「投進你的信箱?」
「是啊。我想大概是情人節那天,不知道誰投進去的。」
「情人節不是上個星期嗎?」
「是沒錯,不過……」
「你現在才發現?」
「我又沒有訂報紙,而且每天都只有廣告單而已,所以一星期才會開一次信箱。」
「是巧克力嗎?」
祥子一把搶過世之介手中的盒子。
「是巧克力。」
「誰送的?」
「一個叫作井內芳子的人。」
「她是誰?」
「我也不知道。」
「不認識的人會送巧克力給你?」
「什麼?我還以為是你在惡作劇……真的不是你送的嗎?」
兩個人盯著禮物盒注視良久。其實,情人節那天,祥子做了一個超大的心形巧克力送給世之介。世之介越吃越高興,當天就把巧克力全部吃光,結果,當晚就流了鼻血。
他想這盒巧克力該不會也是祥子要給他的驚喜吧,不過,祥子並不喜歡拐彎抹角。除了祥子,他實在想不出還有哪個女孩會送自己巧克力。他想了整整一晚,還是茫無頭緒。
「你真的想不出來嗎?」
世之介站在滿腹疑惑的祥子旁邊,自己也滿腹疑惑。
「……不對,情人節有別的女孩送巧克力給你,所以你故意拿到我的面前來炫耀,是嗎?」
祥子才想到似的咆哮起來。
「我哪有炫耀!」世之介連忙否認。
「不是炫耀是什麼?」祥子越說越火大。
「你是我的女朋友,難道你不清楚嗎?我看起來像那種萬人迷嗎?你想會有人愛慕我、偷偷送巧克力給我嗎?……雖然,我很不願意這樣說自己。」
「你看起來當然不像!……我也很不想這樣說我的男朋友。」
「是、是吧?我看起來哪會像萬人迷呢?」
「我說過了,不像!」
「對吧!所以,我擔心的是……」
「擔心什麼?」
「……這會不會是別人的禮物,誤投到我的信箱?」
世之介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祥子一雙眼睛直直地盯著世之介,冷不防地把手中的盒子塞回給他。
「……我開啟過了。」
「又來了!不是你的東西,你為什麼要開啟?」
「它就躺在我的信箱裡……」
「你不是一星期才開一次信箱嗎?」
「這跟那沒有關係啊……」
兩人原本要到公園約會,卻始終沒走進園內。
「現在要怎麼辦?」
「怎麼辦?當然重新包好、綁好緞帶啊。」
「一看就知道已經開啟過了。」
「會偷偷放進信箱,一定是很喜歡這個人……」
「你說的不是廢話嗎?沒有人會偷偷送義理巧克力,偷偷送的巧克力就不是義理巧克力啦。」
兩人站在公園外面討論到最後,終於達成共識,那就是不能讓這位井內芳子希望落空,而且只有一個方法可行,那就是挨家挨戶去敲整棟公寓五十間套房的門。
「去掉我和住在對面的京子……還有四十八間……」
祥子聽也不想聽,徑自往車站走。
兩人取消公園約會,回到世之介的住處。他們站在公寓入口處的信箱前面,不多不少剛好排列著五十個信箱。
「光看這些信箱,就知道這是一件大工程……」
五十個信箱裡面,一定有一個的主人是「井內芳子小姐」思念的人,想要把這個人找出來,恐怕是曠日費時的事。
「從一〇一室開始一間一間問,好嗎?」
祥子點點頭,贊成世之介的提議,不過,她卻裹足不前,遲遲沒有行動。
「……世之介的房間是二〇五,如果真的是投遞錯誤的話,應該是二〇五附近的一〇五或三〇五最有可能,所以,從這兩間開始比較能夠事半功倍。」
雖說從祥子口中聽到事半功倍這個詞很沒說服力,不過世之介也同意這不失為一個好辦法。
「如果房號有‘五’的房間都找不到,我們就再按順序找起。」
「就這麼辦,祥子真的很聰明。」
「……啊!」
他們才往走廊跨出一步,祥子突然大叫一聲。
「怎、怎麼了?」
「沒、沒什麼……」
「沒什麼為什麼會叫得那麼大聲……?祥子,你有話就說啊。」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是不是你想到其他更好的方法了?」
「不是……我只是突然想到,萬一這位井內芳子小姐不是弄錯房間號碼,而是弄錯整個住址的話……」
假如有鋼琴,這裡就是個不協和音。
「別鬧了……不要說這麼不吉利的話。萬一真的像你說的那樣,我們只好從這個町的一丁目找到五丁目。」
世之介的雙腳不由得沉重起來。
「是、是啊。不過,應該不會有人迷糊到這種地步。我們先從一〇五問起吧。」
祥子重新調整好心情,開始往前走。世之介望著她的背影,怎麼看都覺得她喜不自勝。
「祥子,你很高興,是嗎?」
「不,我很嚴肅。」
分明口是心非,祥子根本就是一副很起勁的樣子。
他們按了好幾次一〇五室的門鈴,始終沒有人應門。想不到滿懷希望的第一役,竟然撲了個空,世之介和祥子的心情霎時由雲端跌落。
「我們接著去三〇五室吧?」世之介問道。「嗯……」祥子的眼睛一直盯著隔壁的一〇六室。
「祥子,你剛才不是說從房號有五的房間開始問,比較有效率嗎?」
「我是這麼說的沒錯,可是……現在一伸手就按得到一〇六室的門鈴,不是嗎?再怎麼看,都是先問一〇六比較有效率……」
「哎,你又……要按嗎?要先按一〇六室的門鈴嗎?」
「房間都長得一樣,到後來我們會搞不清楚哪間問過了,哪間還沒問,所以,一定要拿紙筆記下來……」
世之介等不及祥子開啟包,立刻按了門鈴。這一次很快得到了響應,應門的是一位男性。
「你好,我是住在二樓的橫道。」
一〇六室的門開啟了,從門後露出一張長滿胡楂的臉。眼前的男子大概二十四五歲,看起來剛剛才起床的樣子。
「冒昧打擾你,請問你認識一位叫作井內芳子的人嗎?」
「嗯?」
「井內芳子,你認識嗎……?」
世之介很快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嚮應門的男子說明。他不認為自己的運氣會這麼好,才問了第一家便誤打誤撞,正中紅心。所以講到一半,就隨隨便便交代過去了。
男子大概還沒睡醒吧,連個回答也沒有。站在一旁的祥子見狀拿起筆來,在紙上寫下「一〇六」,正要打叉時,突然聽到男子喃喃自語:「井內小姐把巧克力……」
「不好意思,打擾了……」
不認為自己有好運氣的世之介,話都已經到嘴邊了,卻聽見祥子急忙插嘴問道:「井內芳子小姐……您認識是嗎?」
「確定是井內芳子?」
世之介趕緊把裝巧克力的盒子遞給他。
「對不起……就像我剛剛跟你提過的,我是在我的信箱發現的,所以就開啟了……不過,裡面的巧克力我都沒有吃,一塊也沒有少。」
接過巧克力的男子,目不轉睛地盯著手中的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