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之介瞪著眼前的鏡子,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刷牙刷得滿嘴泡沫,又一副睡眼矇矓的模樣。自己原本就在這個世界,現在突然有一個嬰兒呱呱墜地,闖入了這個世界。他一想到這裡,反而覺得不是嬰兒來到了這個世界,而是阿久津唯的身體創造了另一個新的世界。這麼說來,這個新世界是倉持和阿久津唯共同創造出來的。當然,那兩個人一開始發現他們即將創造一個新世界時,是多麼驚慌失措啊,但還是成功地創造了這個全新的世界。
……太厲害、太偉大了。
世之介不由得脫口而出。他又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眼角堆著眼屎,剛睡醒的劉海像向日葵一樣仰天亂翹。
世之介比約定的時間晚了很久才到達醫院。他和小金約好在大廳碰面,小金當然已經不在那裡了。他詢問了走近的護士,直接到病房探視阿久津唯。在通往病房的長廊上,有一扇門上掛著寫有「嬰兒室」的名牌,世之介開門走了進去。
小金和一位老太太臉貼在嬰兒室的玻璃窗上,朝裡頭指指點點。玻璃窗的另一邊有好多剛出生的嬰兒躺在高腳推床裡,滿足地酣睡著。
世之介看到小金眯著眼睛往裡瞧,想必倉持和阿久津唯的小寶寶就在裡面。他向室內跨了一步,正想出聲叫小金的時候,站在小金身邊的老太太對他說:「好可愛哦。」
「……你看,那個眼尾長得跟你多像啊。」
小金聽到老太太的話,眨了眨眼睛答道:「那是我朋友的小孩,不是我。」
「哎呀,原來不是你的小孩,真是不好意思。」
老太太連忙道歉,臉上的表情還是那麼溫柔慈祥。世之介以為老太太是阿久津唯的媽媽,原來只是個陌生人。
不論是小金,還是老太太,都眼含愛意地隔著玻璃眺望別人的小孩,他們那深情的樣子連世之介看了都覺得害羞起來。他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連忙從包裡拿出照相機,心想第一張照片就拍嬰兒室,於是咔嚓一聲按下快門。
聽到快門聲的小金轉過頭來,用手指著最靠窗的嬰兒床說:「啊,你來了。快看,這個小嬰兒就是倉持和小唯的寶寶。」
世之介也把臉貼在玻璃窗上向裡面張望,裹著毯子、包在襁褓中的嬰兒露出一張小小的臉。小嬰兒睡得深沉香甜,看到她安穩的睡臉,就彷彿聽到了輕勻的呼吸聲一般。
「長得很可愛吧?」
偶然邂逅的老太太問了世之介,他點點頭答了一聲:「對!」站在一旁的小金也跟著點頭,最後連發問的老太太也一起點起頭來。
世之介坐在西武新宿線的快速電車上,望著自己攤開的雙手,不知道看了多少回。剛剛抱了倉持和阿久津唯的小孩,現在雙手還感受得到嬰兒的重量。
世之介正在回憶懷抱嬰兒的那一幕,不過,他一臉沉思、攤開雙手的樣子,看起來也像極了殺人犯望著自己沾滿鮮血的雙手。等他回過神來,一抬起頭就瞥見前座的女士神色驚恐地別過臉去。
剛剛在醫院也碰到了倉持的父母。雖然他們一直無法接受年僅二十歲的兒子和別人同居、奉子成婚,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長大成人,完成人生大事,但家中的第一個孫輩出生可就另當別論,他們比任何人都早一步趕到醫院。
病房裡,最重要的主角嬰兒,嬰兒的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外婆,大家都到齊了,之前的種種已煙消雲散。和樂融融的團圓氣氛讓世之介覺得自己成了多餘的人,他和小金都覺得留在這裡當電燈泡不太好,於是同時向倉持說:「我們有事先走一步了。」便相偕離開了醫院。
世之介又低下頭去看自己的雙手,車內開始廣播花小金井站到了。他站起身,想著嬰兒的重量走出電車。
他看見站臺上的公用電話,下意識地走過去,等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手中握著話筒。世之介掏出只剩下兩百日元通話費的電話卡,電話撥通後,另一頭響起了母親的聲音。「喂,是我啊。」世之介應聲說道。
「世之介?有事嗎?我正在洗衣服……」
「沒事,打個電話而已。」
「上次寄給你的八朔橘,收到了嗎?」
「早就吃光了。」
「那些橘子有點酸對吧?」
「是嗎?」
說到這裡,世之介發現自己沒有話要對母親說。
「祥子下週要去法國遊學兩星期。」世之介向母親報告祥子的事。
「哎?要去法國?」
「嗯,去法國。」
還是沒有話對母親說。
「我衣服洗到一半,如果沒什麼事,我要掛電話啦。」世之介聞言,也不再囉唆地放回話筒。剛剛提到祥子,那就順便打個電話給她。接電話的人依舊是祥子家的幫傭,也不知道她到哪裡去叫人,等了好久,總算聽到了祥子的聲音。
「世之介?」
「下週就要出發了吧。」
「是啊,行李都還沒有準備好……」
「現在到我家來玩嗎?」
「哎呀,我還沒出國,你就覺得寂寞了嗎?」
「還好啦。」
「好的,我現在過去。」
「真的?對了,倉持的寶寶今天出生了,母女平安。」
「哇,太好了。」
「那個跟我一起逃學打檯球的人,現在竟然當爸爸了,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世之介說著說著,想到了他在嬰兒室拍的第一張照片。
「還有,我今天終於用那臺相機拍了一張照片。」
「拍小寶寶嗎?!」
「不是,我拍的是去看小寶寶的留學生小金,和一位剛好也在嬰兒室的老太太。」
電話的另一頭並沒有任何響應。
「喂?喂?」
難道是線路不良?世之介搖了搖話筒。
「……好創新的題材!」
「什麼?」
「世之介果然有藝術細胞。」
祥子的聲音聽起來很興奮。
「是、是嗎?」
會拍留學生表示有國際觀,會拍偶然在場的老太太又能讓人感受到他者的視線,祥子的解釋滿是讚美和褒獎,世之介也很想再多聽幾句好話,可是,他的電話卡餘額已經全部講完了。
「你應該要進去了吧?」
世之介在成田國際機場的離境大廳不時東張西望。生平第一次到國際機場就好比劉姥姥進大觀園,見什麼都新奇。他當然在電視上看到過國際機場,不過,實地看到寫著世界各地名字的巨大航班告示牌,以及在大廳穿梭往來的各色人種,對世之介來講,是一連串的驚奇。反觀祥子,從領登機牌到進商店買變壓器,都是一副熟門熟路的樣子,而世之介就像個小孩,踩著碎步跟在祥子的後面,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祥子出發前幾天都住在世之介那裡。世之介不曾有過女朋友要去法國兩個星期之類戲劇性的分離經驗,因此他希望和祥子浪漫地度過最後幾天。不過,祥子可就完全缺乏世之介的浪漫想法。對她而言,去法國遊學兩週,就跟說「下星期要到輕井澤的別墅度假」差不多。祥子難得到世之介家小住了幾天,哪知道她一心掛念法國的學業,每天都埋首於預習功課。
世之介因此電視也不敢看,連洗澡哼歌也要降低音量,他要的浪漫變成了束縛。又因為是自己主動請祥子來家裡的,也就不好意思趕人家回去。
「你現在不去登機口,真的沒關係嗎?」
世之介望著啪啦啪啦翻轉的巨大航班告示牌,忍不住再次詢問祥子。
「我已經說過了,時間還沒到。」祥子繼續看她手上的留學指南。離他們不遠處的長椅上,一對白人情侶應該正在吻別,一個年約三歲的日本小男生經過他們的身旁,露出一臉詫異的表情。世之介飛快地從包裡拿出照相機,對著小男孩按下快門。小男孩的表情看起來擔心多過疑問,或許他也疑惑那兩個人在做什麼,但更擔心待會兒誰會吃掉誰。世之介又將目光轉向別處,這次看到一位貌似參加團隊遊的老人家,他的機票不小心從西裝外套裡掉了出來。
世之介下意識站起身,立刻看到一個走在老人家後面的年輕人,快速撿起機票並追上去還給他。世之介趕緊用相機把這一幕記錄下來。
「你在拍什麼?」
祥子訝異地問道。「沒什麼。」世之介答道。他的答案顯然觸怒了祥子。
「反正藝術什麼的,我也不懂。」
「我拍的東西不是什麼藝術。剛剛有一個人機票掉了,另一個人撿起來,我只是把撿機票的那個人拍下來而已。」
「哇……果然是創新的題材。」
「是、是嗎……?」
「對了,我有一個願望,希望你能夠答應。」
祥子露出異樣的表情,啪的一聲合上手中的指南。
「……什、什麼願望?」
「相機裡的底片還是第一卷,對嗎?」
聽了祥子的問題,世之介低下頭去盯著膝上的照相機看。
「是第一卷沒錯。」
「世之介的第一卷底片拍出來的照片,我希望自己是第一個看到的人,可以嗎?當然,你第一個看,我第二個看也可以。」
「沒什麼不可以啊……」
「那就這麼約定囉?」
「需要約定嗎?我想我拍的照片,除了祥子以外,應該沒有人想看。」
「我想成為全世界第一個看到你作品的女人。」
世之介覺得祥子誇張的說法,反倒像在取笑自己。
「說作品太誇張啦……總之,我知道了。在你回國之前,如果照片沖洗出來了,我就把它們密封起來,不讓任何人看到。我還會在封套上面寫‘非與謝野祥子本人,嚴禁拆閱’。」
兩人做了一個莫名其妙的約定之後,祥子終於站起來:「我得走了。」世之介也立刻站起來,本來想送她到邊檢的關口前,但祥子卻對他說:「我不習慣別人給我送行。」
「什麼?!那你應該來機場之前就說啊。」
「你可以先回去嗎?我送你。」
「什麼?這……」
祥子相當堅持,世之介無奈,只好答應:「那祝你一路順風,多保重!」隨即轉身離開。他邊走邊回頭,只見祥子不停地揮手說:「我走啦!」
「一路順風!」
世之介也高聲回應。
「我走啦!」
祥子不甘示弱,提高分貝喊道。
兩人的話別演變到最後,似乎成了「擴音器」比賽。世之介原本想再大叫一次,不過,料想也喊不贏祥子,當下決定不再回頭,直接走出機場。
漫長的春假終於要在下週結束了。春假一結束,世之介就是大二的學生了。不過,無論在心態上還是實際上,他都沒做好迎接新學期的準備,大概是值大夜班的緣故,他依舊過著日夜顛倒的生活。
昨天晚上接到祥子從巴黎打來的電話,兩人已經很久沒有通話了。世之介到成田機場送行回來的第二天早上,祥子打電話來報平安,說她已經到了目的地。世之介本來還有些擔心,不過,電話那頭雖然雜音很多,仍聽得出來祥子精神飽滿,她正為多年不見,變得更美的巴黎感到興奮。
想象祥子所在的巴黎街頭並不是一件困難的事,但世之介總覺得沒半點真實感。他們的確通過電話在交談,此時此刻祥子就在那個遙遠的國度給自己打電話,但世之介卻無法把自己腳下的這片土地與祥子所在之處聯絡在一起。
「希望有一天,我能夠和世之介一起在塞納河畔散步。」祥子說道。「好,那我從今年開始,一定認真上法語課。」世之介答道。
世之介今天比平常早結束工作,清晨五點剛過便離開了飯店。朝陽從空中直射摩天大樓的玻璃幕牆,反射出刺眼的眩光。這幾天白天愈來愈長了,世之介把臉朝向在群樓大廈間升起的太陽,彷彿正在接受陽光洗禮一般。
路上幾乎沒有車輛,馬路因此更顯寬闊,高架橋也更形巨大。世之介正要走下通往地鐵的臺階,忽然停下了腳步。市中心難得見到流浪狗,但眼前就有一條狗正在過馬路。它原本的毛色應該是黑的,只是沾染了灰塵,看起來就像一條灰狗。它的脖子上還戴著項圈,可見應該不是流浪狗。
小狗跑過斑馬線,只顧著走自己的路,一點兒也不把世之介放在眼裡。小狗前進的方向明明和車站相反,但世之介卻下意識地跟在它身後。小狗頻頻回過頭來瞪著他,似乎警告他說:「不要跟來!」世之介不以為意,一邊配合小狗的步調,一邊從包裡拿出照相機,咔嚓一聲給小狗的背影拍了一張照片。小狗根本不介意被拍,繼續往前走,一個轉彎便從步道走進林木蓊鬱的公園。
小狗進入的公園正巧是世之介上次撿到棄貓的地方。公園的四周盡是高樓林立的知名飯店,公園是土地開發後僅存的一小塊綠地。
世之介跟著小狗走進公園,才清晨五點,園裡空蕩蕩的渺無人煙。悠哉而行的小狗來到廣場,找了張角落的長椅便安分地窩在椅子底下。世之介靠近一看,原來有人在那裡放了食物。不知道是誰準備了一個鐵盤,盤子裡放了滿滿的狗糧。
世之介心想:「小狗會不會逃走?」他試著在旁邊的長椅坐下,小狗不動如山,繼續享用它的早餐。世之介看了一會兒,覺得膩了就躺在長椅上。整個人一躺下來,視野豁然開朗,明明是被高樓大廈包圍住的狹小公園,上頭的天空竟也如此開闊。
「啊……」世之介不禁低聲沉吟起來。
小狗聽到聲音,抬頭望了世之介一眼,但很快又把注意力移回食物上頭。
世之介第一次這麼認真地觀看天空,看到入神處,竟感到天旋地轉,覺得自己快要掉下去了,心裡一驚,急忙伸出手抓住長椅的邊緣。世之介嚇了一跳,小狗也嚇了一跳,瞬間往後跳開。他翻過身來,把手臂當枕頭再度躺下,然後又盯著繼續吃東西的小狗看。小狗從不介意世之介的目光,仍然只管享用美食。
世之介忽然感覺到一股視線,連忙坐起,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一位老婆婆坐在旁邊的長椅上。老婆婆看他坐了起來,便開口說道:「這條狗好能吃啊。」世之介再次把目光投向小狗。
「……不知道是誰家養的狗,我把食物放在這裡,它每天都來吃。」
小狗吃完美食,舔了舔嘴角,滿足地離開長椅。老婆婆看小狗吃飽走開了,也從長椅上站起來,彎腰撿起空盤子。
「它連一聲謝謝都沒有!」世之介笑著說。
老婆婆望著小狗離去的背影,也笑著說:「就是啊。它只要汪一聲,我會更疼它。」
老婆婆彷彿要去追狗似的走出公園,世之介無來由地拿出相機,拍下了老婆婆的背影。
世之介離開長椅,慢慢地走出公園。微風迎面而來,輕撫雙頰,帶來春天的氣息。這氣息不正是他初來東京時嗅到的氣息嗎?世之介說不上來,但就是覺得東京的春天氣息和九州島不一樣。
雖然工作了一整夜,但世之介的腳步還是很輕盈。他自忖應該可以一直走到花小金井的住處。從這裡回去,光搭電車就得花上一個多小時,照道理光靠步行可能走不到,不過,此刻的世之介安步當車。
他清楚路途遙遠的事實,所以決定走到走不動為止。先從赤坂走到新宿,走累了就到西武新宿站搭電車回去,假如還有力氣,就往下一站高田馬場走,還可以的話,就繼續沿著西武線再往下落合、中井、新井藥師前……一直走到走不動、不想走為止。
世之介沿著飯店旁邊的坡道,意氣風發地往新宿方向前進。爬上陡急的坡道後便是河堤,河堤從這一帶開始一直延伸到市谷,也就是世之介的學校附近。堤岸旁的櫻花開時尚早,但枝頭已有小小的花苞露出,隨風輕輕地搖曳在晴空下。世之介似乎受到了花苞的引誘,一口氣爬上了河堤,一到高處,視野大開,堤下的運動場和棒球場一覽無遺。
世之介在俯瞰運動場的同時,發現一枝纖細的枝丫自橫亙在眼前的櫻樹樹幹伸展出來,枝丫的末端開了一朵還未完全綻放的櫻花。
世之介用指尖輕觸櫻花的花瓣,修長的枝條婀娜輕垂,花朵微顫。他拿出照相機,將這朵迫不及待的早開櫻花收錄在自己的底片裡。滿樹都只是小小的花苞,唯獨這朵櫻花已開。世之介驀地想起了祥子,他也不明白為什麼這朵早開的櫻花會讓他想起她。世之介用指尖彈了一下細細的枝丫,又開始他的回家之路。遠處傳來電車的聲音。世之介一時興起,模仿附近的烏鴉叫聲,結果引得其他烏鴉也跟著叫起來。
他又突然想到清晨的那位老婆婆,每天都會帶食物來喂那條狗。老婆婆笑著說:「它只要汪一聲,我會更疼它。」世之介環顧左右,確定四下無人後,壓著嗓子低低地叫了一聲「汪」。
有心要走就走得動。世之介從赤坂穿過四谷,一回神,新宿車站已然在望。也許他走得十分悠哉遊哉,遠眺掛在車站東口的大時鐘,都快七點了。這個時刻距上班的高峰時段還很早,站前廣場顯得寂寥而空曠。昨晚留在歌舞伎町玩到天亮的人,個個頂著蒼白的臉走進車站,他們比出站的人不知醒目多少倍。
世之介走到東口廣場,看見兩個初中女生坐在護欄上。挑這個時間到這裡來玩未免太早,如果是玩樂結束準備回家,這個時間又嫌太晚。她們滿臉倦容,染了顏色的頭髮早已失去了光彩。
派出所前面站了一位年輕的警官,世之介按下快門,捕捉警官強忍哈欠的瞬間表情。兩隻鴿子停在警官的腳邊,低著頭忙忙碌碌地不知道在啄些什麼,碰巧行人經過,驚得振翅飛起。世之介的目光追隨著展翼高飛的鴿子,突然間覺得圍繞在廣場四周,由摩天大樓串起的天空輪廓,猶如旋渦般疾速旋轉,令人頭暈目眩,嚇得世之介趕緊閉上雙眼。一閉上眼睛,便只剩下盤旋在耳際的聲音。
有呼嘯而去的汽車引擎聲,有穿著高跟鞋踩在地磚上的腳步聲,還有烏鴉的叫聲,以及風捲起塑膠袋的聲音。
綠燈一亮,過馬路的人潮湧向橫道線,猶如萬馬奔騰,原本逗留在他們腳邊的鴿子,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往哪兒逃。眼看著要被踩到了,結果有驚無險;看似要被踢到了,卻又安然無恙。
世之介覺得自己還可以繼續走下去。
於是,他通過新宿站的東口廣場,沿著電車路線向前走,很快就抵達西武新宿站。世之介過站不入,繼續沿路線往北走,這樣一路可以走到新大久保、高田馬場,走累了就進站去乘車。
世之介還是第一次來到這一帶。平常總是搭電車從車窗眺望經過的地方,現在自己就置身於平常眺望的景色中,世之介油然生出不可思議的感覺。一列自己天天搭的電車隆隆地通過高架橋,世之介站在下方往上看,每一扇車窗都看得既清楚又分明。
目送電車離去以後,世之介又開始前進。或許是決定還要繼續走的緣故,肚子也突然開始餓了。
世之介走到職安路,找了一家咖哩店填飽肚子。為時尚早,店裡空無一人。世之介走到吧檯的最角落坐下來,選單都沒看,直接點了一碗大份的豬排咖哩飯。
從世之介進店到吃完飯,始終沒有其他客人進來。女服務生閒到發慌,從剛才便一直盯著自己的指甲看。她大概感應到世之介目不轉睛地看著她,便走上前來替他加水。
世之介忽然產生了一個疑問,眼前的女服務生會對他留下多少印象呢?縱使女服務生不會當他一離開就把他忘得一乾二淨,但不多久,客人便會一個接著一個上門,等到過了午餐的高峰時間以後,她必定把他忘得一乾二淨。同樣,世之介會記得女服務生多少,他也沒把握。就拿上星期閒逛隨意進入的拉麵店來說好了,世之介連服務生是男是女都不記得了,更遑論他對服務生的長相還有多少記憶。
世之介從大份豬排咖哩飯得到了滿足,摸著肚子走出了店。本打算繼續前行的世之介,一吃飽喝足,就懶得動了。他的運氣不錯,前面就是新大久保站。
今天就走到這裡吧。
世之介站在橫道線等綠燈,冷不防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一回頭,小金滿臉驚訝地站在前面。
「咦?小金!」世之介也大吃一驚。
自從上次兩人一起去探望倉持和阿久津唯的寶寶以後,便再也沒見過面。
「世之介,你在這裡做什麼?」
「小金,我才要問你在這裡做什麼呢?現在還很早呢。」
綠燈亮了,兩人一起走向橫道線的另一頭。
「我昨天晚上住在親戚家。」
「哎?你親戚住在這裡?」
「就是那家烤肉店。」
「我打完工,正要回家。」
「你在新宿打工?」
「我在赤坂的飯店打工,因為今天心情很好,所以下班後就一路走到這兒來了。」
「從赤坂走到這裡?」
「我今天精神不錯,覺得可以走回家,可是,剛吃完咖哩飯,就懶得走路了。」
聽完世之介的說明,小金「哈哈哈」地笑起來。
「你後來去醫院看過倉持他們嗎?」世之介問道。
「他們早就回家了。」
「這麼快?」
「因為小唯和小智世都很好,不用住在醫院裡啊。」
「智世?」
「就是小寶寶的名字。」
「哎?倉持的小寶寶叫作智世啊。」
小金告訴他,小唯的母親每天都會到倉持家幫忙。
「隔壁有小嬰兒,一定很吵吧?」
「是有一點。不過,自己認識的嬰兒再怎麼哭,都不覺得煩。」
「你說的沒錯。對了,你為什麼要那麼早回去?昨晚不是住在親戚家嗎?」
「我現在要去成田機場?」
人要去機場,卻沒帶半件行李。
「你要去接人?」
「沒錯,我要去接未婚妻。」
「哎?小金,你有未婚妻?」
「要看照片嗎?」
他們正好走到售票處,小金從錢包裡拿出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位膚色白皙、五官清秀的女孩子。
「長得好漂亮啊。」
兩人買好車票,一前一後通過檢票口。電車剛到站,車廂宛如傾卸口一般倒出無數乘客,塞滿了樓梯。他們穿梭在下樓的人群縫隙之間,閃閃躲躲地往上走。
「日本怎麼樣?」
世之介想問的是他對如沙丁魚罐頭般擁擠的電車的感想,不過,小金給的答案卻是「很悠哉」。
「悠哉?」
「嗯,韓國現在就很緊張。」
「為什麼?」
「因為一堆人在搞民主化運動什麼的。」
其實,世之介可以順著話尾接下去,不過,身為悠哉國度的年輕人,世之介反而不知該如何回應。
晨光照進站臺,樓梯口附近站滿了人,越靠近站臺兩端人越少。兩人往裡面走,小金似乎這才發現世之介脖子上掛著相機。他指著相機問道:「你在拍照嗎?」
「拍的都是一些雞毛蒜皮的東西。」世之介笑著回答。
世之介經過自動售貨機,順便買了一罐咖啡。站臺上響起列車即將進站的廣播,世之介要搭的電車馬上就要來了。
一位戴帽子的女性站在他們前面,她戴的帽子就像祥子常戴的那種帽簷寬大的遮陽帽。追隨著世之介的視線,小金的目光也移到了那位女子身上。突然一陣風颳來,瞬間吹走了她頭上的帽子。
她急忙用手按住頭部,但已經來不及了,帽子倏地飛落腳邊,又被風吹得在站臺上骨碌碌打轉。
世之介反射性地向前跨出一步,小金也向前跨了一步,幾乎和世之介同時,兩人都想抓回被風颳走的帽子。而猝不及防的女子只能眼睜睜看著帽子飛走,雙手仍按在頭上。
那頂帽子聚集了附近所有人的目光,動作再不快一點的話,就要飛落軌道了。世之介和小金又同時行動,想去撿那頂帽子。
他們幾乎在同一時間伸出手,但輕飄飄的帽子又乘著風飛走了。
兩人又向前衝出去,可是,站臺到此為止,前面已經沒有路了。
「啊!」
就在背後傳來尖叫聲的同時,世之介抓住小金的手,小金也抓住世之介的手,雖然不清楚誰先抓住誰,但他們確實互相拉住了對方。電車疾馳而過,兩人眼前輕飄在空中的帽子被吹飛了。
完全像電影的慢動作一樣,列車進站的風壓又將飛在空中的帽子吸落地面,捲回兩人的腳邊。電車開始減速進入站臺,世之介就不用說了,周遭的每個人都緊盯著掉在站臺上的白色帽子。
最先行動的人是小金,他伸手拾起帽子,交還給受到驚嚇的女子。女子接過帽子,臉上仍是驚魂未定的表情。
列車完全靜止下來,車門一開啟,車廂內的大批乘客蜂擁而出,站臺頓時忙碌起來,完全看不出剛剛發生過什麼事。
世之介和小金四目相交,不由得相視而笑。
「……世之介,你的電車來了。」
「啊,是呀,再見囉!」
「嗯,再見!」
年輕人揮了揮手,跳進車廂,他叫作橫道世之介,今年十九歲,一年前來到東京上大學。如果問他這一年來在東京成長了多少,他應該會聳聳肩答道:「我也說不上來……」縱使如此,他的確在東京度過了這一年。
世之介一進電車,車門就關上了,發車音響起。載著世之介的電車緩緩駛離站臺。世之介貼著車窗,不停地揮手道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