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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久天長(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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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歲那年,我去了雲南。我去的那地方是一個群山環繞的小平原,有翠綠的竹林和清澈的小河。旱季裡,天空湛藍湛藍的,真是美極了。我是兵團戰士,穿著洗白了的軍衣,自以為很神氣,胸前口袋裡裝著紅寶書,在地頭休息時給老鄉們念報紙。我從不和女同學談話,以免動搖自己的革命意志。除此之外,那幾年我乾的事情就像水漏過篩子一樣,全從記憶裡漏出去啦。但後來發生的一些事情卻使我終生難忘,印象是那麼鮮明,一切宛如昨日。

事情發生在那年春天。隊裡有個慣例,農忙時一天要給牛喂兩頓紅糖稀飯,要不牛就會累垮。那一天,教導員從營部來,正好看見我的朋友大許提了桶稀飯去餵牛。他一見瞪起眼來就喊:「給牛喝稀飯!哪個公子哥兒乾的事兒!」

他等著大許跑到他面前來認罪,可是大許偏不理他。教導員喊一聲沒人理,又直著脖子吼起來:「誰幹的?」

大許走過去說:「我提來的稀飯。耕牛都要喂稀飯,不然牛要垮的。」

教導員斜著眼打量了他一番,衝他大喝一聲:「牛吃稀飯!人吃什麼?你給我哪兒來的送哪兒去!」

大許被他濺了一臉唾沫星子,不由得發怒:「哪兒來的?那邊大鍋熬的,一頭牛一桶。」

教導員大怒:「你放屁!拿糧食餵牛就是要改!把桶提到伙房去!給人喝!」

大許冷笑一聲:「人不能喝啦,教導員。桶裡我撒了尿啦。」

大許沒撒謊,牛就是愛喝人尿。我猜這是為了補充鹽分,另外據說尿素牛可以吸收。因此,我們在沒人的地方常常撒尿給牛喝,有時就撒到牛食桶裡。教導員以為大許是拿他開心,伸手就揪大許的領子,要把他提溜走。大許當然要掙扎,兩人撕扯起來。教導員大罵:「你這流氓!二流子!」大許回嘴:「你知道個屁!你就會瞎喳喳!」

後來,別人把他們勸開了。教導員怒氣不息,堅持要開大許的批判會,隊長百般解釋,他執意不聽。直到隊長急了,衝著他大叫:「教導員同志!你這麼搞我們怎麼做工作!我要向團黨委彙報。」教導員這才軟下來。可是晚點名時他又說:「你們隊,拿大米餵牛!我批評以後還有人和我頂起來,好嘛!有兩下子嘛!這叫什麼?這叫無政府主義!」老職工在下邊直呲他:「他是怎麼搞的,餵牛的飼料糧是上面發下來的嘛!」「咱們的牛都瘦成一把骨頭了,還要犁地,他孃的不犁地的還要吃四十二斤大米哩。」

從此以後,教導員見了大許總斜著眼。他知道大許出身不好,背地裡常罵他狗崽子。後來就三天兩頭往我們隊裡跑,想找大許的碴兒。我發現他來意不善,常在背地裡關照大許:「教導員要整你啦。」大許並不害怕,說:「我幹我的工作,他整得著嗎?」

碴兒到底還是給教導員找著了。那年秋收時,大許的腳扎傷了,雨後地裡潮溼,隊裡照顧他在場上幹活。幾千斤稻穀上了場,需要留人翻曬,於是又派了我和一個女同學刑紅。

早上霧氣消了以後,我們開啟麻袋,把半溼的稻穀倒出來,攤在場上,這活兒直到中午才幹完。下午我們到場上時,她已經在那兒了。她洗了頭,長髮披在肩上,在樹蔭底下盤腿坐著,笑嘻嘻地看著小鳥飛,好像很感興趣。我去拿耙子,想把稻穀翻一遍,可是她對我說:「別翻了!五分鐘以前我剛翻過一遍。」

於是我們倆也到樹蔭裡坐下。我對大許說:「我看你什麼時候還是去找教導員談談,他可能對你有誤解,談了就解開了。」

大許回答得很乾脆:「我不去!」

我說:「還是去談談好。我可以替你先去說說。」這時我聽見哧哧的響,原來是她在鼻子裡哼哼。她說:「沒意思。幹嗎讓大許去討饒?」

我白了她一眼,覺得她瞎搭碴兒。她覺察出來,就笑了笑,走開了。

大許低著頭半天不說話,忽然,他抬起頭來大叫一聲:「不好!來雨了!」

我一看,果然,烏雲已經起來半天高了。我們趕緊去收稻穀。她不見了。我就喊:「邢紅!邢紅!來了雨了!」

她在遠處答應:「知道了!我在拉牛。」

她從河邊拉來一頭牛。我們給牛架上個刮板,用牛拉著把稻穀堆起來果然快得多,一會兒就把谷堆撮起來一多半。風來了,雨馬上就到,偏巧這會兒牛一撅尾巴。她趕快把牛尾巴按住說:「這個該死的!」她笑起來了。我連忙把牛趕到一邊去,讓它拉了一脬牛糞。這一弄實在耽誤工夫。等我們堆好谷堆,雨點子已經劈里啪啦地打了下來。當時有一塊蓋谷堆的席子不合適,反正那席子已經爛了半邊,大許就拿鐮刀削下一塊來,然後蓋上防水布。剛弄完雨就下大了。

我們跑到涼棚裡躲雨,大許還拿著那塊席片呢。我說:「扔了吧。」他說:「留著可以補籮筐。」忽然邢紅彎下腰去看那席片,然後直起腰來在大許肩上拍了一下說:「你看這兒!」

我們一看,席子上粘著一角人像。壞了,那會兒根本沒有別人的像。大許嚇得手直哆嗦,悄悄地把一角畫像揭下來捧在手裡看。

這塊席原來一定是草屋裡打隔斷的。我說:「怎麼辦?另一半在谷堆裡呢。天晴以後開啟就該被別人看見了。大許,你快報告去吧。」

她說:「報告說是誰搞壞的呢?」

我沒吭聲。大許說:「當然是我。」

邢紅說:「你瞎說,不是你。教導員正要整你呢,說是我好啦。」

大許不幹,他是個誠實的人。我忽然想出一條妙計來:「要是人家看見了,問是誰弄的,就說不記得有這麼回事,不知道誰幹的,這樣就誰也不用承認了。」

大家都同意了。可是傍晚收工時,那片席子就被上場攤稻穀的人發現了,而且教導員馬上就知道了。他急如星火地趕了來,逼問我們這是誰弄的。我們當然說記不得了。可是他怎肯善罷甘休!他把我們挨個逼問了一通,讓我們仔細講一遍當天下午的活動,一個細節一個細節地講,尤其是蓋席子的過程,要一個動作一個動作地講。不知他們感覺怎麼樣,反正在教導員逼我的時候,我覺得手心出冷汗,舌根發硬,說起話來結結巴巴。我講完了以後他盯住我說:「你熱愛毛主席嗎?」

我說:「熱愛。」

「好。你再講一遍,是誰用刀削下席子的那個角的?」

「記不清了。真的記不清,也許席子本來就缺一角。」

他瞪起眼來說:「真的?有人反映,那些席子本來是不缺角的,一個缺角的也沒有。你再想想。」

我流著冷汗說:「我不記得有誰拿過刀。也許是折了以後撕的?」

他眼睛發出亮光:「對,對,是誰?」

「不記得是誰,我沒看見。」

他冷笑著看著我。

他走了,我一個人坐在屋裡,忽然心狂跳起來。也許這真是犯罪行為?我的做法是革命的嗎?我對得起毛主席嗎?一想到這個,我的心臟都要凍結了。

正在這時,我又聽到教導員在隔壁房間裡咆哮:「就是你乾的!你這個小狗崽子!我一猜就是你!你坦白吧,坦白了寬大你。不然要判刑的!」

啊呀,原來是在審問大許!

教導員吼了半天,大許沒理他。他把大許轟走了,又把邢紅叫了去,對她也像對我一樣說了一氣。邢紅回答得很乾脆:「我記不清是誰撕的席子了,很可能就是我。」

教導員說:「你再想想。」

她說:「實在想不起來。要是你一定要找個承擔責任的人,就說是我撕的好啦。」

教導員嚇唬她:「這是個政治事件!撕毀寶像是反革命行為!」

「我們是無意的。」

「誰知有意無意。你知道犯這個罪要怎麼處理嗎?」

「不知道。」

教導員氣得直咬牙:「你這種態度……哼,不用上綱,本身就在綱上!你回去考慮吧!」

第二天,教導員宣佈我們三個人停工,在家寫交待。讓我在宿舍裡寫,大許在辦公室,邢紅在會計室。還好,沒派人看著我們。

我坐在宿舍裡,心裡好不淒涼。說實在的,讓我停工交待可我嚇壞啦。我倒不熱愛勞動到了這個份上,實在是嚇的。要是教導員背地裡罵我,說我是流氓、壞分子,我也頂多是害怕一陣。這一不讓我下地,可就和群眾隔離開了。我只要能和一般人一樣吃飯睡覺幹活,就會覺得心安理得。這一分開,我,我,我成了什麼啦?我為什麼一下子就成了這麼一個需要隔離的人?想著想著我就沒出息地哭了起來,就著這股心酸勁就寫起來了。啊呀,提起這份檢查我要臊一輩子。我寫「敬愛的教導員」,還說我出身工人家庭,對毛主席是忠的,對領導是熱愛的。又說自己工作一貫還好,受過教導員表揚等等,寫了一大堆搖尾乞憐的話。後面說自己在寶像這個問題上粗心大意,一時疏忽,沒有看清誰撕的,心裡很難過,「心如刀絞,淚如泉湧」。最後是說要在今後的工作中將功補過,等等。還算好,我沒把大許給賣了,可是也夠糟的了,我說「沒看清誰撕的寶像」,言下之意就是不是我撕的。我都奇怪,當時我怎麼能幹這種事?

寫完以後,我正坐在窗前發愣,忽然聽見有人在我腦門前邊說話:「哎呀,你都寫完了?快拿來我看看。」

我一看,原來是她站在窗外,笑嘻嘻的。她說:「怎麼?你哭了!」

我羞得滿臉通紅,把頭轉到一邊去。忽然我想起她跑出來是不許可的,尤其是不能來和我說話,就瞪著她說:「你怎麼出來了?」

她一邁腿坐在窗臺上說:「為什麼不能出來?」

「哎呀,不是讓咱們老老實實坐在各人屋裡寫檢討嗎?」

她噘起嘴來哼了一聲:「聽他的?又沒人看著,出來玩玩有什麼不可以?」

我說:「呀,這可不成!要是叫教導員知道了事情就更大了。你快回去吧!」

她吃驚地挑起眉毛來:「怎麼啦?教導員有什麼了不起,我看他不能把咱們怎麼辦。當然了,也不能和他頂僵了,這個檢查還是要寫。可我還真不會寫這玩意呢,你寫的檢查讓我參考參考好不好?」

我不想給她。可是她真漂亮……於是我勉強答應了。她伸手去抓我的檢查,我說:「你別拿走。」她嗯了一聲,坐在窗臺上看。我又說:「你下來吧,來個人看見就要命了!」她就下來坐在床上看。我的檢查有五張紙,著實不短呢。她看著看著就笑了,還說:「好玩!小王,你這‘心如刀絞,淚如泉湧’可寫得真棒!哈哈,你可真會裝哭喪臉兒。」原來她把我的種種沉痛之詞當成了諷刺!當然她不能體會我失魂落魄的心情。看完了以後她把它還給我,想了想,皺起眉毛來說:「可是你這檢查整個看起來還像是告饒。當然了,告饒就告饒,沒什麼。可是你怎麼寫了個沒看清誰撕了寶像?這點兒你得改改,要不然教導員會認定是大許撕的,他就更不肯甘休了。」

我的臉馬上紅了,連忙拿筆把「看」字劃了,換了個「記」字。她笑了笑說:「這就對了。看來你這篇我不能參考,寫的全是你的話。我去看看大許寫的什麼。」她跳出窗戶,又回過頭來說:「喂!下午到河邊去游泳啊?」

我一聽頭都大了。去游泳!這是犯了錯誤反省的態度嗎?我要是不去,她和大許去了,就我一個人在家,又顯得太那個,何況大許又是我的朋友。我要去呢,一下午三個人都不在,萬一教導員知道呢?再說我很害怕和個女孩子去游泳。不過我又很有點嚮往。結果我說:「不去好吧?萬一有人看見?

她說:「不怕!中午最熱的時候去。中午誰會出來走動?回來的時候從菜地邊上的小樹林裡出來,那才叫萬無一失呢。你放心吧!隊里人都去山邊挖渠了,剩下幾個餵豬做飯的老太婆,她們才不來看你呢。」

「可是教導員要是突然回來呢?」

她笑了:「他呀,中午他肯定不回來!這太陽要把他鼻子曬脫皮。好啦,我來叫你。再見!」

中午吃完了飯,我躺在床上想心事。忽然聽見窗前有人叫:「小王,快出來。」我一看是她,就從窗爬出去。我們兩個叫上大許,她領著我們從菜地後面的樹林往河邊走。我問她:「怎麼不走大路?」她說:「小河邊有人洗衣服。好傢伙,真不怕熱!」

我們從樹林裡出來,果然看見小河邊上有個人在洗衣服,把小橋堵上了。於是我們繞到小河拐彎的地方,從老鄉壘的攔魚小壩上過了河,又在路邊的溝裡走了好長一段到了大河邊上,頭都曬暈了。

大河裡的水在旱季是很清的,就是太淺,最深的地方才不過齊胸深,又太急。邢紅穿了一件綠色的游泳衣,在水裡又踢又打,連水裡的沙子都濺了出來。大許下了水,他情緒很陰沉,涮了涮又到岸上去坐著。我在水最深流最急的地方站定,讓流水猛烈地衝著胸口,心裡倒輕鬆了一點。我看著她在淺水處瘋,心裡有點高興。我想過去,但是又不好意思。直到她叫我們:「大許,小王,你們都過來!」

我們蹚水過了河,到她身邊去。她指著清清的河水裡一些閃光的小片說:「這是什麼?」河水中有一些閃光的小薄片,被水流衝得旋轉著,在陽光下閃著金光。她跪在沙灘上,用手掬起一捧水,端到眼前,那些小薄片沉下去了。我告訴她這是雲母,她有點失望地把水放了,說:「我還當是金子呢。」

這一問就連大許都笑了一聲。她讓我們坐在她身邊。這個地方很隱蔽:河在這裡轉了個大彎,河岸上長著很高的茅草,從哪兒都看不到。她說:「我有一件紅游泳衣,可是我拿了明明的綠游泳衣。怎麼樣,我想的不錯吧?」

我說:「什麼不錯?」

「喀!紅的暴露目標呀!」

我們又忍不住笑了一笑。我說:「要是被人發現我們不在,你穿隱身衣也沒用了。我看我們還是早點回去為妙。」大許默默地點點頭。她說:「忙什麼?先到對面樹蔭下坐一會兒

到了那兒,她把一件洗白了的破軍裝披在肩上,從衣服兜裡掏出兩張紙說:「這是我的檢查,你們看看。」

她的檢查就是一個最缺乏幽默感的人看了也要笑出聲來。開頭說的是:「敬愛的教導員:祖國山河紅旗飄,六億神州盡舜堯。在一片革命歌聲中,我們迎來了七十年代第一春!」結尾是:「我的水平不高,毛著活學活用得不好,檢查之中如有不符合毛澤東思想之處,請教導員指正。」中間盡是一片胡說八道,好像是篇批判稿,說什麼,寶像的被毀壞,是由於國際帝修反的破壞。說到事情的過程,只有一行字,「可能是我們三人中任何一個弄壞的,鬥私批修地說,尤其可能是我。」總之,你看了她的檢討,猜不出她說的是什麼。她說:「我把會計室的報紙全翻遍啦。」她又要大許拿他寫的來看看,大許不給她。原來邢紅上午去找他,他還沒有寫。我說:「要是寫了就拿來看看,別怕,我寫的也給她看過。你還信不過我們?」

大許低著頭說:「我怎麼會?你們對我太好了。你們要看就看吧。」他掏出來遞給她。那紙上總共三行字,寫得有核桃大小:「割破寶像的就是我,我是在蓋穀子時用刀子裁席子裁破的,是無意的,請領導上批判教育。檢討人:許得明。」

邢紅抬起頭微微一笑,說:「我早就知道你要這麼寫!」她把這張紙哧地撕了,扔到河裡。她冷笑著說:「你為什麼要這麼寫?以為這麼寫了我們就不受連累?傻!我們都說沒記清,你要咬我們一口?還是怕我們以後說出來?你聽著,我以後要是告訴除咱們三個人之外的任何人,就是王八!」

我倆都笑了,這麼一個女孩子一本正經地賭咒可真好玩。我說:「我也是,絕不告訴別人。」

大許皺著眉說:「可是我確實撕了寶像。不說,對嗎?」

聽了這種話,我感到沉重。不管怎麼說,我們在向組織隱瞞一個重大問題,這是不可寬恕的。可是邢紅說:「你多笨哪!明擺著教導員要整你,你還要自己送上門去。」

他聽了她的話,低下頭去。忽然又抬起頭來說:「可是你們這麼包庇我,是對的嗎?」

邢紅猛然一伸胳膊,把上衣揚到地上,她站起來,把她苗條的身體投到陽光裡去。她揚起頭,把披散的頭髮垂到腦後,眯起了眼睛,雙手交叉在胸前說:「當然我們是對的。不管怎麼說,我相信自己是個好人。你也是個好人,小王也是。至於其他的,我都隨他去,要批鬥就批鬥好了,有什麼了不起。」她忽然轉過身來說:「我衣兜裡有一份檢查,是給你寫的,我書包裡有紙筆,你抄一份吧。你不要這麼提心吊膽的,沒什麼了不起。我要下水去啦,小王,你去嗎?」

我點點頭,於是我們下河去了,大許在岸上呆了一會兒,就心安理得去抄檢查了。我和邢紅一起在淺水處奔跑,又到深水處去掏老鄉下的魚簍,看看他們捉了幾條魚,不過我們沒拿他們的。我有點迷上邢紅了,她顯得矯健又玲瓏。她真美啊。我開始對她有了一點不尋常的感情。後來我們上了岸,大許已經抄好了他的檢查。我們就一起溜回去,誰也沒看見我們。等挖渠的人回來,我正手託著頭冥思苦想哩。可是我想的是邢紅這麼幫大許的忙,莫不是愛上他了?這時,教導員來要檢查,我就給了他。

教導員把我們的檢檢視了一遍,勃然大怒。他立刻決定批判我們。吃完了晚飯,他把一些人叫去開預備會,其中有好幾個是活學活用的積極分子。開完會回來,他們都繃起臉來不理我們,和別的同學說話也揹著我們。有人小聲告訴我:要批判你們啦。我心裡慌了一下,後來一想,慌什麼呢,反正到了這步田地,豁出去了。頂多是「站起來」,「到前邊站著」,去聽批判。

誰知到了晚上,教導員派了兩個人來跟著我,連我上廁所也跟著。平時我跟他們都住一個屋,這會兒耷拉著臉也不理我了。我覺得有點不妙,腦袋後面直髮涼。到晚上有人吹哨,叫大家去開會,我看見大許背後也跟著兩條大漢。啊哈,會場上點著四盞大汽燈,可真捨得油啊。教導員站到桌前,說:「今天這個會,是批判破壞寶像的許得明、王小力和邢紅的大會。把許得明和王小力帶上來!邢紅在下面接受批判。」我後面的兩個人就來推我。我站起來走上去,可是感覺有點腿軟。大許也走到前邊來。邢紅也跟上來了。教導員對她一瞪眼說:「誰讓你上來的?」她說:「批判我們三個人嘛,我當然要上來。」教導員冷笑一聲:「好啊!」他大喝一聲:「你們面向群眾,低頭!」

面向群眾倒不怕,低頭可是低不下去。教導員大吼一聲:「把許王捆起來!」跟著我的兩個人立刻就來扭我的胳膊,我拼命掙扎。真想給那兩個傢伙一人一拳,還是同學呢。可是我不敢打人,只把雙手捏在一起,不讓他們把我的手扭到背後。我聽見大許使勁地喊:「啊……!!」底下老職工亂起來,有人叫:「是些小娃娃嘛,捆起來幹哪樣?」折騰了半天,教導員撲過去幫著捆大許,結果把大許捆起來了,我呢,還沒捆上。我也不知哪兒來的勁,簡直邪性,雙手握在一起,三四個人都弄不開。教導員來看了看,說一聲「算了」,於是就開會。可是邢紅站到他面前說:「你也把我捆起來!你捆!」我們那兒批判會常常捆人,可還沒捆過女的呢。教導員不敢動手,就叫女知青來「押住」邢紅,果然就有兩個積極分子上來扭住了她的胳膊。教導員回頭來看我,我衝他瞪大眼睛,他又叫人來捆我,這回我讓他們捆了。那硬邦邦的竹殼子捆住手腕疼得要命,繩子往脖子上一扣馬上就透不過氣來。這會兒下面的人走散了一半,我們隊長也不見。發言的人一個接著一個,說我們是「知識青年的敗類」等等。正在批判,隊長跑來說:「團部指示,這個會不能開,尤其不準捆人,叫先把人放了。」教導員剛要瞪眼,隊長說:「政委說了,這個事你要負責任。」教導員立刻軟了下來,不得不宣佈散會。

根據團裡的意見,毀壞寶像的事情是無意的,不予追究。捆打知識青年一事教導員要道歉,受害者也不要上告,事情就這樣兩拉倒。

當晚,我和大許坐在床上根本不想睡,氣得腦門子發脹。細細一想,鬥我們捆我們的全是自己的同學,為了什麼呀,不過是為了給教導員留個好印象,以後能在講用會上說說他們怎樣站穩了立場,然後到團裡當個文書、幹事之類,寫些狗屁不通的報告。為了這個背叛我們,值得嗎?

熄燈時,我們屋那兩個傢伙回來了,怯生生地輕手輕腳地溜進門來,悄悄地坐在床上。我一下子站起來,大喝一聲:「你們兩個搬出去!別跟反革命住在一塊!」有一個小聲說:「王哥,別賴我們。我們也沒法子。」我的野性發作起來,大吼一聲:「滾出去!快滾!」接著把他們的東西全都扔了出去,他們兩個不敢再說什麼,忍氣吞聲地撿起東西走了。

邢紅也不和同屋的女生說話了,還拌了兩句嘴。我和大許知道以後,第二天上工的路上毫不留情地罵那個女生。我們簡直喪失理性了。我們兩個叉著腰罵她是「走狗」,是「馬屁精」、「缺德鬼」,罵得她捂著臉哭了一整天。其實我們本不至於罵出這樣的話,可是我們一想起那天晚上她在會場上撅邢紅的胳膊,還揪她的頭髮,就氣得要命。她要是個男的非挨我一頓打不可。大許不會打人,他只會在別人打他的時候還手,可是我那些天像個野人一樣,邢紅說我在地裡幹活時都斜著眼看人,一副惡相。

這事過去之後,有些傢伙開始在背後給我們造起種種謠言來。隊裡風言風語地傳說我們有什麼生活問題。這種話使邢紅很傷心,可是她從來也沒對我們提起過。我們也不好和她說這個,只是以後我們益發形影不離,就連吃飯她都要端著碗到我們屋裡來吃。在地裡幹活休息時,不論時間多短,她都要來和我們一起坐一會兒。和我們在一起時她顯得迷人,她對我倆都好。她箱子裡有很多書,晚上我們就讀書,哪兒也不去,就是連裡開批判會我們也只當不知道。後來她索性把臉盆漱口杯都拿過來了,弄得我們的懶覺再也睡不成,因為天一亮她就來敲門,說:「快起來!我要進來啦。」中午我們睡午覺的時候,她就在我們屋洗頭,洗好頭以後就靜靜地坐下來看書。只有晚上睡覺才回她屋去。

我和大許都愛她,可是我們都不想剝奪了她給別人的一份愛,因為她似乎同樣地喜歡我們兩個人。

我到現在還記得我們三個人在一起度過的愉快時光。我們那裡的旱季天特別長,由於是農閒,收工又早,我們回來時天還很亮呢。大許去水井打水,我把我倆的臉盆和毛巾拿到走廊上來。他把水打回來了,我們在門前脫成赤膊,洗去身上的泥巴,這時我們可以聽見屋裡的濺水聲。我們洗完以後就坐在門前的小板凳上。這時她就在屋裡說:「大許,小王,你們洗好啦?」「啊。」「你們別進來,我還沒好呢。」她從來不插門。等到她說「好啦」,我們就走進去。她坐在窗前的床上,嘴裡咬著髮卡。我說:「我們幹什麼?」

「看書吧。把我的書箱子開啟。」

她有好多書,有她帶來的,還有她借來的,還有人家送給她的。她穿著我的拖鞋走過去把門開啟,讓黃昏的陽光照進屋來。她喜歡躺在床上看書,用一塊塑膠布墊在枕頭上,免得溼頭髮把枕頭弄溼。她還有很多孩子氣的小毛病,看書的時候會用腳趾彈出「橐橐」的聲響。開飯鍾打響的時候,她有時會發起懶來,當我們收拾起飯盒,對她說:「小紅,起來!去吃飯。」這時候她會輕輕地一笑:「我不想起來。你們給我打來吧。」我們說:「你太懶了。我們今天不想侍候你。」她會說:「那我還給你補襪子了呢!我還給你洗衣服了呢!」我們就說:「我們這是為你好,你要得懶病啦。」她慢慢坐起來,然後又躺下去。「不會的,少打一次飯得不了懶病。再說我比你們都小,你們應該讓著我。」於是我們就讓著她了。

吃完飯,天開始暗下來,她還是躺在床上看書,過一會兒她會忽然欠起身來問:「大許,你看什麼書呢?」大許告訴她,她說:「噢。」然後躺下去,再過一會兒她又來問我,我也告訴她。她也許會高興地繼續說下去:「噢,是肖。你喜歡他嗎?」我說:「挺細膩的,不過還是不喜歡。」「哎呀,我可喜歡他呢,那老頭可精啦。」要不然就會莫名其妙地說:「喂,喂喂!你們倆都別看書啦。問你們,喜歡傑克·倫敦嗎?」我們這樣的毛頭小夥子哪會說不喜歡。她說:「他太野蠻啦。人應該會愛,像好人一樣。對!我不喜歡。」我反唇相譏:「你是小姑娘。你別傻啦。」她會高高興興地說:「對啦,我是小姑娘。」說完了就不做聲了。

天黑到在屋裡不能看書時,我們就都到門外去坐。有時候一聲不響,看著天邊一點點暗下去,對面傣寨裡的竹梢背後泛出最後一點紅色。有時候她會給我們講小時候的一些瑣事,她講得特別有意思u她講她有一次和哥哥爬上屋頂去摘桑葚,那是一座西式的房子,尖尖的洋鐵皮頂,哥哥上樹去了。讓她坐在屋頂上等著,可是她往下一看,高極了,足有七層樓高——那是兩層樓,不過她才四五歲,當然覺得高。於是她反過身來往上爬,越爬就越打滑,一直滑到離房簷不遠的地方,嚇得她一動也不敢動,大哭起來。晚上回家以後,衣服上刮破的窟窿叫媽媽看見了。不管媽媽怎麼問,她也沒說出哥哥來。她驕傲地說:從那時我就感到,大人的話有時可以不聽,應該正直,不出賣人,這比聽話重要得多。她還講過別的一些小事兒,我們都很愛聽。她說困難時期,她的同桌家裡孩子多,總是吃不飽。她每天給他帶一個窩頭。可是後來上中學以後他就忘了她,見了面也不理了。我們都知道這是為什麼。嗐,我們上中學時也不敢和女同學來往,為了做個正派人。總之,我們漸漸發現她是個特別好的女孩子,她什麼也不怕。她本能地憎惡任何虛偽,讚美光明,在我們困惑的地方,她可以毫不費力地指出什麼是對的。我覺得她比我們倆加起來還聰明得多。

因為我們三個人形影不離,大家漸漸把我們看成怪人。他們看見我們一起走過來都帶著寬容的微笑。他們還是喜歡我們的。有一次我遠遠聽見幾個老職工說:「三個挺好的孩子,都是教導員給害的。」原來他們認為我們得了某種神經病。後來我告訴大許和小紅,他們都覺得好笑。不管怎麼說,我們願意在一起,讓他們去說吧。

後來隊長派活也把我們三個派到一塊,通常都是三個人單獨在一塊幹活。可是有某種默契,就是我們必須不挑活。開頭是讓我們三個去田裡把稻草拉回來。我們趕著三輛牛車。一般女同志不適合趕牛車,因為牛有時候會調皮。可是邢紅趕得很好。我們趕上車到地裡去。旱季的天空是青白色的,地平線上白茫茫,田野裡光禿禿。太陽從天上惡狠狠地曬下來,連一片雲也沒有。稻草幹得發脆,好像雞蛋殼一樣。我們往車上扔稻草的時候,邢紅站在車頂上接著。她穿著我們的破衣服,衣服顯得又大又肥,她的樣子好玩極了。我們把稻草捆拼命地往上扔,一直扔到她抱怨起來:「慢一點啊!」等我們停下手來,她就趴在稻草上笑著說:「你們真偉大,不過還是慢一點。」如果我們再快扔,她就躺下不動,直到我們扔上去的草把她埋起來,她才從草裡鑽出來,飛快地把草碼好,還高興地喊:「來吧,我不怕。我比你們快!」然後我們就拉著三個稻草垛回去。我們運的稻草比六輛車運的都多。

後來草運完了,隊長很滿意,說:「如果知青都和你們一樣,我們可以多種一千畝地。」可是他又讓我們去出牛圈,他說:「你們可以慢慢幹,讓邢紅在外邊乾點雜活。牛圈離家近,你們可以自己安排時間,什麼時候幹都可以。」

我們隊的牛圈有好幾年不出了。那是一間大草棚,有一個籃球場那麼大。因為從來不出糞,也不墊草,簡直成了個稀屎塘,大牛下去淹到肚子,小牛下去可以淹死,真夠嗆。我們去看了一下,我說:「邢紅別下去了,留在外邊吧。」

她說:「我不在外邊,我要和你們在一起。」

我進去探探深淺,牛糞一直淹到我大腿上半截。我們拉來一頭頂壯的水牛,駕上一套拖板,邢紅在前邊拉牛,我們兩個在後面壓住板梢,把那些牛糞從閣裡拖出來曬。哎呀,那些糞真是駭人聽聞,說起來你都不信。那頭該死的牛拼命地甩尾巴,濺起來的糞總打到人臉上。每當我們從牛糞裡推出一大堆糞來都要到水溝裡洗洗臉,邢紅的頭髮裡也濺上了。這裡太髒了,我們連話都顧不上說。連那條該死的牛出來以後都不肯再進圈,總要做一些古怪花樣才肯進去。我們連中午飯也沒吃,弄到下午三點鐘,那條牛一下跪下不起來了。邢紅大叫一聲:「我也受夠了!」她騎到牛背上說:「走,牛,咱們到河邊游泳去。」那牛騰的一聲跳起來,飛快地朝河邊跑去了,快得讓我們兩個死追也追不上。我在後邊一邊追一邊喊:「小紅!你勒著點鼻繩呀,別摔下來!」她在牛背上說:「你別怕,我摔不下來。」她哈哈地瘋笑起來。水牛背又寬又滑比馬難騎多了,那牛跑得比馬還快,可是她居然沒有摔下來。到了河邊,那牛一頭躥下水去,她也從牛背上翻下來摔到水裡。可是她馬上又跳起來,在齊腰深的水裡朝上游跑過去,最後彎腰一頭扎到水裡。等我們跳到水裡去的時候,她在上邊大叫:「我已經洗乾淨了,你們快好好洗洗,」

後來我們在沙洲上坐在一塊兒,她全身水淋淋的,衣服都貼到身上,頭髮披在肩上。她哈哈笑著說:「多棒啊!我覺得妙得很。」

那地方河水分成兩股,圍繞著一個小島,牛跑到島上吃草去了,小紅很高興,她喘過氣來以後又到水裡去,還和我們打水仗,後來就坐在沙灘上讓太陽把衣服曬乾。坐了一會兒,她躺在沙灘上,兩眼看著天空,說:「天多藍啊。我有時覺得它莫名其妙。我覺得,我是從那裡來的,將來還要消失在那裡。」她有點傷感。我們也傷感起來。我們想到,總有一天,我們也會消失在自然的懷抱裡,那個時候我們註定要失去小紅了。還有,也許我們註定永遠在這裡生活了。哎,這世界上我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可是她悄悄地坐起來說:「不管到哪裡,我只要做一個好人,只要能夠做好事,只要我能愛別人並且被別人愛,我就滿足了。大許,小王,你們都喜歡我嗎?」

我們都說:「喜歡。」我們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斜射的夕陽把她飄揚的頭髮、把她的臉、把她的睫毛、把她美麗的胸和修長的身體都鍍上了一層金。她很美地笑了。她說:「我喜歡你們。我愛你們。」我們靜了一會兒,她忽然高興地笑了:「好啦,我教你們唱一支歌吧。一個好歌,古老的蘇格蘭民歌。」

她教我們唱了《友誼地久天長》。以後我們常在一起唱這支歌。她後來又教給我們好多歌,但是都沒有這支歌好。我和大許都是音肓,除她教給我們的歌就不能把任何歌唱好。

後來我們都覺得餓了,就把牛找回來,趕著它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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