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兩點鐘我和小宋聊天,忽然想起了去年冬天,我們兩口子到佛羅里達去玩,遇上了一條垃圾蟲。和我們一道的還有我哥哥。家兄在國內是學中國古典哲學的,也出來念博士。放假時他閒著沒事,我接他出來散散心。一散散到了keywest,這地方是美國最南端的一個群島,是旅遊勝地,島上寸土寸金。別的不要說,連宿營地裡的帳篷位都貴,在那兒露營一天,換個地方能住很好的房間,就是在這樣的地方,空房子也很多,我們在閒逛時闖進了一座沒人的別墅,在房門前休息,忽然冒出個人來,問我們認不認得此地的業主。那個人留一撮山羊鬍子,大約有三十來歲,穿一身油脂麻花的工作服。這就是那條垃圾蟲了。他開著一輛很少見的中型卡車——我四五歲時在北京見過這種車,好像是叫萬國牌。此人修理汽車的本領肯定很不錯。
該垃圾蟲說,看到海邊有幾條破船,假如業主不要了,他想把它們搬走。我們當然不認識業主——說完了這幾句話,他沒馬上走開,和我們聊了起來——就和現在一樣。但當時可不是夜裡兩點鐘。你猜猜聊什麼?哲學。此人自稱是老子的信徒,他說,根據老子的學說,應該物盡其用,不可以暴殄天物,美國人太浪費了,老把挺好的東西扔掉。他自己雖是美國人,也看不慣這種作風。所以別人扔的他都要揀起來,修好,再賣錢——我一點都不記得老子有這種主張。我只覺得他是在順嘴胡扯,掩飾自己揀垃圾的行徑,但家兄以為他說得有理論依據。不惟如此,他們聊得還甚為投機。眼見得話題與魏晉秦漢無緣,直奔先秦而去,聽著聽著我就聽不懂了。這個老美還冒出些中文來,怪腔怪調,半可解半不可解。說來也怪,這傢伙不會講中國話,但能念出不少原文——據說是按拼音背的。我哥哥的碩士論文題目是公孫龍和惠施,還能和他扯一氣。要是換了我,早就傻了。就是這條垃圾蟲說:美國的有錢人太多,就在這個寸土寸金的島(我記得是叫馬拉松島)上,還有無數的房子成年空著。在廚房裡,我和小宋談起這件事。小宋打斷我說:這件事你講過,我知道。你哥哥還說,這個垃圾蟲是他見過的最有學問的人。別人聽過的故事,再給他講一遍,是有點尷尬。我搖搖頭不說話了。
有關這條垃圾蟲的事,小宋聽過,你未必聽過。那人長了一嘴黃鬍子,頭髮很髒,身上很破,看上去和個流浪漢沒兩樣——要是在中國,就該說他活像是建築工地上的民工——但我哥哥對他的學養甚為佩服。和他分手之後,家兄開始悶悶不樂。開車走到半路上,只聽他在後座上長嘆一聲:學哲學的怎麼是這個樣子!後來我哥哥拿到了學位,沒有去做學問,改行做生意去了。我沒有去做生意,但我怎麼也看不慣富人的作風。每天早上去上學,都要經過一個富人的庭院:那地方真大,佔了整整一個街區,荒草離離的院子中央,有座三層的石頭樓房。已經三年了,我天天從那裡過,就是沒見過裡面有人,這種事叫人看了真是有氣……我哥哥和收垃圾的談了半天,對他的見解很佩服,就說:你可以出本書,談談這些事情。那人順嘴帶出一句他媽的來,說道:mr.王,出書是要貼錢的呀。看來收垃圾的收入有限,不足以貼補出書。後來他面帶微笑地說:咱們這麼聊聊,不也是挺好的嗎——這種微笑裡帶著點苦味了。現在這位老子的信徒大概還在海天一色的馬拉松島上收著垃圾,遇上中國來的高明之士,就和他談談哲學——與俗世無爭。這種生活方式大有犬儒的遺風。但我不信他真有這麼達觀,因為一說到出書,他嘴裡就帶「他媽的」。儘管是老子的信徒,錢對他還是挺有用處。我現在也想說句他媽的,我有好幾部書稿在出版社裡壓著呢,一壓就是幾年,社裡的人總在嘀咕著銷路。要是我有錢,就可以說,老子自費出書,你們給我先印出來再說——拿最好的紙,用最好的裝幀,我可不要那些上小攤的破爛。有件事大家都知道:一本書要是顧及銷路的話,作者的尊嚴就保不住了。
現在又是夜裡兩點鐘。我睡不著覺,在電腦上亂寫一通。我住在北大的51公寓,一間一套的房子,這回沒有蟑螂了,但卻在六樓頂上,頭頂和藍天之間只有一層預製板,夏天很熱,冬天很冷。憑我還要不來這間房子——多虧了我老婆是博士。要不然還得住在筒子樓裡。現在她又出國做訪問學者去了,每月領二百八十鎊的生活費。這筆錢可實在不多,看來她得靠泡麵為生了。但不能說給的錢太少:國家也很困難。和別人比起來,我們倆的情形還好。我老婆是博士,搞著專業,我是碩士,就不搞專業,寫點稿子掙些零花錢。要是兩口子都是博士,我們的情形就會相當難堪。不管怎麼說吧,我不想抱怨什麼。沒什麼可抱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