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紫。」有人低聲喚她。
「慕師叔?」重紫眯了眼睛,半晌才認出來人,「秦師兄!」
秦珂蹲下,探一隻手進去。
重紫儘量直起身,半跪著拉住他的手,強忍眼淚:「師兄怎麼進來了,閔仙尊他們知道麼?」
秦珂反握住那小手,只覺瘦骨嶙峋,心裡一緊,連忙度了些靈力過去:「可支撐得住?」
重紫低聲:「多謝師兄惦記,我沒事的,慕師叔已經送了藥。」
秦珂默然片刻,問:「此事到底與你有沒有關係?」
「我沒想殺她!」重紫頭疼欲裂,「我真的不知道。」
自從被關進來,所有人都在反覆問她這些問題,為什麼會上紫竹峰?雲仙子是不是她殺的?為什麼她會在現場?她到底做過什麼?
而她,始終只有一個答案,那就是不知道。
沒有說謊,她是真的不記得,記憶從在燕真珠懷裡睡著的那一刻起就中止了,醒來時,她已經不在玉晨峰房間裡,而是回到了紫竹峰,站在重華殿上,卓雲姬橫屍面前,死於仙門最尋常的一式殺招之下。
唯一記得的,是那個蠱惑人心的聲音。
「我不知道怎麼回去的,」重紫扯住一縷頭髮,喃喃道,「我只知道,有人在夢裡對我說話,然後就什麼都記不得了。」
秦珂立即追問:「他對你說了什麼?」
那古怪的聲音說了什麼?重紫緊緊咬住唇,不吭聲。
它挑撥她:「若不是卓雲姬,他怎會趕你走……」
它引誘她:「倫常是什麼,師徒又有什麼關係,只要你聽我的,他就會喜歡你。」
它慫恿她:「去找卓雲姬,去殺了她,他就是你的!」
……
她當然沒想照做,雲仙子對她有救命之恩,她重紫若連這點良心都沒有,那就是辜負師父多年教誨,根本不配做他的徒弟了!何況雲仙子是他喜歡的人,就憑這個,她也斷不會下手。
問題是,她能保證自己清醒的時候不會做,卻不能保證自己不清醒的時候會怎樣。
這是筆糊塗帳,要求徹查也容易,可當著閔雲中他們的面,這些事怎麼能說出去?
燕真珠那夜一番話已經點醒了她,她的確想得太簡單了,單純地喜歡,單純地任性,單純地認為自己願意承擔後果,卻不知會給師父帶來多大的難堪,別人會怎麼看師父?叫師父知道,他辛辛苦苦維護栽培出來的徒弟,是個罔顧倫常不知廉恥的東西?
重紫垂眸:「我不記得了。」
「再仔細想想,或許會是條線索,好還你清白,」秦珂握緊她的手,鼓勵,「閔仙尊對你用刑是迫不得已,想要救你性命,你若肯說出真話,他們必會信你。」
重紫只是含淚搖頭。
師父說過修行中一旦產生心結,都可能導致心魔出現,她對師父有邪念,對雲仙子有嫉妒,那個聲音很可能是她的心魔,怎麼查?殺雲仙子的可能真的是她。
秦珂盯著她半晌,道:「這裡並無旁人,你若相信師兄,就原原本本照實說來,果真不記得?」
被他看得發慌,重紫別過臉:「不記得。」
脈象有變,分明是緊張說謊,秦珂難得發怒了:「事到如今還要隱瞞,後果不是你承擔得起的!尊者已將你交與青華宮處置,你能指望他來救麼!」
「對不起,秦師兄!對不起……」重紫雙手抓緊他,哭求,「你不必為我費心了,我……不怕的。」
秦珂丟開她,起身走了幾步又停住:「可需要什麼?」
「師兄能用淨水咒麼?」術法暫時不能施展,渾身上下都已髒了,將來總不能這樣去見師父最後一面。
有冤不去訴,反顧著這些!秦珂繃緊臉,簡直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此事洛音凡既已表態,所有人都把視線轉投向青華宮。
南華主動交出人,道理上面子上都過得去了,可是說到底,做起來仍有傷和氣,畢竟那女孩子身份特別,若要就此罷休,又對不起無辜喪命的妹妹,此事實在敏感,因此宮主卓耀並未親自出面,只讓其子卓昊代為前往南華,至於到底要如何處置,大家都心知肚明。
洛音凡立於紫竹峰前,面朝懸崖,看不到他臉上神情,背影透著一片孤絕冷寂。
「秦珂拜見尊者。」
「若是求情,不必多說。」
「我只問一句,尊者當真相信是她做的?」
洛音凡淡淡道:「事實,與信不信無關。」
「所以尊者就將她交與青華?」
「她是重華宮弟子,自然由我發落。」
「錯殺了一個,連這一個也不放過麼,放眼仙界,除了尊者,秦珂還從未見過為交情拿徒弟頂罪的師父。」秦珂微微握拳,轉身離去。
洛音凡依舊沒有回身,彷彿成了一座石像。
玉晨峰,卓昊含笑合攏摺扇,大步走到石桌前。
石桌上擺著仙果與酒,秦珂早已等在對面,起身讓坐。
卓昊亦不推辭,坐下:「秦師兄此番請客,甚是有心。」
秦珂沒說什麼,提壺替他倒滿酒。
「那是我姑姑,」卓昊看著那杯酒,緩緩道,「她的為人你也知道,平生行醫濟世,慈悲為懷,仙界人間無不稱讚,如今不白而死,我不能不給她一個交代。」
「我明白,此事叫你為難,」秦珂沉默半晌,有慚愧之色,「只希望師兄能手下留情,留她一縷魂魄。」
卓昊擱了酒壺,直視他:「我姑姑卻是魂魄無存。」
「她沒有理由害雲仙子,何況雲仙子是她的救命恩人,你閱人無數,也曾見過她一面,該有些瞭解。」
「這件事我也奇怪,但很多人只憑眼睛是看不出來的,你的意思是,尊者會冤枉徒弟?」
「這種事不是沒有過。」
卓昊看著他許久,推開酒杯:「你難得開口,就憑這份交情我也不該拒絕,但你知道,此事幹系重大,我也有我的難處。」
秦珂默然。
「或許,她確實有點像,可惜始終不是,」卓昊站起身,拍了下他的肩,「你已經盡力。」
「她的品行我很清楚,仙門有奸細,南華已經冤屈了一個,不能再有第二個。」
「這世上冤案還少麼,豈只仙門,你多看看就習慣了。」
離開玉晨峰,卓昊徑直朝主峰走,轉上游廊,終於還是停了腳步,側身望那坐長滿紫竹的山峰。
容貌言行截然不同,不經意間流露的東西,偏又那麼神似。
天山雪夜,梅花樹下,那女孩子輕聲對他說「對不起」,竟讓他生出是她在道歉的錯覺……秦珂的緊張,也是來於此吧。
或許,該查一查?
卓昊移回視線,繼續朝前走。
查什麼,就算查到什麼,消失的人能再回來?堂堂尊者捨得徒弟,一個親手殺了,他會去救第二個?別人的徒弟與他有什麼干係,救她對他有什麼好處,自尋麻煩!
不知不覺中,腳底原本通向主峰的路竟改了方向,向著摩雲峰延伸。
卓昊吃驚,接著忍不住一笑。
能在南華施展幻術不被人察覺,還能困住他,會是誰?
「當年又何曾為徒弟這般費心,」他開啟摺扇輕搖,悠然踏上小路,「如此,晚輩遵命去看看就是。」
仙獄這邊地方較僻靜,恰巧閔雲中有事出去了,守仙獄的兩個女弟子都認得他,並沒攔阻,畢竟重紫本就是要交給青華宮處置的,早遲一樣。
步步石級延伸而下,直達黑暗的牢房,少女趴在鐵欄邊,似在沉睡。
卓昊看清之後,有點吃驚。
不是因那瘦美的臉,不是因那深深的鞭痕,而是這少女單薄的身體上,此刻竟呈現著一副奇異景象。
五色光華浮動,分明是金仙封印。
尋常人需要什麼封印?下面掩蓋著什麼?
原以為引他來此,目的是想借徒弟慘狀引他憐憫,如今看來,讓他知道這封印下的秘密,才是那人的真正用意。
卓昊定下神,迅速合攏摺扇,走近欄杆,皺眉檢視。
天目頓開,少女體內靈氣已不那麼充沛,極其虛弱,想是受刑所致,令人意外的是,她全身筋脈裡,除了天地靈氣,竟還有另一股青黑濁氣在流動!
瞬間,封印與黑氣重新隱沒。
那是什麼!卓昊倒抽一口冷氣,退後好幾步才勉強站穩,渾身僵硬,簡直不敢相信看到的一切。
煞氣!是煞氣!
小臉顏色很差,幾道傷痕清晰,依稀有著當年的倔強。
是她,是她!他飛快走上前,半蹲了身,急切地伸手想要去觸控,然而就在即將碰到她的前一刻,那手又倏地縮了回來,改為緊扣鐵欄。
所有的狂喜,轉眼之間化作不盡悲涼,他幾乎想要立刻逃走。
重紫,星璨,第二個徒弟,尊者護犢,一切都有了解釋!
告訴他這個秘密,算什麼?
求他放過她?
可是這一切對他來說,又算什麼!
十幾年前,他眼睜睜看她赴死,卻無力迴天;
十幾年後,在他的生活因此變得一塌糊塗的時候,有人突然來告訴他,告訴他所有的事都是一場遊戲,告訴他死了的人沒有死,活著的人都被騙了,告訴他面前少女就是當初那個女孩子,是他少年時最真摯的愛戀,是他曾經一心想要保護的人,是他的「小娘子」?
他寧可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看到!
這所有的一切,是誰造成的?
手握緊摺扇,仙力控制不住,摺扇瞬間化為灰燼。
原來,那樣的人,仙界至尊無上的、最公正最無情的人,為了救徒弟,竟也對仙門撒下了彌天大謊!傳揚出去有誰會相信,他玩弄了整個仙界!
天生煞氣,魔劍宿主,多麼危險,他親手殺死她的時候,許多人都鬆了口氣,可有誰會想到今日呢?
洩露秘密,不惜放下身份相求,仙界最受矚目最受擁戴的人,總是自以為料定一切,算準父親不會出面,算準他沒有忘記,可是心裡所承受的,也不會少吧。
轉世煞氣不滅,還敢讓她活著,替她掩飾,當真就不怕三世成魔的預言?有朝一日天魔重現,浩劫再起,他便是頭一個幫兇!出事後選擇沉默,不願詳查,讓她蒙冤,是怕被人發現她天生煞氣,還是害怕自己真的犯錯,要藉機作另外的打算?
卓昊緩緩站起身,緩緩後退,輕笑著,踉蹌著,一步步走出仙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