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這些人講道理沒用,連他都要她死了,還有什麼說的?重紫點頭:「多謝。」
長劍輕挑,勢如海浪。
耳畔同時傳來波濤拍岸的聲音,一陣雪浪飛濺,陡然間竟變作許多溫熱的血色泡沫,迷濛了眼睛。
悶響聲過,浪花落盡,成峰躺在地上紋絲不動,一縷魂魄早已離體,歸去地府。
重紫駭然,爬過去搖他:「成峰大哥!」
「少君都看見了,仙門如今不會再對你留情。」
「你跟著我!」
「少君不該再輕信他們。」
見他俯身,重紫抬手便扇他一耳光:「誰讓你殺他的!誰讓你殺他!」
天之邪並沒理會,照舊抱起她,消失。
陰暗大殿,小巧杖身依舊閃著柔和的銀光,溫潤的感覺,就像那人的懷抱與唇,曾經在絕望中陪伴她,給了她堅強的勇氣,那樣的親密,如今對她卻危險至極。
所有的溫柔呵護、美麗承諾,引誘她不顧一切想要靠近,想要依傍,等到她真正走近他了,才知道原來那些美好與幸福都是致命的,會傷到自己,可惜已經太遲,她再也離不開。
寬大的黑色衣襬平鋪在水精榻上,好似一朵浮水的妖冶黑蓮。
重紫冷冷道:「天之邪!」
「在。」
「你殺了成峰大哥。」
「他要害少君,本就該死,我放他一縷魂魄已是手下留情,」天之邪長睫微動,「是少君害怕,害怕殺了他,洛音凡就再也不能原諒你。」
原諒?重紫咬唇。
今日今時,原來,她還在奢望他的原諒麼。
「他命成峰送來此杖,分明是設計要殺你,出手之間可還有半分師徒之情?」天之邪伸手取過星璨,「少君與他兩世師徒,還看不明白他,是為糊塗。」
低低魔咒聲裡,杖身光華大盛。
「不要!」重紫意識到什麼,瘋了似地撲上去。
天之邪果然沒有說謊,堂堂逆輪手下左護法,他的能力絕非現在的她能比,兩股強大魔力交鋒,重紫被擊倒在地,翻滾至牆邊。
猶如失去理智,她猙獰著臉再次撲上:「住手!你給我住手!」
……
不知道重複多少次,她終於跪在他面前。
「別,不要傷它。」
「把它給我,求求你不要傷它……」
……
星璨光芒消失,神氣漸滅,被他隨手丟開,猶如失去靈魂的屍體,自半空掉落,發出「噹啷」一聲。
重紫失魂落魄地將它搶過,觸手已是冰涼,再無半分溫潤之感。
什麼恨,什麼痛,全都顧不上了,只有絕望,斬斷一切的絕望。
「上面被洛音凡施了仙咒,除非你想束手就擒,」天之邪居高臨下看著伏在腳邊的她,平靜的目光暗含了一絲冷酷與鄙夷,「聖君之劍才是少君最好的法器,此杖無鋒無刃,根本就是洛音凡用來制約你的廢物,少君親自動手壞它,難逃詛咒,還是由屬下來最好。」
沉寂。
「天之邪,你不是我和我父親的狗麼,」重紫忽然仰臉直視他,緩緩站起身,「忠心的狗會站著跟主人說話?」
天之邪看著她片刻,果然單膝跪下:「天之邪任憑少君處置。」
「聽話就對了,」重紫傾上身,纖纖手指托起他的下巴,鳳眼裡滿是惡意的笑,「你要記住,主人的事輪不到你插手,今日立了大功,不如就賞你去嚐嚐魔宮血刑的滋味,怎麼樣?」
天之邪目中微有震動。
「怕了?」重紫嘲諷,「不是說任我處置麼?」
「天之邪自會去刑殿領罰,是少君不明白。」天之邪站起身,再不多看她一眼,穩步出殿而去,看他那樣子,彷彿不是去受刑,而是去散步。
想不到他當真敢領罰,重紫有點意外地望著那背影,半晌躺回榻上,對一個屢次陷害她害她至此的人,她不殺他,他就該謝天謝地感恩戴德,有什麼必要同情!
須臾,殿內有人開口:「你要處置天之邪?」
重紫抬眸:「怪不得他有恃無恐,原來找了說情的。」
陰水仙淡淡道:「我只是提醒五護法,你要在魔宮立足,動誰都可以,絕不該動他。」
「若我沒記錯,你我職位相當,我處置手下人與你何干?」
「如此,告辭。」
陰水仙不再多說,轉身消失。
「五護法好大的脾氣!」嬌笑聲裡,一名美貌女子出現在門口,紫色裙裾,肌膚如雪,頭髮卻由先前的紫色變成了白色。
來這麼久,重紫怎會不認得她是誰:「夢姬?」
「天之邪忍辱負重潛入南華數十年,成功取回天魔令與前聖君之劍,扶助五護法重歸我族,立有大功,如今只因殺了個仙門弟子就要受血刑,五護法也太不知愛惜羽翼了。」
重紫看她:「現居何職?」
夢姬愣了下,照實答:「無職。」
重紫道:「無職卻敢取笑於我,我能罰你麼?」
夢姬變色,轉臉望著亡月,亡月勾起半邊嘴角,抬手示意她退下,然後身形一動,悄無聲息出現在榻前。
重紫這才起身,下榻作禮:「參見聖君。」
「罰了他,你很痛快?」
是他害她落到這步田地,可是真正報復了,才發現並沒有想象的快意,重紫更加煩躁,冷冷道:「只能罰他有什麼痛快的,我要更大的權力,你給不給?」
亡月沒有意外:「你想要何職?」
重紫道:「你的皇后。」
亡月笑得死氣沉沉:「你憑什麼以為我一定會讓你做?」
「你需要我。」
「說得沒錯,但你身無寸功。」
「立皇后不需要功勞,你答不答應?」
「倘若你要的權力,是用來對付忠於自己的部下,我不能答應。」
「你是說那條狗?」
「你以為用刑就能折磨他,那就錯了,」亡月伸手拉拉斗篷,「肉體受創,他自會修補,對這樣的人,毀滅他心裡最重要的東西,那才是徹底摧毀他,比如對付陰水仙,你可以折磨她在乎的那個凡人。」
「那他在乎的是什麼?」
「抱負和能力,他的抱負是魔治天下,必須通過你來完成,所以才會苦心策劃讓你入魔,你若在此時重返仙門,就是摧毀他的最好辦法。」
重紫「哈哈」兩聲:「我還能重返仙門?這是摧毀他還是摧毀我?」
亡月道:「那就剝奪他的能力,讓他知道自己的無能,他修的是心魔之眼,你只須取走他的眼睛就達到目的了。」
重紫目光微動:「你是在教我對付他?」
亡月笑道:「你防備我,是在意他?」
重紫道:「我自己養的狗,多少都要在意點,閒了還可以放出去替我咬人,比起他,我更該防備你。」
「你能明白這點,就很好,」亡月點頭道,「你恨天之邪,但你現在只有他。」
「是嗎。」
「沒有他,你不會看清仙門中人的真面目,將你逼到現在的並不是他,濫殺無辜,洛音凡也會做。」
「你的意思,我該謝他?」
「你該恨他,但你不能動他,因為只有他會護你,甚至比洛音凡更維護你。」
重紫沉默片刻,笑起來:「難道你不會護我?」
「你能問出這句話,我很榮幸,」亡月拉起她的手,帶她回到榻上,「一個月後的今日,你便是魔宮皇后。」
魔宮刑殿,天之邪雙臂張開被縛在刑臺上,身上掛滿了醜陋的血蟲,吸得肚子鼓鼓的,透明的蟲身可見血液流動,同時不停釋放毒液送進他體內,縱然如此,他也只是微閉了雙目,長睫甚至無一絲顫動。
行刑的堂主過來作禮:「五護法。」
夢幻般的眼睛睜開,帶了點意外,大約是想不到她會來看。
重紫白著臉,儘量使自己顯得鎮定,然後抬手令所有人退下,她對這種命令性的動作有點不習慣,在原地站了許久,才勉強開口道:「你要我跟一個綁在刑臺上,渾身掛滿蟲子的人說話麼?」
果然,天之邪雙手一握,鐵鏈自動脫落,身上血蟲剎那間被強大魔力震飛,化作輕煙消失,同時體內黑色毒血順傷口源源不斷被逼出,很快轉為鮮紅,白色斗篷為血所汙,觸目驚心。
重紫無力點頭,示意他跟來,待她用意念回到自己的殿內,天之邪也已站在了面前,身上又是雪白無暇。
重紫面對著他,不說話。
「少君有何吩咐?」
「抱我。」
天之邪愕然。
重紫挑眉逼近他,似笑非笑:「不敢?還是不願意?」
「這,不合規矩。」
「我是你的主人,這是命令。」
天之邪沉默片刻,果然抱起她。
長睫投下嫵媚的陰影,清冷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破綻,重紫勾住他的脖子,用下巴指了指那架華美的水精榻:「我困了,抱我過去。」
天之邪依言抱她去榻上。
重紫躺在他懷裡,蜷縮起身體,閉上眼睛再也不說話了。
天之邪皺眉,正打算放下她,卻聽她開口道:「我叫你放手了麼?」
「少君可以睡在榻上。」
「怎麼,讓你抱著我,不樂意?
「天之邪不敢。」
「我困了,想睡會兒,你最好不要再動,否則就滾回刑殿去。」
身體本就單薄,此刻蜷成小小的一團,那是極度缺乏安全感的姿勢,白淨小臉半埋在他胸前,呼吸勻淨,孩子一般。
耍這點小心計就痛快?當真是小孩子得逞。
天之邪轉臉,看向榻旁明珠。
不知過了多久,懷中人忽然動了下,緊緊抓住他的衣襟:「慕師叔。」
天之邪愣了愣,淡淡道:「少君,屬下天之邪。」
似夢似醒間,她睜開眼看看他,又閉上眼睛,毫不在乎地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