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到她身法這麼快,英掌門閃避不及,立受重創。
虞度喝罵:「孽障敢傷人!」
「怕什麼,還沒死呢。」重紫言語戲弄,其實半點不敢耽擱,急速外掠。
「想走?沒那麼容易!」閔雲中見狀飛身上去,補了東南角英掌門的缺位,將她重新困入陣中。
這是南華有名的殺陣,兇險至極,尋常魔王定然伏誅了,然而再完美的劍陣也會有破綻,重紫早已今非昔比,鎮定地擋過幾個回合,魔之天目開,凝神檢視。
此陣果真高明,幾位掌門親自掌陣,弟子們扶陣,配合得滴水不漏,唯有東南角閔雲中是臨時補上的,對此陣明顯不熟。有弱點,就意味著遲早會出錯,而今之計,要麼繼續耗下去,等待劍陣變化時露出破綻,要麼拼著挨明宮主一掌,取東南角的閔雲中,儘快脫身。
一個不在乎自己的人,自然會選擇最簡單而不是最好的辦法。
重紫毫不遲疑,指尖彈出一道紅光,直取東南角。
「重兒住手!」洛音凡追來便看到這情景,大駭,急忙丟擲逐波擋下她的攻擊。
閔雲中既無事,重紫被逼回陣內,身後明宮主掌力已至,眼見招架不及,忽聽得一聲悶響。
洛音凡救下閔雲中,來不及再出招,索性替她受了這一掌。
論術法對陣,他洛音凡的確六界無敵,一分力當作十分使,然而眼下這掌根本是硬碰硬,毫無技巧可言,明宮主活了一千三百多年,功底擺在那裡,此刻又盡了全力,委實非同小可。
虞度大驚:「師弟!」
身負近千年修為,受傷不至於太重,洛音凡顧不上審查傷勢,迅速抬右手凌空一劃,仙力直衝東北角,剎那間法寶光滅,劍陣告破。
重紫並無喜色,站在旁邊冷眼看。
「這孽障早已不是你門下,輪得到你來護短!」閔雲中氣怒。
「師叔錯了,她是我洛音凡的徒弟,有罪我自會處置,但要殺她……」洛音凡拭去唇邊血跡,停了停,冷冷吐出三個字,「先殺我。」
他向來說到做到,這種話都出來了,可見是鐵了心維護到底,眾人都不好再動手,面面相覷。
知道他的脾氣,閔雲中也不願在這種場合下起爭執,半晌冷笑道:「好得很,她方才出手你也看見了?」
洛音凡道:「她只是想逃出性命,並非要殺師叔。」
「你太自以為是了,」重紫忽然開口,「我是打算殺了他破陣。」
洛音凡搖頭,這倔強偏執的性子,別人不瞭解,難道他還不清楚?鎖魂絲未除,她傷誰,都會同樣傷到自己,他救閔雲中,也是在護她。
他移開視線,半晌道:「我帶你走。」
此話一齣,眾人都傻了。
堂堂仙盟首座,公正無私的重華尊者,為了一個入魔的徒弟,竟說出這樣的話,維護她到這種地步,委實叫人不敢相信。
萬萬想不到他當著這麼多人說出來,完全置自己和南華名聲不顧,閔雲中險些氣得暈過去,待要呵斥,卻被虞度制止,畢竟重紫已是天魔之身,隨時可以召喚虛天之魔,後果將不堪設想,她之所以遲遲不肯那麼做,答案不用猜,事情到了這一步,須暫且穩住她再說。
重紫看著他,三分意外,七分了然。
這個走字,代表著什麼樣的允諾,別人不明白,唯有她知道,不論是為仙門蒼生,還是為救她,他真的做到了極致,只是既然不能接受,又何必強迫自己,將來後悔,痛苦,然後恨她,這一切又有什麼意思。
重紫淺笑:「我已改變主意了。」
洛音凡聞言,心立即沉了下去。
方才她匆匆離開,他便知自己又做錯,又傷到她了,傷得太重,恐怕再也沒有挽回的機會。其實他自己都弄不明白,突然答應她,是因為內疚,因為責任,還是因為別的。
想要說什麼,卻無從說起,他只得嘆了口氣,將一件東西凌空送至她面前。
小小短杖,在星月下散發著淡淡的熟悉的光暈,不如以前美麗,可是終究獲得新生,再次有了生氣。
救它的人,定然費了不少心力。
重紫目光微動。
他站在那裡,等她回應,期待的。
還願不願意接受?
還肯不肯再原諒一次?
……
重紫靜靜地看了半響,伸手取過。
心中大石落地,洛音凡暗喜,下一刻卻又臉色大變,失聲:「重兒!」
魔光盛,但聞悽悽慘慘一聲輕響,原本就脆弱的短杖再次失去生機,變作徹底的死物。
她毀了它!她竟然親手毀了它!
「你……做什麼。」聲音有了一絲顫抖,他不可置信地看著那手。
「它早就這樣了,是你不肯面對現實,」重紫將星璨丟還給他,「自從你用鎖魂絲毀我肉身,說我不再是重華弟子那一刻起,你我就已經不是師徒了,而你,遲到現在才想要補救,我難道該感動麼。」
洛音凡看著手中星璨,有點失魂落魄。
他親手贈她的法器,千方百計才使它恢復靈氣,她怎麼可以?她不肯再為了他忘記委屈,她真的不認師父了?
「你無非是內疚,要我原諒你也容易,」重紫視線掃過眾人,輕描淡寫,「我落到今日,是仙門逼的,只要你殺了這些人,以身殉劍,跟我入魔,我就隨你走,怎麼樣?」
這番話太過分,眾人聽得氣悶,倒並不擔心,若是別人,或許真會那麼做,可這個人要是重華尊者洛音凡,就絕對不會。
「這魔女心腸歹毒,還要花言巧語!」閔雲中罵道,「她既然不認師門,護教又何必顧念情分!」
重紫不理他,看著洛音凡。
洛音凡沒有回答,因為知道她不會真讓他這麼做。
「我這麼說,只不過想讓你明白,你那麼在意你的責任,我也有我的使命,」重紫果然微笑,「兩世師徒,我愛的,我求的,都不值得,我現在是魔宮皇后,效忠魔神,需要為我的子民開闢更多的領地,洛音凡,你當初為了仙門蒼生捨棄我,就該知道,遲早有一天,我也會為別的捨棄你,你要守護蒼生,我要六界入魔,仙與魔的較量,就讓我們來結束。」
話音方落,她飛快抬手朝自己胸口重重拍下!
對英掌門出手時,鎖魂絲已經起了作用,再加上這一掌,鮮血立時沿嘴角流下。
欲毒已解,心仍是奇痛無比,痛得全身哆嗦,那種感覺讓洛音凡覺得真實,讓他覺得自己其實是個人,是個徹徹底底的凡人。
他立即過去抱住她。
「重兒!」除了這兩個字,竟再也說不出話。
鎖魂絲!替她解鎖魂絲!
終於想起該做什麼,他倉促地去扣她的手腕。
她卻似感覺不到痛,用力推開了他,伸手抹去血跡,喘息後退:「就憑他們還殺不了我,這一掌是還你的,洛音凡,你不必可憐我,我的愛你可以不接受,你的內疚我也同樣可以不用理會,你對我做的,已經抵過了你的恩情,從此你為你的仙界,我為我的魔宮,無須講什麼情面。」
兩生師徒,還是走到了盡頭,剩下刻骨的悲愴,洛音凡面無表情望著她遠去的背影,眼中一片死寂。
亡月沒有在榻上等她,而是站在魔神殿內,遠遠看去就像是一尊黑色神像,正好使大殿顯得不那麼空曠。
「皇后。」
「聖君今日不來侍寢,我竟睡不著。」
「你沒有殺洛音凡。」
「我為何要殺他,我要他親眼看六界入魔。」
「相信他馬上就會看到,皇后準備好了麼?」
重紫意外:「我自然無妨,但如今仙門防守嚴密,憑我們的實力,要攻上南華根本不可能。」
亡月點頭:「眼下之計,唯有請皇后召喚虛天之魔。」
重紫不贊同:「虛天萬魔數十年才能現世一次,眼下時機未到,召喚它們為時過早,萬一仙門早有準備,只會白白犧牲,聖君太性急了。」
亡月「嗯」了聲:「不愧是逆輪之女,誰也小看你不得。」
「別提什麼逆輪,我從記事起就沒見過他一眼,還真會把他當作父親不成?」重紫似笑非笑看著他,「是你每夜用魔氣惑我心智,所以我近日偶爾會失常。」
亡月沒有否認:「魔,不需要太多感情。」
「你打算怎麼做?」
「只要皇后用血咒召喚虛天萬魔,然後將它們交與我調遣,其他的一切,我自有安排。」
重紫笑了:「我讓它們聽命於你,你還用得到我?」
「我向魔神發誓,」亡月笑道,「我的皇后,我只會成就你,不會害你。」
重紫驚訝,沉默了。
亡月道:「魔界沒有人敢欺騙魔神,你不信?」
重紫沉吟道:「我很奇怪,人間要道都被仙門控制著,你會有什麼妙計攻上南華?」
亡月道:「暫且還不能說。」
重紫道:「讓我想想。
回到大殿,除了法華滅守在門口,妖鳳年竟然也在,一問之下才知道,原來亡月將他也派過來了,兩個人說著話,重紫因為受傷,覺得很疲倦,躺到榻上昏昏睡去,不知過了多久才醒來。
睜眼,外面是夜,再閉上,許久再睜開,還是夜。
重紫有點空虛,想想實在無事可做,於是招手叫過法華滅與妖鳳年:「你們在說什麼呢?」
二人互視一眼,法華滅合十道:「回皇后,我們都在奇怪,皇后為何遲遲不肯解開天魔令封印。」
重紫看著他,示意他繼續。
法華滅見她神色尚好,這才接著道:「只要皇后解除封印,召喚虛天萬魔出來,那時我們便可以一舉攻上南華,毀了那六界碑,讓六界成為我魔族天下了。」
重紫道:「你很想六界入魔?」
法華滅滿臉神采:「身為魔族,難道皇后就不想?」
重紫道:「你不是和尚嗎,也這麼好打好殺?」
法華滅哈哈笑道:「貧僧是滅佛的和尚,早已叛離西天,自然不必理會那些清規戒律。」
重紫有點興趣了,撐起半身:「你怎麼叛離西天的?」
提起往事,法華滅不怎麼耐煩,又不敢違抗,正要開口說話,旁邊妖鳳年先一步替他回答了:「皇后不知,二護法本是魔族,當年路過南海時做了些不甚體面之事,被菩薩收去,聽了佛祖幾日經,又叛了出來。」
重紫想起來:「奇怪,此番魔界動作,仙門著急得很,怎的佛門那邊遲遲沒有動靜?」
法華滅嗤道:「佛向來如此,自以為無所不知,料定一切,依貧僧看,不過是徒有虛名裝腔作勢的狂妄之輩而已,說到底就是無能為力,如何當得起佛祖二字。」
「無所不知?」重紫笑道,「他知道些什麼,你且與我說兩段。」
法華滅道:「他知曉什麼,貧僧哪裡清楚?」
重紫道:「說了半天,原來你不知他?」
「貧僧是滅佛,哪裡知佛?」
「既不知佛,如何滅佛?」
許久的沉默。
法華滅忽然起身合十道:「貧僧要回西天,求皇后恩准。」
重紫亦不在意,揮手:「去吧。」
法華滅果真取了法杖託著缽盂大步走了。
妖鳳年愣了愣,道:「想不到,他真的打算先去求知。」
重紫見他並無半絲意外之色,不由奇怪:「你好像知道他會走?」
「聖君說過,只要他多聽皇后幾句話,就會離開魔宮,所以才派我過來,」妖鳳年笑道,「但是皇后不必勸我,我很滿意魔宮,過得也還不錯。」
重紫愣了半日,笑起來。
也對,每個人都有自己理想的生活,魔亦有魔道,而她,自己尚且救不了自己,又有什麼理由和權力去橫加干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