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新聽著她嘰嘰喳喳在耳邊唸叨,沒立刻告訴她問題在哪,就是抱著板,想了下說:「你問了你師父沒?」
「啊?」
聽見」師父」兩字,衛枝下意識停止了叨逼叨。
「沒問,」隔著雪鏡都能感覺到她的困惑,「他九點多還是十點要上課,估計這會剛起來,他不是很喜歡看手機,問了也白問。」
陸新「哦」了聲。
衛枝感覺有點兒奇怪,就覺得這小子老提單崇幹嘛,他們又不認識……昨天在雪道上遇見也沒覺得他特別崇拜他啊,就最多有點兒驚訝,覺得他滑的挺好?
這困惑也就是一閃而過,她沒怎麼放心上。
「所以呢,我到底為什麼老往下掉?」
餘光看見站在前面的人扶著板的手,她條件反射想拉陸新的袖子,手做了個探出去的動作突然反應過來眼前站的人不是單崇……
她手自然地拐了個彎,撫在自己板子的固定器上,「到底為什麼啊?」
「昨天是視線給多了,今天是視線給少了唄,」陸新說,「你不能因為開肩就不敢往滑行方向看了,轉過來以後,你就看著你手套的方向——」
「我看了啊。」
「你沒看,往下掉必然是你前刃的時候看山上了,」陸新說,「就是下意識的,你自己都沒察覺。」
「我就是換過來就開始往下掉。」
「無論是前刃還是後刃,換過來以後都應該是落葉飄,板頭是斜著的,你換刃才能自然而然換過來,否則你必須要減速到最慢到快停下來,再擰板才能放直板。」
他停頓了下,「要是你換過來老往下掉,考慮下回爐前後刃落葉飄。」
他意思就是,找找練這倆動作時的感覺,再結合到換刃裡去。
滑雪的學習動作順序永遠是固定的,就是因為新舊動作為進階、傳承關係,而不是分開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什麼別的意思。
但是說完之後,就明顯感覺到站在自己身後的人沉默了下。
他看過去,就看見她抱著板立在那好像有點走神,過了一會兒才說:「我之前在崇禮練了十幾天落葉飄,還要回爐嗎?」
這話就是單純的提問,帶著點難以置信。
陸新愣了愣,隨後反應過來小姑娘這是被他傷到了自尊。
他有點後悔話說的那麼直白,猶豫了下,他抿了抿唇最終還是說:「你要不還是問問單崇吧,他一直帶你的,比我清楚你的情況……而且我也不太會教別人。」
話語剛落,正好魔毯到了盡頭,他提起自己的板走下了魔毯,走的挺快,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兒落荒而逃的意思在。
留下衛枝,整個愣住在魔毯上。
等到了魔毯盡頭,她都沒注意,扶著板被送出去整個人踉蹌了下差點趴地上——
好在魔毯盡頭的雪場工作人員及時出手拉住她,她磕磕絆絆地站好,嘟囔了聲「謝謝」,站穩。
直起身看向陸新那邊,正好發現他也正回頭看她,兩人視線一對視,他就把目光收了回去,彎腰穿固定器,然後出發了。
都沒等她走過去。
……他倒是沒做錯什麼,但是衛枝就覺得哪裡不太對勁,她心裡膈得慌。
後來衛枝再也沒在魔毯上遇見過陸新,這就奇了怪了,放了以前她起碼十次有六次能跟他正好碰上。
她自己歪歪栽栽滑了一上午,硬是把挫雪換刃大彎練好了,雖然連起來還不太流暢,但是好歹沒有換過來往下掉或者換完要停下來擰板才能繼續換的情況。
到了午飯時間,下了坡,衛枝一眼就看見不遠處正站著摘板的紫色身影。
眼神兒亮了亮,她快速摘了板抱著板,邁開短腿衝他衝刺過去,跑到他身邊沒站穩肩搖晃了下輕撞了下他:「吃飯嗎!吃飯嗎!一起呀!」
陸新剛摘板,就感覺到身邊蹭過來一團東西,那東西自帶甜滋滋的香味兒,挨著他,仰著頭問他,去吃飯不。
他猶豫了片刻,特別想點頭,但是想了想還是說:「我約了朋友,出去吃。」
衛枝明顯一愣,臉上的笑還沒完全消失,就頓了頓又問:「下午你還來不?」
「不確定。」
他這話聽上去就有點兒敷衍的意思了。
衛枝就算是再遲鈍此時也感覺到了撲面而來的不妥,就彷彿早上那股子朦朦朧朧的變扭勁兒這會兒一下子昭然若揭。
她臉上的笑一下子就收起來了,嗓音也從剛開始的歡脫變得低沉:「你怎麼回事兒?」
「什麼?」陸新還沒聽明白。
「之前還好好的,我做什麼事惹你不高興了嗎?」衛枝問,「從今天早上開始你就怪怪的。」
她這話一齣,周圍的空氣彷彿都被抽空了,陸新一瞬間就陷入了沉默,好像整個人都凝固了。
「我前段時間加入了萬通堂俱樂部。」他過了一會兒才說,「這俱樂部,跟你師父所在的ck俱樂部,關係不是很好……而且你應該還記得,前段時間不是有個人把你帶進公園害你摔了麼,那人也是咱們俱樂部的,後來他被罵慘了。」
衛枝沒說話,就看著他。
陸新停頓了下,說:「我們俱樂部的理事人昨天看見崇神發那條短影片,就告訴我們雪道上遇見了,也別招惹你。」
他想了想,又補充:「我覺得他崇神發這影片,應該也是這意思。」
他說到這,嘆了口氣,「不是你的問題,」他抬手拍了拍衛枝的肩膀,「我得想想怎麼辦。」
他扔下這模稜兩可的話,轉身就走了。
從頭到尾都插不上話,被扔在原地,像個呆逼。
……
單崇這邊下了課,剛從雪道上滑到雪具大廳門口,彎腰摘了板一抬頭,就看見他的小徒弟站在不遠處——
她背對著他,望著某個方向,板的一邊固定器拎在手上,另一邊落在雪地上……
不知道怎麼的都透出一股子失魂落魄的味道來。
男人挑了挑眉,走進她,從後面輕輕拉扯了下她的小辮子,剛想問她在這當什麼雕像,下一秒,感受到熟悉的氣息靠近,小姑娘「唰」得就轉過身來!
給單崇嚇了一跳!
他放開她的辮子,掃了眼她瞪得跟鈴鐺似的眼睛,雪鏡這會兒被她拎手上呢,他可以親眼看見她眼裡的怨念,怨念到眼眶都微微泛紅——
跟被搶了胡蘿蔔的兔子似的。
「怎麼了?」他問。
衛枝快糾結死了。
上次她在雪道上遇見不好的人,摔到坐輪椅,單崇罵了她也衝別人發了脾氣,現在她知道後續那人遭遇的可能比她想象中嚴重的多……這些都是符合情理的,再不要臉一點說,那都是她師父為了她,和別人發的脾氣。
搞到現在,她這個人的形象在萬通堂那群人眼裡就跟單崇的眼珠子似的。
他們粘都不敢粘她一下,好好的交個朋友都誠惶誠恐的,就連原本都是朋友的人,知道了她師父是誰後,見了鬼似的跑得比狗還快。
這是單崇的錯嗎?
不是。
她還能賴他嗎?
那就真的成了白眼狼。
可是陸新那個鬼樣子實在是叫她難受得很,又不是要幹嘛,普通地交個朋友一起吃個飯討論下技術,怎麼了?
怕什麼?
張了張嘴,腦子裡渾渾噩噩的閃過陸新的話——
【我們俱樂部的理事人昨天看見崇神發那條短影片,就告訴我們雪道上遇見了,也別招惹你。】
……
【我覺得他崇神發這影片,應該也是這意思。】
衛枝:「……」
她沉默。
「進去說,」男人掃了眼她的兔子眼,「外面冷。」
見她不動,他抬起右手拽了她一下——原本衛枝想要掙,看了眼他右手掌心的繃帶,動作做了一半硬生生剎車,僵硬地縮著脖子被他拉回雪具大廳。
大廳裡面暖和。
一進去,渾身像是解凍了似的,血液從心臟復甦,向著四肢傳遞,被寒風颳得生疼的面頰也開始解凍,她低著頭,終於抬手,拉了下男人的袖子。
他「嗯」了聲,順勢俯身,望著她:「說。」
她聲音很委屈:「陸新說,你發那個影片就是為了讓萬通堂的人不跟我玩。」
這語氣確實很有小學生告狀的味道,男人聽了下意識勾了勾唇,很快反應過來場合不對,於是唇角又放下。
「先不說我發那影片目的如何,不讓你跟他們玩怎麼了?你為什麼非要和萬通堂的人玩?他們收個人稽核不嚴,什麼人都往裡放,素質參差不齊,」他語氣難得有耐心,「上次那個人把你害成那樣,你是不是好了傷疤忘了痛?」
人總不能在一個地方摔兩跤。
衛枝不服氣地掃了他一眼:「我這麼大個人了,人好不好,自己不會看麼!」
「你要找一塊兒玩的。老煙、背刺、花宴他們,誰不能一塊兒?」
衛枝掃了他一眼,嘟囔:「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了?」他薄涼一哂,「他們不是人?」
就不懂她怎麼非就湊著那個陸新不可,滑的也就那樣哪香了?
」我又不進公園。」
「以後總會進的。」他淡淡道。
「在此之前我難道不得基礎滑行嗎,就不能在雪道上撿朋友了嗎?」衛枝扔了他的袖子,「你不能因為我的一次翻車就覺得我會每次都翻車!陸新挺好的——除了今天陰陽怪氣不太好——其他時候就真的還挺好的!你別老擔心這啊那的!」
為了個新交的朋友,她這會兒是惱羞成怒跟他大小聲上了。
男人垂了垂眼,有點想發火。
一轉頭,猝不及防看她一臉認真,也是壓著火氣又不服氣的模樣,和之前自己一個人孤零零站在雪具大廳門前失魂落魄的背影結合……
這景象進了腦子裡,他那無名火在胸腔裡轉了一圈,自個兒滅了。
嘆了口氣。
「行了,別擱這吹鬍子瞪眼的,揍你了啊。」
他輕飄飄的語氣,換來她響亮的一聲吸鼻子的聲音……他立刻轉過頭又看了她一眼,嗯,哭倒是沒哭,就是瞪著他,鼻尖有點兒泛紅。
男人沉默三秒。
「行了,我也不知道那影片能……」
這麼真實有效。
「跟你道歉好不好?」
這句話來的毫無徵兆。
衛枝動了動唇,呆呆地看著男人的側臉,有點錯愕,更多的是對其突然低頭的不知所措……這會兒也不用背刺他們誰給她科普,她就心知肚明,單崇壓根就不是一個經常給人道歉的人——
他臉上就寫著「字典裡沒有對不起三個字」這句話。
此時此刻男人的臉微微偏轉向她的方向,陽光從窗戶外照進來,打在他臉一側,讓那張英俊面容變得比平日裡更加柔和……他說話的聲音很輕,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彷彿如竊竊私語。
衛枝失言片刻,還未從驚訝中回過神來。
「那你也不能老跟別人玩,覺得人家說什麼都是對的。」
身邊的人繼續開口,說話的時候他沒看她,只是用睫毛投下的陰影遮去了眸光中情緒。
他停頓了下,認真地說,「師父可能會吃醋。」
「……」
衛枝眨眨眼,震驚地轉過頭望著男人的側顏,陽光下,他垂著眼,神情柔和,表情真誠,猶如神明親手創造的最美好的藝術雕刻。
她說不出話來了,臉上的義憤填膺消失的無影無蹤——
什麼陸新,什麼萬通堂,什麼雪道上撿朋友,通通不重要了。
撒嬌的男人最好命。
師父賽高,謝謝。
作者有話要說:師父父心路歷程:
棒打鴛鴦——真實有效,開心——噫她不高興了——艹她真的不高興了——要不算了——嗯算了吧(捏著鼻子勉強接受現實)
今兒沒二更但是莫名其妙有個八千字說實話我也驚呆了,200紅包,麼麼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