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單善無非就是八卦,單崇都懶得應付她,直接手機開靜音往口袋裡一塞,世界都清淨了,
這邊看衛枝呵欠連天,就知道她今早過於興奮這會兒應該是血槽空了,確認了下,她確實並沒有被早上那個廣為流傳的影片影響心情,也沒有偷偷躲起來哭……
他就放心把她扔下出去了——
還能去幹什麼呢,就真的就是去上課。
現在他爭分奪秒的賺錢,挑學生倒還是跟以前一樣挑,比如只教基礎滑行過關的,但是他拒課頻率沒那麼高了。
以前拒課除了拒莫名其妙的人,偶爾也確實是因為懶。
在回酒店找衛枝的路上,他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事是決定陪她回南城一趟,見不見家長無所謂,她那個鄰居家哥哥是真的要見一下。
第二件事,是順手約了兩節課,微信裡隨便抽取了倆幸運觀眾……跟他約課的都懂他那點龜毛的規矩,約課自帶滑行影片,單崇看了覺得可以,就回了個「1」,並帶上約課時間。
到公園的時候今兒要上課的人已經到了,是個二十歲出頭的老哥,今天是來安排小跳臺的。
單崇到的時候背刺已經帶著他玩了一會兒了。
這人毛病挺多,雖然跳臺子理論上最好是刻滑選手進階而來,但是刻滑選手也有刻滑的毛病,就是他們對走刃真就到了執著的地步——
跳臺
也雪板掛著刃起跳,跳出去了因為害怕騰空感,習慣性去看腳下……
別說做動作,就是直飛都要摔。
看見那學生拎著板,灰頭土臉地走回臺子上,單崇直接滑過去,在那人還沒來得及反應的時候就到了他身邊,說:「無論是公園還平花還是滑行,你的眼睛最終那一秒,肯定都是看著你的滑行方向……別亂看,肩膀別晃,放鬆就不會摔。」
他說著直飛出去,到了出臺瞬間核心繃住,上拉,一個高高的起跳和明顯的滯空感,雪板「啪」地一下落地,立刻帶上前刃——
風將男人身上的雪服吹的鼓起來,他直滑一段距離,反擰了下,停住。
「你從起跳就是錯的,跳臺上臺之前就放直板,別恐速……你掛著刃走的是s彎,以後上大跳臺速度快,很容易飛出跳臺邊緣,很危險的。」
他聲音聽上去冰冷的像教學機器,「再來。」
男學員:「啊……」
一副沒反應過來的樣子。
單崇挑眉。
背刺蹲在臺子旁邊:「剛從小師妹那來?」
單崇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意思是「這你都知道」。
背刺:「您要不先把護臉戴上。」
單崇:「怎麼了?」
背刺:「您就非得問嗎?」
單崇:「我醜到你們跳臺子都跳不好了?」
「那也不是,」背刺本著「是你自己要問的別怪我」原則,真誠地說,「就是您這(比劃了下脖子)的登西讓人有點分心,上午吃完飯還沒有的啊,我就說你剛才怎麼上纜車上一半突然回頭了——」
他絮絮叨叨沒說完,單崇摸了下喉結處,不意外地摸到一排小小的牙印……
「……」
他很少體會到「顏面盡失」這四個字。
哪怕當年跳臺子摔哪了被雪場救援隊用擔架抬下山時都沒有。
現在有了。
面癱著臉戴上護臉,難為他還能假裝什麼也沒發生似的一臉冷靜繼續教學生上課,可能學生也很崩潰吧,只是他沒有表現出來——
老師的身上
掛著吻痕跟他有雞毛關係呢?
畢竟老師的教學質量還是那麼好。
這天上課很快結束,結束的時候飛臺子的老哥已經勉強能夠做個melongrab(起飛前手抓後刃),膝蓋上送還不夠,但雛形有了。
一個小時前他連直飛都飛不好。
下課後他從手機收到單崇給他發的最後一跳動作影片,感激涕零,飛快轉好了課時費,並企圖約下一次課的時間——現在單崇在他眼裡已經是魔法師——各種意義上的那種,魔法師。
magic。
單崇收了課時費,在等待下一個學生的時候又陪這學生跳了幾回,背刺在旁邊感慨:「我就沒見過你一個下午上兩節課,生產隊的驢都沒您勤快。」
對此,單崇就四個字:「迫在眉睫。」
背刺笑了聲,剛想說什麼,這時候單崇的手機又響了,拿起來一看還是單善,他就知道今天不接她電話,她搞不好會跑去他短影片軟體的影片下面刷屏留言。
於是他接了。
「在幹嘛?」電話那邊,單善的聲音聽上去生機勃勃,「和嫂子在一起嗎?」
說完她自己先咯咯笑了起來。
「在上課,」單崇蹲在公園的雪道旁,「有事?」
此時背刺點了只煙,男人順著味兒瞥了一眼,感覺到他的目光,他遞給他一根……男人猶豫了下,擺擺手。
「沒事,就問問你,你真脫單了這事兒能不能告訴媽媽,」單善慢吞吞地說,「自從大跳臺事件,她聽見你的名字就皺眉已經好長一段時間了,明天就元旦了噯,新年新氣象,你也是時候該做點兒好事討她開心——」
「萬一你嫂子是我跳臺時候認識的呢?」
單善一愣:「是嗎?」
單崇面無表情:「不是。」
單善想了想,說:「其實是也沒關係,還能因為人家會跳臺就搞歧視嗎?跳臺又不是瘟疫,只是在我們家屬於敏感話題……只要人家不嫌棄你拖家帶口的,你自己喜歡就行——」
她說了一大堆,又說到了他的點子上
。
於是單善正喋喋不休,就聽見電話那邊,她那個神仙似的絕不知道「低頭」二字的哥哥,「嗯」了,用低沉而緩慢的聲音說:「她家裡條件挺好的,我覺得……」
單善:「嗯?」
單崇:「我想把你那個一百二十萬攢好再把這事兒告訴雙方父母……對她和對誰都算負責。」
單善也沒廢話太多,她知道單崇一直在為她換上最好的義肢努力攢錢,很多年了,她不是沒拒絕過,說到後面,他們恨不得要為這事兒吵架——
某年大年初一確實吵過。
吵到他們親媽把他們轟出家門,之後他們再回家時,就再也沒為這事情起過爭執。
於是現在她微一頓,問:「現在多少了?」
單崇:「八十來萬吧。」
單善:「……差不多夠了,其實。」
單崇:「嗯?」
單善:「我這還有一張卡,裡面有二十□□萬吧——」
單崇挑眉:「你哪來的錢?」
單善磕巴了下:「就……攢的。」
電話這邊,背刺感覺到身邊的男人冒出來的奇怪氣場,叨著煙,整個人往旁邊挪了挪,遠離他。
單崇問了一系列「爸媽知道嗎」「你最好不是搞了什麼寫在《刑法》上的買賣」「卡呢」「你先把卡給爸媽」這類嚴厲的哥哥發言。
問到電話那邊單善恨不得縫上自己的嘴巴,趕緊坦白從寬:「是人家給的,我原本準備替他攢著等他要結婚或者買房或者買車或者隨便幹什麼人生大事的時候還給他,那……那眼下好像還是哥哥結婚比較重要?」
「誰給的?」
電話那邊又陷入沉默。
單崇耐心地等了一會兒,這時候聽見單善那邊微信呼叫響了,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說「你現在還在上課啊那我不鬧你了你先上課啊掛電話吧」——
單崇磨了磨後槽牙,剛想告訴她下一個學生還沒來他有的是時間,這時候他就聽見電話被放下的聲音……
小丫頭以為他會掛電話,直接把電話扔下就走了。
有些人真就有非要人家掛
電話的臭毛病……
單善算一個。
這回算她自己坑了自己。
單崇舉著電話等了兩秒,聽見那邊「噔」地在平板上接通了微信,單善都還沒說話,就有個男聲就響起——
「昨天給你打的五萬收到沒,媽的銀行都顯示到賬了你不會扣個1?有沒有禮貌。」
這邊,冰天雪地裡,舉著手機貼著耳朵的男人陷入沉默。
講真,這一秒,心裡真的是比零下十幾度的阿勒泰還寒。
那邊罵罵咧咧不會說人話的聲音他認識。
是戴鐸。
……
之後的幾天單崇可以說的上是抑鬱寡歡。
光琢磨戴鐸為什麼平白無故給他妹那麼多錢就能讓他連夜失眠。
而且出手就是五萬——這節骨眼那五萬怎麼來的單崇用腳趾頭都能猜到——無非就是雪聯世界盃大跳臺第三名的獎金,估計他自己只留了二三萬當生活費,五萬毫不猶豫劃賬劃給了單善。
五萬,按照一般二三線城市,夠普通人辛苦上班賺個一年。
他幾次拿起手機想問,都不知道從哪問起。
由於單崇的緣故,單善很小的時候就認識了戴鐸,單善對戴鐸一直態度比較微妙他這個當哥哥的也看在眼裡——
但是。
「態度微妙」和「成為事實」,這兩件事真的要發生時,那感官上還是有差距的。
烏魯木齊飛往南城的飛機上。
在男人第八百次望著外面的天空嘆氣時,坐在旁邊,衛枝扒拉著他的袖子:「你怎麼又嘆氣了?嘆氣容易變老哦,你本來已經比我大了半輪,注意點影響好嗎?」
單崇轉過頭瞥了眼身邊的小姑娘,後者乾脆把他們中間的扶手掀起來,蹭到他身邊。
她抱著他的腰,順勢倒在他懷裡,心滿意足地用臉蹭了蹭他的胸口,鼻子埋進他懷中,吸入一口氣息……
滿滿都是洗衣液混雜著男人身上熟悉的氣味。
她打了個呵欠,漫不經心地問:「你是不是又不想去廣州了?還是不想上冬令營的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