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樣的比試裡互有勝負,然而每次天徵贏了一招半式,那個小丫頭便會拍著手歡呼,大力讚美自己的哥哥;而如果不幸他贏了,多半花樹上便會扔下一隻爛果子。
他雖然不曾嬌生慣養,畢竟也是出身世家,自小受到關注和推崇——然而在那個丫頭眼睛裡,除了她的哥哥,根本看不到別人。他曾暗自不服氣,努力想從各方面超越天徵——然而無論他是否成功,在那個丫頭看來,他永遠是和她搶奪哥哥時間、讓哥哥不能整天陪她玩的壞傢伙罷了。心中的怒火和不忿日復一日地燃燒起來。
在定下親事那一日,那丫頭居然就這樣撲上來對他拳打腳踢,口口聲聲要哥哥不要他——那一刻他的憤怒終於爆發,一把揪起那個小丫頭,卻又不知該如何教訓。
遲疑的剎那,他看到那個孩子尚自稚氣的臉、在明媚的陽光下看來居然有一層細細的汗毛——所謂「乳臭未乾的毛丫頭」,大約就是這樣的吧?他忽然忍不住笑,覺得那張紅撲撲的臉就像一個大大的水蜜桃,讓人有點忍不住想咬上一口。
然而就是那樣的一分心,自己的手腕反而立刻被咬了一口,痛入骨。
十三
「我要嫁給哥哥!才不要你!」遠遠逃開,那個丫頭惡狠狠地瞪著他,對他做了一個鬼臉,撲入兄長懷裡。那個瞬間,不知道什麼樣的憤怒、讓他的手按上了劍。
那個時候少年驀然明白了:原來很多年來、自己一直不停地和那個丫頭作對、氣她欺負她,便是因為只有她發火的時候眼裡才看得到自己,而不是平日那般只看著唯一的兄長。
心中有莫名的惱怒,那一次,他破天荒地沒有和天徵告別,就傲然孤身下山離去。下到山來後有些後悔——然而終歸要面子,不曾返身回去道歉。
那一別,便是經年,其中羅浮葉家出了無數變故。
首先是聽說苗疆拜月邪教和試劍山莊開戰,雙方傷亡巨大——中原和南疆來往不便,訊息傳到的時候父親頗為擔憂,立刻讓閣中護法和兒子帶領人手前去。然而他卻有些拖拉。
那丫頭不是說她哥哥最厲害麼?怎麼這一次居然要讓他出手?十八歲的少年一邊這樣賭氣想著,一邊卻為那個驕橫的女娃兒的安危擔憂,馬不停蹄地帶人趕到了千里外的羅浮山。
然而等一行人趕到的時候,卻已經是一場血戰已過。山莊舊識傷亡大半,斷壁殘垣間依稀可見烈火焚燒的痕跡——據說拜月教曾一度攻入試劍閣,卻終被老莊主和少主領人擊退。
葉老莊主雖力克邪教,保住了試劍山莊,再度贏得了在兩廣武盟中的聲譽,但也在這次劇戰中身受重傷。鼎劍閣的人馬來到後不久,他尚未見到長輩,就傳出了葉老莊主去世的訊息。一夕之間,南宮世家的二少爺第一次覺得了江湖的血腥和無常。
葬禮上他再一次看到了那個丫頭,樣貌依然,只是臉上已然沒有昔日的紅潤,低眉垂眼地跟著兄長跪在靈前,對著各位前來弔唁的武林人士一一回禮。在他代表中原鼎劍閣上香的時候,她也沒有看他,只是木然一躬身,低著頭。
第一次見到那丫頭這樣的表情,他心裡陡然湧起從未有過的憐惜,橫了一眼一邊的好友,隱隱有憤怒和自傲:枉她一心倚賴你,你畢竟未能護得她周全——若是以後小葉子嫁入南宮世家,決不會再有這種事!
出殯完後,他看到她始終蒼白著一張臉,木無表情得宛如一個失神的傀儡娃娃。心中陡然被刺痛了一下,忍不住想和那個丫頭說話。那個念頭是如此強烈,以至於一貫要面子的南宮公子顧不得失禮,徑自沿著昔日熟悉的路徑,跑到後院去找已經是未婚妻的天籟。
然而她見了他,只是一聲驚叫,以袖掩面、連連後退,立刻叫來了侍女趕他出去。
果然是長進了麼?以前是親自動手打人,現在居然懂得使喚下人了?
他冷笑,卻哪裡肯走。鬧得不可開交的時候,葉家大公子來了,隱約間居然有驚慌的表情,一把將他從閨中拉了出來,定了定神,呵斥:「天籟已經十四歲了,很快就要及笄,南宮家和葉家都是武林世家,還是不要太放肆的好。」
他詫異地看著好友,不曾想葉天徵居然會抬出禮法這頂大帽子壓他,一時無言反駁,只是冷笑:「好!那麼等明年小葉子及笄之後,我就來迎娶。」
葉天徵身子猛然一震,眸中神色複雜,許久,終於淡淡道:「家父亡故,為人子女需有三年熱孝,所以天籟最近無論如何不可能出閣。」
彷彿聽出了摯友語氣中的不自然,他冷然抬眼看去,葉天徵卻已經轉身走開。
說不出的尷尬和僵冷,第一次在兩位並肩長大的摯友之間出現。南宮陌在羅浮山小住了幾日,幫著料理了一些山莊劫後的雜事,驚訝於這一次拜月教之戰中傷亡的慘重。然而,他總感覺從葉天徵開始,到山莊裡殘餘的幾位長老,所有人看著他的目光都隱隱含有深意,彷彿隱瞞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他是個心氣高,腸子直的人,無法忍受這裡冷漠晦澀的氣氛,轉身告辭。出乎意料,試劍山莊里居然沒有一個人挽留他,哪怕是刎頸之交的葉天徵。他帶著人馬揚長離去。
那以後,又過了八年。女大十八變,那些年裡,聽人說二小姐越來越美麗,脾氣也越來越溫柔,處事更是幹練,幫著哥哥打理內外事務,讓試劍山莊在老莊主死後聲名得以不墜,領導著兩廣武盟、和中原的鼎劍閣一南一北遙相呼應。
轉眼,他已經二十六歲,而葉家二小姐也該有二十二,早已到了出閣的年紀。
那樣長的歲月裡,鼎劍閣曾不止一次派人去試劍山莊迎娶二小姐,然而卻被種種藉口推脫。父親南宮言其多少有些生氣,卻看在和試劍山莊多年交情的份上、對少莊主的無禮一一忍讓,將婚事一次次延後。
然而凡事總有個限度,當武林中對於試劍山莊兩兄妹開始蜚短流長,不倫的謠言不脛而走的時候,不用說他自己、連一直氣度從容的父親都有些坐不住了。
「無論如何,年前,必須請葉二小姐出閣。否則,婚事作罷。」在再度派出鄒世龍護法前往嶺南迎娶的時候,父親皺起眉頭,低聲吩咐,帶著不容反駁的決斷,「天徵這個孩子是個聰明人,外面的傳言他不會不知道——請他想清楚輕重利弊,不然身敗名裂的,不但是羅浮葉家,南宮家也會受到牽連。」
那樣斬釘截鐵般的低語,被他暗自聽在心裡,不由有刀割般的疼痛。
怎麼會…怎麼會真的變成那樣呢?絕對不會。
就是那個丫頭一直沒腦子,可天徵是個明白人,決不會蠢到作出這種身敗名裂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