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扶南卻站在那裡,彷彿失了魂,臉色蒼白。
魘魔復甦了?那麼阿澈…阿澈她不就是…!
那一瞬間心裡有極深極切的焦慮和恐懼,彷彿閃電一樣擊中了心臟。來不及多想別的,他推開側門就衝入了外面的雨簾中。
「扶南!」流光驀然一震,厲聲大喝,「回來!別去!」
但是,只是一瞬,那襲白衣便去得遠了。
流光抱著垂危的縹碧站在側門的門廊下,望著那一襲直奔下山的白衣,有略微的失神。。廊下的那盞燈飄飄轉轉,燈下的雨絲彷彿一陣陣的煙霧,散開了又聚攏。
「扶南…扶南他在你這裡?」被他方才脫口的厲叱驚動,神智開始渙散的縹碧驚喜地掙扎,想睜開被血糊住的眼睛,「他沒事吧?」
七十八
流光卻沒有回答,片刻,才冷冷道:「他走了。」
「…」縹碧沒有說話。她一貫聰敏,自然不會不知道扶南為什麼忽然離去——五年朝夕相處的知交,說到底,還是比不上自幼的深愛的人啊…
流光感覺到懷中的人沉默下去,剎那間他的內心被愧疚吞沒——為了應對危機,他召喚出了魘魔,卻不料、第一個禍害的便是縹碧!
「魘魔復甦…阿澈已經…已經不存在了。」縹碧攀著他的肩膀,被血模糊的眼睛裡滑落一滴淚水,側過頭,用盡了最後的力氣低聲懇求,「扶南這一去…多半會中了魘魔的詭計——流光、流光,你去幫幫他,好麼?」
流光驀然一震,側過頭去,喃喃:「即便自己已弄成這樣…你還是隻記著他?」
縹碧吃力地笑了笑,雨水打在她蒼白的臉上,漸漸匯成細密的一滴水,從頰上長劃而下,她只有擔憂和懇求:「流光,求求你——除了你,沒有人可以製得住那個魘魔了…扶南心軟,一定不是、不是它的對手…」
流光默不作聲地往回走,將那個流著血的垂危傷者抱回了長年居住的朱雀宮。
幽暗的室內,他燃起了燭火,火光明明滅滅映著他的臉。
流光撕下那些翻飛的簾幕,小心然而快速地包紮她的傷口,念動了咒語,催合她身上的傷口,翻出了從聖湖水底採摘來的七葉明芝,毫不吝惜地大把大把給她服下。在做這一切的時候,他的臉蒼白而沉默,但眼底裡卻間或閃過雪亮的光,彷彿此刻有什麼激烈的情緒在他心底游移。
「你…你不肯麼?」然而縹碧卻是一直支撐著聽他的答覆,神智再度恍惚起來,用力攀著他的肩膀,仰起頭,問,「他、他是你兄弟啊…你若不救扶南…魘魔就會…」
想起剎那前扶南奪門而去的背影,流光心底陡然掠過一種煩躁,一揮手,齊齊割裂一幅垂落的簾幕,他的聲音裡有再也壓抑不住一絲憤怒:「扶南,又是扶南!你怎麼從來就不考慮一下我?」
縹碧一驚,鬆開了攀著他肩膀的手,望著他瞬間燃燒的眼睛。
「前幾日魘魔第一次衝入月宮,那時候它剛逃出水底,尚自衰竭,但為了攔截它、我就受了重傷——」流光側過頭去望著遠處黑黝黝的神廟,冷笑,「這一次的魘魔已然完全甦醒,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答應了你去救扶南,我就會死?!你要我去對付魘魔?——你不想他死,難道就寧可我去死麼?哈!」
說到最後,長久壓抑的憤怒終於讓他忍不住地大笑起來。
「流…光?」縹碧終於睜開了眼睛,眼裡有某種不可思議的神色,「你…怎麼那麼說?你不會死的…你那麼強。怎麼會死?」
從小以來,記憶中的流光都是寧靜而強悍的,擁有她所不能企及的力量。每一次她遇到無法解決的問題,都會下意識地想到去尋求他的幫助。而且,一定都會如願以償。
「我會去救扶南。立刻就去。」彷彿是意識到自己的失控,短短片刻內笑聲便歇止了,流光緊閉嘴唇,眼色冷酷,「我不會不救他——就像剛才他不會不救我一樣。你可滿意?」
他把她留在了黑暗的室內,返身離去,任憑她在背後微弱地喚著他的名字。
簾幕層層翻飛,拂過他的臉,將無聲交織的血淚一併抹去。
為什麼…為什麼還是說出來了呢?原本,這一切可以永遠埋葬在他心底的。
他有著和昀息師傅類似的性格,高傲、決斷,不示弱,不容情,一旦定下了目標就會不惜一切的追求。五年前,當他選擇了踏上成為祭司這條路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必將捨棄掉一切凡俗的歡樂和擁有——他將會成為一個神。
而相反的,他那個懦弱的朋友卻留在了凡世裡,經歷了重重憂患喜怒,卻也擁有了某些他得不到的東西。從幫助扶南逃脫天籟教主的懲罰開始,在私心裡、他已然是將縹碧託付給了扶南,希望扶南能在靈鷲山下照顧她一生平安。
他原本應該讓這一切永遠沉澱在心底的…
然而,他卻怎麼也忘記不了那個抱著書卷在神廟長廊裡低頭走過去的青衣少女——多年來,獨居朱雀宮,每次在他伸手取出書架上典籍的時候,都會恍惚覺得那個秀麗沉靜的少女還在架子的另一邊,透過書卷的空檔對他微笑,如多年前那樣無聲的招呼。
為什麼要記得…為什麼要記得這些呢?為什麼還會計較,為什麼還會妒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