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千觴的臉色終於有了一絲改變:「祈天神術?」
便在同時,青笙的念頌倏然中止,她的手向天指去。
那是蒼茫的,漆黑看不到半點星光的天。
但就在她的指伸出的瞬間,天幕彷彿被一股極強的力量生生剖分,在無數道激電雷霆中,慢慢撕開。
雷霆的中間,是一道橫亙天空,眩目之極的七彩長虹。
一瞬之間,君千觴與青笙都被這偉大的美麗震驚了,他們默默無言,感受著自己在這天地大美前的渺小。
一隻妖龍發出一聲淒厲的怒吼,向赤光衝了過去。它那龐大的身軀在接觸到赤光的一瞬間,立即化為一團飛灰,轟天炸開。
青笙全身如受火灼,她的半邊身軀彷彿探入了地獄的烈火中。她咬牙勉力承受,因為她知道,更苦的災難即將到來。
突然,橙光變化夭矯長虹,向著青笙落下。
又一條妖龍竄出,爆射在橙光上。驚天動地的巨響連綿響起,妖龍灰飛煙滅,那橙光也結成了光團,懸浮在赤光球的旁邊,
光帶連綿而下,妖龍一條條躍起,消失,用它們的生命暫時讓天之光輝沉寂下來。
幾乎讓每一條妖龍化為飛灰,青笙的臉色便慘白一分。等五隻妖龍幻身全都消失,青笙的身子搖搖欲墜,幾乎連指訣都捏不住了。
但因這五條妖龍的殂擊,天之聖光結成的光虹,已只剩下一道紫光,沿著她的指尖,緩緩流入了她的身體。
一瞬之間,她的精神彷彿裂成了無數片,每一片都被丟進玄冰烈火的地獄中,受著無比的煎熬。
這道紫光乃是九天光輝的本源,天之聖輝的前五道光分司殺、劫、兇、滅、災,這道紫光乃是聖輝本源,是妖的剋星,但她此刻,卻用妖的身軀承受著這道光輝,以自己的血肉之軀將這道光輝的霸威磨去。
那是怎樣的痛苦?
但青笙卻在笑著。因為她懷中的嬰兒,正甜甜地看著她。
她雖然化身為妖龍,但仍然強行留著人類的面容,便是因為這雙幼稚的目光。
為了他不受驚嚇,為了讓母親美麗、溫婉的影子,永遠留在他的心中。
為了能得到他的微笑,她所受的辛苦又算得了什麼?
她並不是妖,她只是長了妖的軀體。
青笙一向這樣想。
妖,不該是受人蔑視的存在,絕不是。
她口中的鮮血汩汩流出,化成了一團迷霧,將嬰兒的目光擋住。
嬰兒看不到母親,著急地啼哭起來。
青笙臉上顯出一絲滿足的微笑,她的胸膛突然裂開。
紫光噴湧而出,卻無比柔和,緩緩沒入了嬰兒的身軀。
——那是用母親的身軀將所有的災劫痛苦都磨滅去了的天之光芒,再也不會傷害任何人,只會給他無上的祝福。
從此,他的生命中將不再帶有任何墮落的印記,因為他將是天之子。
犧牲之祭祀將他要經受的殺、劫、兇、滅、災全都洗滌淨去,他將擁有上天所賜的六種福佑:長壽,平安,康健,如意,善知,順遂,在這個世間行走著。
天之光輝自他身上灑落,彷彿太陽一樣,照耀著世人。
青笙臉上顯出一絲驕傲,傲然注視著君千觴,一字一字道:「就連你也沒資格傷害他了!」
她那龐大的身軀忽然萎縮,因為她所有的力量都已失去。
但她的心願已了,她甘願死去。她的兒子將生活在榮光的包圍中,再沒有人因為他身上流淌著妖之血脈而看不起他。
君千觴輕輕揮手。
嬰兒自她懷中飛出,她想抓住他,卻連一絲力量都鼓動不起。
一縷光華自天上降落,將嬰兒托起,送到了君千觴的手中。
君千觴目光流轉著,也不知是在看那嬰兒,還是看著青笙,良久,緩緩道:「是的,就連我,也沒有傷害他的資格了。」
他的手感受著嬰兒的脈動,他能夠感到天之光芒在嬰兒的體內流轉,他看著青笙,赤,橙,黃,綠,靛五色光球環繞著她,象徵著地,水,火,風,雷五種本源力量無時無刻不在熾烤著她,那是她為嬰兒所承受的罪之罰。
君千觴淡淡道:「你所施展的祈天神術,並不正宗,你的兒子雖然能得到福佑,但這些福佑,必將以你的痛苦作為代價。」
他的聲音再度剝離了所有的感情,就彷彿那隨時會降臨的天罰:「他將具有過目不忘的聰慧,但每得到一分學識,你的腦中就會長出一根尖刺;他將擁有無上的潛力,天下任何一種武功道法在他手中都能具有獨特的威力,但他每學會一項道法,你的體內就長出一隻毒瘤;他將獲得鋼鐵一般強健的身軀,就算受傷流血,也會很快痊癒,但他每流一滴血,你都將受到烈火的烤炙;他將成就天下傳聞的名聲,但他每得到一聲讚美,你將接受十八地獄中的一道酷刑。你將永遠存活在這玄冰地獄中,為他的光榮而受到無盡的折磨。就算這樣,你仍願意為他施展祈天神術麼?」
青笙淡淡地笑了。
她凝視著嬰兒,彷彿從君千觴的話中想象出了他那光輝燦爛的一生。
這一切,都是用母親的苦難鑄就的,但有哪個母親去跟自己的孩兒計較呢?
青笙並沒有再說話,只是任由玄冰獄中的黑寒颶風捲起冰屑,將自己堆滿,覆蓋,直至化成一塊承載著悲涼與記憶的玄冰。
她的目光仍然落在嬰兒臉上,從此雖有冰獄萬里相隔,為母親的柔情將永遠伴隨著他。
嬰兒大哭起來,風勁。
君千觴動容。
他沒想到,青笙根本並不去選擇,難道這就是母愛?
他看著嬰兒的臉,忽然有些不忍。
他不忍讓悲劇發生,也不忍讓青笙失望。
一團光芒自他的指尖流瀉而出,貫入嬰兒的體內。
以輪迴之名義,將未完成的完成,未繼續的繼續。
六種福佑隨著他身上的光芒重新流入了嬰兒的體內,但維繫著嬰兒的福佑的,仍是母親那顆拳拳的愛心。
這是君千觴所不能代替的。
他凝視著嬰兒哭泣的臉,心中興起了一絲茫然。
師尊,我為維護神州而作的一切,真的沒有錯麼?
光芒淡了下來,飛揚的銀髮如雪,覆蓋住他的身軀,他的神情忽然變得有些蕭索。
承繼了無上力量的他,平生未嘗敗績,他的一生實在太過順遂,順遂到從未抗爭過。但見到青笙捨命施展出祈天神術,他的心忽然劇烈地震動了。
那是母愛麼?
君千觴從未迷惑的心忽然茫然了起來。他托起孩子,慢慢走了出去。
那片綠洲並未退卻,環繞著玄冰,飄搖浮沉。
玄冰中,有母親深深眷戀的目光。
君千觴浩然長嘆,他忽然覺得有些悲涼——這嬰兒的一生,會是幸福的,還是痛苦的呢?他必然會成為一方豪傑,甚至在祈天神術的福佑下,君臨天下。
但他的每一分榮光,都會成為在母親靈魂上碾壓的刀斧。
這,還將是福佑麼?
「我,將以君千殤為名。」
「從此,我……再也不除妖了。」
那閃爍著光芒的羽翼黯淡下去,玄冰獄陷入了寧靜,赤,橙,黃,綠,靛五色強光環繞著它,顯示著強悍而無情的命運。
那塊玄冰下的綠洲卻騰起了一團柔光,將無情的烈風儘量擋在了外面。
那,或許,是對母愛的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