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地,樹林中響起了一陣乾枯的笑聲,李玄認得,那是魑的笑聲。他立即感覺不妥,雖然他不知道魑為什麼突然笑起來。
魑笑道:「其實我早就看到你了,但我卻一直沒出聲,因為我在等人。」
李玄的心徹底冰涼,他知道,魑一旦出聲,就說明他等的人已經到了。
果然,一個柔和的聲音響起:「他等的人是我。」
李玄霍然跳起,轉頭就跑。砰的一聲,他撞上了一個人。李玄急忙抬頭,就看到了一雙眸子。
那雙眸子好亮。
月華彷彿一瞬間黯然失色,因為全部的光華都納入了這雙眸子中。
光強得刺眼,但在眸子的深處,卻彷彿有著一輪七彩的淡光,在非常緩慢地旋轉著。
李玄模模糊糊地感到那輪彩光就是十方淨界,無邊樂土,他舉步,向彩光走去。
然後,他就迷失了自己。
萬里黃沙,赤紅的血已經冷了……
定遠刀插在沙中,宛如高傲的旌旗,烈烈地攪動著胡地的狂風。他昂起頭,看著嚴陣以待的無邊人馬。
那是西域最精銳的騎士,被信陽侯暗中教唆在一起,阻擋著他的腳步。
這是西域五十國全部的戰力,只為讓他不再越雷池一步。
定遠刀迎風怒嘯,他無儔的烽火勁力也已幾乎枯竭,但這些虎狼之師卻沒有一人敢上前。
因為他是西域的都護,也因為他是西域五十國無冕的王。
這些精銳騎士本都是他的手下,但現在,卻成了他的敵人。
他們雙目中射出崇敬的目光,他們不敢冒犯他,只敢結成固陽之陣,與這漫天黃沙結在一起,擋住他的去路。
他抬頭,騎士後面,是一座黑壓壓的山。那是魔山,西域的魔山。
那是他要去的地方。
入魔山,大地變,風雷起,萬靈死。
但他必須要進入,因為他心愛的女人,已經進入了魔山,成為魔王的祭品。他要率領他的三十六鐵衛,救出這個女子。
一個蒼老的聲音攪著漫天風沙飄了過來:「都護,您十餘年鎮守西域,西域三十萬生靈感激您啊!若沒有您,西域五十國又怎會與漢朝締結和約?都護!聽老王一句勸,回去吧,一個女子與整個國家比較起來,太微小了!」
說話的是龜茲王。那是位睿智的王者,他的雙眼,能看透沙漠裡虛無的幻境。但他能看透人的心麼?
一個女子與國家比較起來,是真的微小麼?
他猛地握住定遠刀的柄,這讓他彭湃的心稍微沉靜了一些。
十三年了,他與三十六鐵衛轉戰西域,歷盡艱難困苦,方才有了五十國與漢朝的和平。但若他此時衝入魔山,只怕這來之不易的和平立即就會打破,他苦心經營的,將全部化為流水。
烽火從這裡燃燒,將遍及整個天下。
但他能眼睜睜看著魔王吞噬他心愛的女子麼?
定遠刀,這本是他心愛的刀,他曾握著它,一刀斬掉了西域最勇猛的悍匪狼風的頭顱,但現在,它卻是那麼沉重,竟讓他無法提起。
他並不只有愛情,他還有責任,還有理想。這些都如釘子一般,緊緊釘住了他的腳步。
沉靜,三萬大軍一齊沉靜,看著這個痛苦的男子。
就在此時,一片彩羽緩緩自漆黑的魔山上飄落。
那是一個如彩雲般的的女子,她的生命已隨風逝去,只留下微塵般的身軀。
他大喝,縱起,接住了那彩羽般的身軀,但冰冷已蔓延了她那平靜的臉容,他顫慄的手已無法給她任何的溫暖。
一絲笑容仍無法自她的面容上抹去,因為她知道,她的生命,將為西域萬國帶來最珍貴的財寶。
水。
於是她便踏入了魔山妖湖中,用自己聖潔的身軀完成了獻祭。
她並不恐懼,因為她知道,有位男子會一直陪著她的,所以,她緊握著他送給她的清泠玉佩,她就能安詳地迎接這一切。
現在,她終於可以鬆開手,將這枚玉佩還給送她的男子。
他輕輕接住玉佩,卻不由連靈魂都開始顫抖起來。
愴然龍吟,定遠刀滑落,他緊緊抱住了女子,仰天發出了一聲痛苦的悲嚎。
嚎聲在沙漠上遠遠傳了出去。
三萬大軍一齊沉默,龜茲王嘆了口氣,深沉地道:「走吧。」
大軍齊齊躬身行了一禮,緩緩向後退去。只留下夕陽沉亂中的他,跪伏在地,緊緊抱住那枯萎的百合般的生命。
如果他沒有天下無敵的武功,他會不會不顧一切地愛她?
如果他不是西域五十國的無冕之王,他會不會衝上魔山,救下她來?
如果他不是有著這麼多的責任與抱負,他是不是就能跟她攜手,遨遊海外仙山,永遠逍遙快活?
——下輩子,我不再要顯赫的功名,不再要無敵的武功,我只想好好愛你。
他的唇緊緊壓在黃沙上,面對著肅穆而威嚴的瀚海,發出了這樣的誓言。
他知道,天聽見,地聽見,風聽見,沙聽見。這片大地從此將見證他的誓言,生生世世,終有驗證的一天。
他抱起她的身體,將她緩緩放入黃沙的漩渦中。流沙。
她在湮沒,而他在輪迴。
輪迴成被妖瞳照到,無賴而逍遙的李玄。他突然有種強烈的衝動,想要看看那女子的臉。他猝然出手,將她掩面的紗巾撕下。
他一定要看到這張臉,他的輪迴,全都為她而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