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玩的,也是小孩子的把戲,什麼過家家啦,捉迷藏啦等等。龍薇兒玩得興高采烈的,她不時發出銀鈴般的笑聲來,劃破了這孤寂城牆中的荒涼。
李玄也不由跟著高興起來。他忘了這荒唐的一切,將龍薇兒當成了個孩子,全心全意地陪著她玩,不讓她有絲毫不開心。
突然,遙遙傳來幾聲鐘響,龍薇兒將手中的泥巴一拋,笑道:「謝哥哥,我該回去了,你明天還會來找我玩麼?」
她得到李玄的肯定之後,高高興興地跑了回去。紅裙如雲飛起,沒入了紅牆交映著的黑暗盡頭。
李玄忽然覺得一陣強烈的不安,那黑暗似乎是上古的異獸,將龍薇兒一口吞沒。
他忍不住跟隨著龍薇兒的腳步,向前行去。
龍薇兒卻不再理他,一蹦一跳地進入了一座巨大的房子裡。那房子的巨大讓它顯得格外蕭條,只住了一箇中年婦人,見了龍薇兒,笑道:「又跑哪裡玩去了,瞧這一頭汗。」
她們都看不到站在眼前的李玄,龍薇兒笑著將李玄陪她玩的經過說了,兩人一齊坐在桌前,吃起飯來。她們住的地方雖然闊大,但吃的卻極為寒酸,只有一飯一菜,說不上什麼滋味。
龍薇兒並不在意,笑著不住地跟中年婦人說話。
那是她的媽媽,李玄能夠看出,這是一對相依為命的母女,中年婦人眉宇間鎖著一段哀愁,若不是還有龍薇兒這樣一個活潑的孩子,只怕早就會傷心而死了。
母女倆再說了會子話,天漸漸黑了下來,兩名侍女過來,分別伺候母女安歇。龍薇兒懷著甜甜的笑容告別了母親,進入房間睡覺。
但在所有人都離開她的時候,她悄悄下地,對著月亮拜倒:「慈悲的觀世音菩薩,請你保佑我媽媽平安,不要再受任何折磨。」
她小小的,宛如七歲的臉蛋上浮著一層不同於她的年齡的憂愁,這讓李玄的心不禁震了震。
她依舊是那麼天真,但卻不再是什麼都不知道的小女孩,她真誠地祈禱著,為母親而祈禱。然後,她上床,輕輕為自己掖好被角,進入夢鄉。
睡夢中,她的眉頭仍然微微蹙著,似乎夢中也只是苦難。但等她醒來的時候,侍女過來伺候她盥洗時,她的臉上又盡是甜甜的笑容,沒有半分的憂愁。
李玄的心動了動。
這個天真的孩子在盡力讓每個人都開心。
她小小的年紀,小小的心中,怎會藏著這麼憂傷的秘密?
每天,龍薇兒都會來找李玄玩,然後回去陪媽媽吃飯,睡覺。每天都是刻板的一模一樣,這地方從沒有第六個人來,似乎是一片被禁錮的荒原。
直到那個模糊的黑影到來。
那是個人,但卻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在某次龍薇兒蹦蹦跳跳地回家的時候,就見到那個人影正站在媽媽的面前。李玄本能地覺到有些危險,他想要拉住龍薇兒,但發覺自己彷彿被定住了一般,無法動彈分毫。
他眼睜睜地看到龍薇兒笑著走到媽媽面前,眼睜睜地看著那個黑影化成一團煙霧,消失。
媽媽的臉色變得好蒼白,她拉著龍薇兒的手,叫她出去,龍薇兒像是發現了什麼不對,怎麼都不肯。媽媽的臉上泛起了一絲無奈之色,厲聲呼喊侍女將龍薇兒拉出去。
但龍薇兒奮力地掙扎著,一面掙扎,一面大哭起來。
媽媽似乎也不忍,想要止住她,但一大團鮮血從胸口噴出,她滾下了椅子,撲到在地上。龍薇兒慌忙衝上前來,媽媽死命地抓住她的手,道:「去找哥哥,記住,是哥哥!」
龍薇兒哭得昏了過去,良久,幾個形容古怪的人進來,將媽媽抬了出去。
此後,龍薇兒再也沒見過媽媽。三天過後,她又恢復了明媚的笑容,只是,去找謝哥哥的次數少了,她呆在屋子裡,怔怔地撫摸著媽媽曾用過的器物,似乎用那纖細的小手,一點點蒐集這個世界上最後的溫度。
只有李玄知道,在深沉的夜中,她會突然醒來,卻不敢哭出聲。她會跪倒在地,向著淒涼的月光,祈禱讓她能再見媽媽一次。
但她的願望,再沒有實現的一天。
兩名侍女,一個接一個地死去,終於只剩下她一人,留在寬闊而黑暗的屋子裡。
她再也不敢睡覺,夜晚埋頭坐在床上,每一絲微小的動靜都讓她驚嚇無比。直到疲憊不堪,她才歪身睡過去。
但她每天都會跑去找謝哥哥玩,她的笑容也仍然那麼天真無邪,絕看不出半分異樣。
只是她的身影越來越纖瘦,她的臉色越來越蒼白。
李玄終於有一次,忍不住道:「薇兒,我帶你走好不好?」
那一刻,他看到龍薇兒的眸子中閃過喜悅的光芒,但隨即,就被一絲恐慌取代了。
龍薇兒笑著道:「不,謝哥哥,我在這裡很好。」
李玄大惑不解,看著龍薇兒對他擺了擺手,沒入黑暗中去了。他知道,在黑暗的裡面,等待龍薇兒的,是孤獨的夜,無盡的痛苦,但她卻拒絕跟自己走。
那究竟為的是什麼?
直至有一天,那個漆黑的影子終於來到了龍薇兒面前。龍薇兒驚惶地逃,那影子並沒有太急著追迫,一個七歲的孩子又能逃到哪裡去?
他是在追,又是在磨刀,磨殺掉龍薇兒的刀。但一道劍光自天而降,插在了他的面前。他引為自傲的武功,竟然絲毫無法阻擋這九天神龍般的一劍。
一個聲音冷冷飄下:「回去告訴你的主子,這孩子的性命,歸我了。」
黑影倉惶而逃,龍薇兒仰頭,就見一人凌空而立,鶴氅飛舞,掩映著那人臉上巨大的面具,宛如天人。
龍薇兒知道,她安全了。
李玄跑過去,扶住搖搖欲倒的龍薇兒。
龍薇兒蒼白的臉上綻出了一絲笑容,她吃力地對李玄道:「謝哥哥……不要對我好,對我好的人都會死的……」
李玄只覺心驟然抽緊,他竟然無法凝視龍薇兒那幼稚的眸子。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童年,那是一段黑暗,艱苦,醜惡的歲月。這段童年,與龍薇兒何其相似。他輕輕撫著龍薇兒的發,看著她緊緊依偎在自己的身邊,他忽然明白龍薇兒為什麼會那麼喜歡謝雲石。
那是任何人都無法取代的感情。
這個孩子的天真,活潑,甚至耍出小小的計謀,都是因為她不想傷害別人啊。他能理解龍薇兒,因為他也一樣,經過了漫長的苦難,卻不願意恨任何一個人。
他靜靜地伸出一隻手,握住龍薇兒的柔荑:「薇兒,無論你有什麼樣的心願,我都會全力幫你完成!」
不就是喜歡謝雲石麼?那我就幫你達成願望好了!
龍薇兒抬起頭,喜道:「真的麼?」
兩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龍薇兒看到的,是謝雲石柔和的目光,而李玄看到的,卻在一彷彿穿透了前生後世,彷彿看盡了蒼涼,看盡了空廓。
龍薇兒的目光一剎那間彷彿變得無盡遙遠,竟隔了重重輪迴而來。這讓他心底興起了一絲不妥,卻仍然緩慢點頭,道:「真的!」
龍薇兒盈盈一笑,那是極度真誠而歡喜的微笑。
猛然之間,李玄就覺腦中升起一陣劇烈的疼痛,身周萬物倏然化成極強的光,一齊碎裂。
他身子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氣,感受著山中潮溼的空氣浸滿全身。
那不過是一場幻覺,他仍然身處終南山中,月光清冷撒下,時間只過了一刻鐘而已。
李玄急速轉頭,就見龍薇兒正躺在他的身前,痛苦地顫抖著,還未醒來。
李玄沉吟著,方才所經所歷是那麼真實,深深烙刻在他心底,那絕非虛妄。
那是什麼呢?難道是龍薇兒的童年?
親眼看著母親死在自己面前,然後是每一個親近的人。
她卻仍能甜甜地微笑著,只願意讓每個人見到歡喜的她。這小小的孩子,承受著怎樣的哀愁呢?
李玄輕輕握住龍薇兒的手。那雙手冰冷,似乎還深陷在童年的夢魘中。
李玄輕輕道:「我答應你的,一定會做到!我一定要讓謝雲石喜歡上你!」
也許只有那個謝哥哥,才會讓龍薇兒感到幸福吧?
那個從她的童年起就陪著她的謝哥哥。
那個曾在她最痛苦的歲月,給她溫暖的謝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