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彷彿讓他華麗的外裝褪去,他不再美得像是一道光。他純淨了起來,彷彿孩子在琴絃上輕輕碰了一下,然後被那柔美的聲音吸引住。
他輕輕皺起了眉頭,思索著崔翩然的話。
藍橋本是神仙路。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座藍橋,一位美麗的少女等在那裡,等著自己將心搗成仙藥,一齊飛向九天。
他心中的藍橋又在哪裡?
他抬頭,長髮垂披而下,宛如開啟了一道金色的光。
無論何時,耀眼的光彩始終追隨著他,讓他無法體會什麼叫溫暖,什麼叫感動。
他嘗試著,讓自己能夠體會一些平凡的東西,就像蝴蝶一樣,美麗而單薄,但能感受到雨,感受到風。
「謝謝你。」
他抬起頭,靜靜地看著崔翩然。
他是那種帶著一點邪惡的少年,但正是這邪惡,讓他有了難以言說的魅力,但現在,他的邪惡全都泯滅,只剩下淡淡的憂傷。
他的故鄉也有一個傳說。
男孩要愛上一個女孩,要先苦行一千年;女孩要愛上一個男孩,也要苦行一千年。然後,他們將在一起,幸福地生活上一千年。
那是他們三千年的情人。
他輕輕拾起她的手:「如果一個顆種子種下來,它會長成什麼呢?」
崔翩然不知道。望著龍穆的臉,她忽然很想知道,很想很想知道。
「我們先不要使用它,讓它種下去,好不好?」
崔翩然靜靜低下頭。
好吧。讓它種下去。我會好好澆水,用一個個傳說,一個個傳奇。
那也是我,三千年的情人。
崔翩然又一蹦一跳地向山下走去。她心中充滿了歡喜。
她跟龍穆之間,有了一個小秘密,那是她與他專屬的,沒有第三個人知道。
每想到這一點,她就覺得特別甜蜜。
月光緩緩升了起來,今天的月亮又大又圓,是那麼的美麗。裹在月光中的書院,顯得飄渺而悠遠,崔翩然就像是飛翔在迷幻的夢中一般。
突然,一個淡淡的聲音傳了過來:「美麗的姑娘,能不能接受我一個禮物?」
崔翩然停住腳步,抬頭。
那輪月亮不知什麼時候變得血紅,懸在遙遠的天上,看去是那麼詭異。月亮下面,是一株乾枯的老樹,樹上坐著一個人。
長長的黑色衣衫垂下,就像是一聲荒涼的嘆息。
黑翼紛舞,凌亂地懸在他身周,護著他那瘦削的身姿。他蒼白的雙手捧在胸前,目光悽婉地看著崔翩然。
他的眼神,是那麼憂鬱而荒涼,就像是遠古時代銘刻在岩石上的一首詩。
月光隱約照在他微微抬起的臉上,一如美麗的夢境,虛幻,卻凝結著窒息般的誘惑。但沒有人能真正看清楚他的容貌,黑翼懸浮著,將他隱藏在一縷縷輕煙般的黑暗中。
他恍惚存在,又恍惚只是個影子,一揮手就不見了。
被他的目光凝視著,崔翩然覺得身子有點冷:「你是誰?」
人影淡淡地笑了:「不記得我了麼?」
巨大的黑翼無聲地扇動著,他翱翔在紅月之天際,倏忽之間就到了崔翩然面前。他一手捧在胸前,另一隻手緩緩拂開了垂在額上的散發。
崔翩然驟然一驚,喜道:「是你……」
人影溫煦地笑了。他的聲音有點沙啞,蒼老:「願意接受我的禮物麼?」
崔翩然:「願意!願意!」
人影小心地抬起手,將掌中捧著的東西送到崔翩然面前。
崔翩然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微笑,接了過來。那東西跟他的笑容一樣溫暖,讓崔翩然的身軀輕輕地顫抖著。她的目光完全被那人的面容吸引,凝視著他,輕輕將他的禮物擁在胸前。
突然,她聽到了一個聲音:「為什麼,你不看我?」
那聲音,竟然由她懷裡發出。崔翩然驟然一驚,她匆忙低頭,就見她緊緊捧著的,竟是一隻人頭!
長得跟她一模一樣的人頭。
人頭目光哀怨地望著她:「為什麼你不看我?我就是你啊。」
它痴痴地看著崔翩然,一行血淚慢慢自它眸中沁出。
崔翩然一聲尖叫,急忙放手,捂住了雙眸。
人頭並不跌落,漂浮在空中,輕輕向她飄了過來。崔翩然嚇得幾乎窒息,一步步後退著。人頭緩緩飛動,一直飛到她面前,在她唇上輕輕一吻。
冰涼的唇,讓崔翩然竟無法躲避。
「我,就是你啊……」
人頭忽然化為一蓬血,灑了滿地。崔翩然再也控制自己心中的恐懼,大聲尖叫起來。
突然,一個聲音溫柔無比地對她道:「你怎麼了?」
這聲音是如此熟悉,讓崔翩然忍不住睜開眼睛。龍穆靜靜地站在她面前,滿臉擔心地看著她。
她抬頭,沒有血月,沒有巨大的黑翼,這只不過是個普通的夜晚,龍穆走下紅月崖的時候,聽到她的尖叫,趕過來看看她出了什麼事情。
見到龍穆的笑容,崔翩然驚魂稍定,她斷斷續續地跟龍穆講著方才經歷過的事情。
他靜靜地聽她講完,柔聲道:「你做噩夢了。」
他抬手,指著崔翩然,道:「你看,你的頭還在脖子上。」
崔翩然伸手,摸了摸臉,龍穆說的不錯,她的頭還在脖子上,這只不過是個噩夢而已。她也笑了。
她的手順著脖子摸下去,卻忽然覺得有些不對。
她的脖子上,有一條縫隙。
溫暖的液體,不斷地從縫隙中流下來,沾滿她的雙手。
她驚惶地將手抬起來,透過十指,圓月被染得血紅。她尖叫起來,手忍不住一用力,她的頭顱脫離了軀體,被她捧在手中。
於是,她看到了自己。看到自己的臉扭曲著,口中發出一聲聲驚恐的尖叫,她甚至能夠感受到脖子裡不斷流出的血液。
一個孱弱的思緒從心底冒出:怎麼能在龍穆面前這麼出醜!
這念頭讓她不由得望向龍穆。
紅月映照下,龍穆的臉卻變得那麼冰冷,他向她伸出手。
「把它給我。」
崔翩然吃驚地捧著頭顱,驚惶得不知怎麼辦才好。
龍穆的表情是那麼陌生,陰森得有些可怕:「把它給我,那是我給你的禮物。」
崔翩然拼命搖著頭,尖叫道:「不!不!」
龍穆伸著手,固執地等待著她肯定的回答。崔翩然雙眼含著淚花,撕心裂肺地尖叫著。
她霍然醒了過來。
淋漓的大汗沾溼了被子,她就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般。她過了良久,方才止住尖叫聲,顫抖著抱緊被子,將自己緊緊裹住。
是個夢。
幸好是個夢。
她長長出了口氣。
突然,一個聲音傳了過來:「你為什麼不肯給我?你不是愛我的麼?」
她猝然回頭,就見龍穆靜靜地坐在她床邊,優雅地把玩著手中的酒盞。長長的金髮覆蓋住他的眉梢,讓他在黑夜中如月般清雅。
「為什麼你不肯給我?」
龍穆倚著牆,眼神中滿是悽傷。
他輕輕轉身,向門外走去。
血,再度沿著順著崔翩然的脖子流下,一直流到手中,在手心畫出一輪紅月。
他一旦走後,就再也不會回來。她所有的夢想,都將化為泡影。
她親手趕走他的。
她的心隱隱痛了起來,那麼酸楚,那麼尖銳。她忍不住發出一聲長長的悽嘯。
「不要走,我給你!」
她用力,將頭顱捧起,朝龍穆奔去。
龍穆回頭,粲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