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靜地看著他。
那是剛剛離開的夢魔,又再度浮現在緋紅的月輪中。
夢魔看著龍穆,眼中神光變幻,一滴緋紅的眼淚劃過他蒼白的面容,終於落了下來。他望龍穆那張浴血的臉,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要寸寸觸控它的微涼。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殺死自己?殺死我們的肉身?」
他漆黑的眸子中有痛苦與困惑:「難道,難道我不是你麼?」
龍穆艱難地抬起頭,仰望著夢魔那張和他一模一樣的面容,鮮血點滴從額前流下,沾溼了他的眉睫,讓眼前的一切籠罩上一層緋紅的霧氣。
最終極的大乘佛法,本不是現在的他能夠駕馭的。他的結局,註定了是毀滅。
他看著夢魔,牽動出一絲微笑,這笑容也沾染了鮮血的色彩,顯得如此苦澀:「其實……我很羨慕你,你雖是魔,卻可以做你自己。我卻不能。」
他艱難地微笑著,向夢魔伸出手:「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忙?給我一個夢,讓我在臨死前看清我自己。」
夢魔沒有回答。他的身影在月光的照耀下顯得有些恍惚,一道明亮的月光從他身前緩緩垂照下來,彷彿在他們之間豎起了一面鏡子。
他們便在光鏡的兩端,凝視著鏡中的彼此。
一面是大乘佛法的光芒籠罩,一面是妖異緋月的血色迷濛。整個世界也被一分為二,一金一紅,在光鏡兩端遙遙相對,雙生雙成。
金光浮動中,龍穆的微笑寧靜而祥然,宛如滅度前的佛,凝視著一個邪惡,殘忍,妖異,卻並不迷惘的自己。
一個魔。
如果任由他選擇,他是否寧願成魔?
鏡的那端,夢魔亦在諦視著他。
彷彿魔在滅度前靜靜地看著佛。
看著他自己。
看著一個慈悲,仁善,卻又迷惘的自己。
看著無盡的歲月,遲遲輪迴。彷彿他也曾經如此年少、執著、純粹、永不服輸,哪怕在垂死時,也要任性地叩問著心底的疑惑。
邪正相敵,殊途同歸。
破顏一笑。便無所礙。
又何須分你便是我,我便是你。
夢魔隱藏在黑翼後的面容上突然綻出了一絲微笑:
「不,你就是我。」
「你,一直是我啊。」
他伸出手去,五根蒼白的手指緊緊跟少年扣在一起。那一刻,少年的確感覺到,他與他心靈相通,合為一體。
無數的記憶湧進他的心,千萬年的輪迴拉成一道七彩的光華,寧靜地翻攪進他的心靈。他痛苦地呻吟了一聲,所有的罪孽在他腦海裡化成實質。
有多少次殺戮,就多少場夢魘。
夢魔昧爽,織夢之魔,擁有無盡的力量,可以潛入每個人的夢中,取走他們的靈魂。但這些人在夢魘中所承受的恐懼、悲傷、痛苦、罪惡,他都必須同時承受。
人們在他編制的夢魘中掙扎求存,那時,他們剝離了重重偽裝,將一幕幕怨毒、狡詐、偽善、背叛、欺騙演出到淋漓盡致。這些,他也必須一一目睹。
而後,將心化為鐵,化成為魔。
夢魔懸浮在夜風中,靜靜看著龍穆。這些的歲月無比漫長,他一直沉淪其中。背叛,憤怒,恐懼,絕望,殺戮……一遍遍的輪迴,就是一遍遍的凌遲。這是一場永遠都不會醒來的夢魘。
他的夢魘。
他看著龍穆,柔聲道:「看到了嗎?這就是我的夢。」
為天下人編織著噩夢的罪惡之魔,卻活在最深最重的噩夢中,受著永恆的凌遲,永遠都不會醒來。
所以他編織出的夢才會那麼可怕,足夠殺人。
他淡淡道:「有時我在想,我能否也做一個美夢?」
他的語調中有深深憂傷:「但我卻不能……織夢之魔,唯一不能編制的,就是自己的夢境。」
光鏡的彼端,他展顏微笑:「但你,卻是我的夢境。」
「亦是我的輪迴。」
「我從你誕生的第一刻就注視著你,你是那麼完美,擁有世人所羨慕的一切。你擁有權柄,成為王子。所有的人為你犧牲,在信仰的國度中,你的臣民對你無限忠誠。你有無與倫比的光輝,並註定會成為轉輪聖王,建立不朽的功業。你長壽、富有、智慧、擁有令所有人迷戀的美貌……」
他看著他,看著他所說的一切榮光,在漸漸凋謝。秘法在吞噬著這個少年,吞噬著他所說的那個美麗的傳說。
「——你就是我的美夢。」
緋紅的淚從他眼中滴出來,落在地上,粉碎成一幕紅塵。
光鏡對面,龍穆一動不動,彷彿連精神都陷入了虛幻中。
因為,他看到了夢魔的夢魘。那是太可怕、太沉重、太痛苦的夢魘。他不知道,自己若是遭受到同樣的夢魘中,是否也會成為魔,以殺戮為樂。
這個世界實在給他太多的痛與罪,太多。多到他殺再多的人,都不為過。
與他比較起來,少年的悲傷,成長的陰影,不被重視的落寞,都算不了什麼。龍穆忽然有一絲後悔,他或許不該這麼魯莽地去死的。
但他卻已無力抵抗秘法的侵蝕,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身體崩壞。
夢魔輕輕伸出手:「我不會讓你死去的……」七彩的光華從他指間溢位,縈繞著龍穆浴血的軀體。
冉冉地,一輪緋紅的月輪升起,將他們之間一切陰霾全都掃空。那紅月發出極強的吸引力,將大乘佛法的傷害從龍穆體內吸走,又透過光鏡,一絲絲折射入夢魔的體內。
龍穆心中漸漸湧起了睏倦,忍不住合上了眼睛。
夢魔抬起頭,仰望空中那輪緋紅的明月。這一刻,他額前垂髮散落,那張一直隱藏在陰霾中的面容曝露在月華中,卻也同樣有著皓月的光輝。
「或許,我也已厭倦了自己的命運罷。」
他是魔。從人類誕生以來就已存在。他擁有永恆的生命,無盡的力量。只要人類還會做夢,就沒有人能真正殺死他,他將與人類共存到最後一刻。但他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到這個世界,也不知道那無休止的殺戮到底是為了什麼。
或者,這就是魔的使命。
於是他倚在血月之上,張開雙漆黑的羽翼,一次次編織著夢魘。讓那些白天衣冠楚楚、滿口仁義道德的人們,在夢魘與死亡的恐懼中,盡情表演著懦弱、虛偽、自私、貪婪。
然後,他將微笑著從紅月中走出,取走他們的生命,將他們的靈魂提煉成一顆顆瑰麗的珠子,燦如彩虹,瑩潔無瑕。
千萬年以來,他以為,人類,只有死去之後才是美麗的。
這一次卻不同。
當大乘終極之法從龍穆手中施展出的一刻,他驚訝地發現,在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面孔上,竟浮現出神佛一般的光芒。
原來,那張屬於他、屬於魔的面孔,竟也會有這樣的光芒。
原來,他,也可以不為魔。
他心底突然感到一陣深深的倦意,這是千萬年來從未有過的感覺。或許是因為,千萬年來他織下了太多的噩夢,日復一日,是到了該休息片刻的時候了。
又或許,只因為他做了太久的魔,已厭棄了自己的命運。
「好好睡吧,你的生命會是一場美夢……」
夢魔纖長而蒼白的手指輕輕劃過龍穆的臉,漆黑的眸子深處綻開一縷溫柔的微笑:
「——我為你織成的美夢。」
巨大的黑翼張開,徐徐托起他的影子,在空中凌風飛舞,越來越淡。
大乘終極之法一旦發動,便無法阻止。發動此法之人,必將獻出自己之身。
誰才是真正的自己?
佛,或者是魔?
黑翼被夜風撕扯成絲縷,彌散入夜色中,夢魔那飄渺的身影也漸漸破碎,在風中化為劫灰。
他是他的輪迴,所以只有他,才能替他承受秘法的反噬。但夢魔,此時卻忽然感到了一絲平安喜樂。
那是他永恆的夢魘中,所不曾擁有的。
這一次,他沒有動用魔的力量,卻最後一次操控了夢境——不再是為別人,而是為自己編織的一場幻夢。
似乎早在很多年以前,他就曾經做過這樣的夢。
那是他降生之初。
那時,天地洪荒,山河蒼茫,人類第一次在月華下仰望蒼穹。那時,他們還太弱小,太膽怯,只有彼此依偎著,才敢抬頭仰視那浩淼無盡的宇宙。那時,他們的目光還不曾被傲慢、貪婪、偽善所沾染,是那麼敬畏,那麼空靈,那麼純粹。
於是,他們的夢境也沒有鮮血,沒有死亡,而是通透如月,充滿了真正的歡喜,敬畏與莊嚴。
一如他初生時的目光。
裂紋在夢魔身上寸寸蔓延,從巨大的羽翼,到漆黑的長袍,一直到那張俊美無瑕、宛若天神鏤刻成的面容。
一寸寸散為塵埃。
劫灰滿空飛舞,用最後的力量,將龍穆托起,輕輕放置在沾滿鮮血的大地上。
月光照耀下,龍穆蒼白的臉上似乎綻放出一絲明月般的笑容。
從此,他的生命再不必瑟縮在陰影裡面。他必將如傳說中的王,引領著無數玄兵,建立起全天下的詩人都傳唱不完的功勳。
太子驚訝地看著這一切,嘖嘖稱奇。但這畢竟只是一次小插曲,無法撼動簡碧塵的威嚴。所以,並不能引起他的興趣。
「至於你……」
太子轉身回來,望著李玄的時候,一張臉幾乎被盛怒扭曲。
月宮已入九天,清涼氣將它渲染成一輪金黃的滿月,別指望任何人能過來救他。
李玄心中又冷又怕,顫聲道:「我……我怎麼啦?」
太子手伸出,玉劍慢慢滑過李玄的肌膚。森寒的劍氣讓李玄全身都顫抖起來。
「我該拿你怎麼辦呢?」
他細細的眸子像是一條鞭子,將李玄緊緊纏住。
「是斬碎你、將你剁成肉醬,還是用十種酷刑一一消磨你?」
他猝然出手,扼住李玄的喉嚨。
「我真是恨死你了!」
李玄拼命掙扎著。太子就像是他的魔星一般,身在九天清涼氣中,他的一切法寶都用不上。
李玄就覺神智越來越混濁,在太子慢慢扼緊的手下,他的呼吸幾乎斷掉。
他抽搐著,忽然,錚的一聲響,太子踉蹌後退。
定遠刀感受到李玄即將死去的訊息,自動化形彈出。修長的刀身上吞吐著火紅的烽火,那並非劍術,也非道法,卻是九天清涼氣所無法壓抑的。
定遠侯絕不容許李玄被殺。
殺意凌厲而出,直衝太子。
定遠侯當年孤身入絕域,以超人之肝膽毅力降伏西域五十國,這等堅毅幾人可比肩?定遠刀乃其精神之寄託,秉承著這股堅毅果敢,烽火無邊,侵吞著所接觸到的每一分力量。
烽火大盛!
這幾乎是能與龍皇相抗衡的力量,連太子都幾乎被一刀斬中。
太子飄身後退,雙目緊緊盯在定遠刀上:「你居然有這樣的寶貝……能將摩雲書院鬧得天翻地覆,果然不僅僅是個小混混。」
他似乎對摩雲書院中發生的事相當瞭解。
桂樹扶疏,向李玄壓了下來。
李玄知道此刻生死瞬息,不敢怠慢,大叫道:「天書爺爺!快些想個辦法出來!」
天書爺爺從他懷中探出頭來,嘆道:「這次我是沒有法子了。早就跟你說,不要亂惹事,你看,惹出我的對頭來了吧?身在九天清涼氣之中,你叫我怎麼幫你?」
他悲哀地咳嗽著,緩緩向四周打量著:「清涼月宮,好久沒來這裡了……」
太子臉上更是驚訝:「玄陛天書,你身上竟然有玄陛天書?」
李玄一刀在手,天不怕地不怕,笑道:「玄陛天書算什麼,我還有阿拉神雷呢!」
天書爺爺抗議道:「別將它跟我相提並論!」
太子似乎沒聽到他們的爭吵,皺著眉頭思量著。
「龍鼎血華、泥犁盤、清涼鑰、雪天鋒……」
「九靈御魔鏡、兩藏千佛珠、四極逍遙劍、玄陛天書……」
他突然爆發出一陣狂笑,笑得跌倒在地上,不住打滾。
他渾然不顧滿身錦衣上沾滿萬年塵埃,灰頭土臉的,他也不管自己的樣子有多麼狼狽、滑稽、可笑。
他一直笑夠了,才站起來,雙手攤開,目光微微望著天,滿臉都是敬畏:「你相不相信天意?」
李玄完全不明白他說的是什麼。他也不準備明白。眼前這個人怎麼看怎麼危險,這座金黃色的宮殿也讓他很不舒服,還是趕緊離開的好。
最要緊的一點,是要救出龍薇兒。
「放了薇兒,我可以不殺你。否則……會燃火的刀,見過沒有?很厲害的!」
太子的神色變了變。
「你也要救龍薇兒?」
李玄道:「這些你都不要管,快些放了她。」
太子微笑:「很好。我雖然答應簡主不殺龍薇兒,但她身上中了十種劇毒,三十二種迷藥,還有五種罕見的厲蠱。你若是想要我替她解毒,就要答應我一件事。」
李玄看了看龍薇兒,又看了看太子:「有這麼多毒麼?我不相信。」
太子的回答很乾脆。
他伸手入懷,掏出七八十隻瓶子來,花花綠綠的,有的裡面裝著粉末,有的是血水,還有赫然急速抽動著的毒蟲。
他將這些瓶中之物,全部倒在了龍薇兒身上。
粉末溶散,血水沁入,毒蟲入體。
李玄怔住。太子臉上的笑忽然變得可怕起來:「不要向我質疑,也不要企圖違抗我……」
他一字一字道:「你現在只有一條路走,那就是服從我,按照我的話去做。」
「首先,放下你的兵器。」
李玄只能照做。
「吞下這枚桂實。」
那枚桂實好大,雖然散發著幽香,但怎麼看都像是一塊石頭。李玄苦著臉將它拿了過來,眼前不禁閃過小玉的獰笑。
他認命地使勁將桂實塞入喉嚨。他不能眼看著龍薇兒受到傷害。
他答應過她,要保護她,一輩子對她好。
儘管他的心,已經接受了蘇猶憐,但他要對她好,這一生,都要像對妹妹一樣,保護著她。
桂實緩緩滑落,艱難而抽搐地鑽進了他的胃裡。
一陣鑽心的疼痛自胃中升起,李玄一聲淒厲的慘叫,忍不住一頭栽倒在地,滿地打滾起來。
疼痛似乎扎進了他的肉裡,他的骨髓裡,不住蔓延著,生長著,鑽進他的經脈,吞噬他的生命。
李玄的慘叫聲驚天動地,卻無法讓沉睡著的龍薇兒有絲毫動容。
良久,那疼痛才慢慢停止,消解。
李玄像死魚般趴在地上,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
太子蹲下身來,拍了拍他的臉,笑道:「這我就放心了……桂實已孵化,裹住九天清涼鑰,在你體內生根。無論是誰,都無法將它取出來。」
他的笑容帶著勝利的驕傲。
「現在,該是將你帶去北極,交給龍皇的時候了。」
隨著他的話,巨大的月宮慢慢轉向,向北極風雪飛去。
本集完
後事請見《天舞?葬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