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藍的帷幕挑開,宛如神明斬開了滄海,歲月撕碎了年華。
石星御靜靜地自幕幔深處走出。藍色的長袍似乎是嶄新的,隱繡著龍紋。他的面容,也是一片寧靜。只有在眸子的最深處,才能看到一絲跳動的喜悅與希冀。
蘇猶憐銳敏地注意到,今天的石星御,身上缺少了威嚴。
他不再咄咄逼人,如劍一般森冷。
——是為了迎接九靈兒的降臨麼?
蘇猶憐心中泛起一陣難言的酸楚。
這一刻,她竟不忍心去想石星御那張失望的臉。
石星御看著她:「開始吧。」
——他等不及了麼?
他若知道來臨的是失望,是欺騙,他會怎麼做?
他還會這麼期待麼?
蘇猶憐嘴角忍不住挑起了一絲冷笑。多麼讓人厭棄的命運啊。
石星御有些奇怪的看著她,不明白她為什麼停止。
蘇猶憐冷冷道:「若是失敗了呢?」
石星御一怔。
——若是失敗了呢?
蘇猶憐聲音彷彿是一根針,尖銳地刺進石星御的心裡。
「若是找不到九靈兒的魂魄呢?」
「怎麼會找不到?」
一直風儀溫文的石星御突然變得有些粗暴起來,打斷了蘇猶憐的話。
「五行定元陣怎會出錯?」
「暗之四寶怎會出錯?」
他冷冷盯著蘇猶憐,雙眸中透出一絲殘刻。
「絕不能出錯,絕不能!」
蘇猶憐迎接著他的目光,宛如一朵秋花,迎接著萬里風霜。
她,沒有絲毫的退卻。
「好。」
她淡淡回答了一聲,將指上的鮮血,灑在手中那古老的卷軸上。
卷軸彷彿有了生命一般,急速地將鮮血吸乾。一聲悶啞的呼嘯聲傳了出來,卷軸爆發出一股強大的力量,猛然掙脫了蘇猶憐的掌握,飛到五行定元陣上面。
卷軸上飛起一道道鮮紅晶亮的血光,凌空組成一個小小的光之五行定元陣,然後慢慢降落,光之陣不斷漲大,終於與地面上繪出的陣圖融合成一片,亮光不斷自陣圖中騰起,將整座聖殿都映耀成血紅色。
轟隆轟隆的爆響聲,不斷自陣圖中發出,彷彿洪荒時的巨嘯。那陣圖似乎變得極為沉重,連禁天之峰都承載不起,被壓得不住顫抖。陣圖越降越低,在聖殿正中央形成一座巨大的黑洞。血光升騰九霄,盛開一朵血蓮之花,上面託著那枚小小的,三生石。
李玄的身體忽然變成了透明的一片,清涼鑰清清楚楚地顯露了出來,發出一片詭異的光輝。九天清涼氣升騰而出,如幽冥之月色,瞬間遮蔽了長空。
另外三件暗之秘寶,也紛紛轉動起來,隨著一陣清亮的嘯聲,龍鼎血華中精光大盛,無邊血濤夾雜著粘稠灼烈的陰火,轟然爆發。而泥梨盤中則現出萬千地獄變相,餓鬼修羅,畜生天人,全被禁鎖在漆黑陰森的暗獄之中,受無邊酷刑,不得逃脫。雪天鋒湧起三千弱水,將另外三寶所放出的幻相威能包裹起來,巨浪排天,不住幻化,形成一個個夢幻泡影,漸漸碎裂。每一泡破,便是一個世界幻滅。
暗之秘寶,秉承暗之地水火風而生,司掌毀滅與崩壞,此時被五行定元陣激發,立即在人間張開了無窮地獄幻境。
洪荒巨嘯不住響起,血浪濁液在漆黑的巨洞中不住地翻騰著,猛然一聲爆響,暗之四寶鏗然墜地。
它們全都消盡了光芒,散盡了靈氣。它們體內匯聚的暗之地水火風,全被五行定元陣吸納而去,在聖殿正中飛速旋轉,化成粘稠的一團濁光。
宛如天地初生時的混沌。
陣中光芒變化,驟然靜止。
一藍一紅,兩道光芒沖天而起,高几萬丈,剎那間天地間彷彿全都被這兩種顏色充滿,再沒有第三色。
所有的顏色都分解,消散,只剩下紅與藍。
轟然巨響中,兩種光幻化,降臨。
冰之聖殿早就被這巨大的威能摧毀殆盡,露出空晴的天。
那天空,竟也被這兩種光芒充滿,紅與藍糾纏著,擁抱著,在天幕上張開一幅太極圖來。
禁天之峰上,陣圖聚攏的暗之元氣,也開始分化,藍追逐著紅,紅擁抱著藍,也形成一座巨大的太極圖。
蘇猶憐與石星御,就分別站在太極圖的兩隻魚眼上。
組成太極圖的湛藍與血紅不再有絲毫的波動,藍與紅的交界處,那枚三生石閃著靜靜的光芒。
一片一片虛淡的影子不住自石上剝離,融入到藍紅的太極光芒中去。但它們並未消解,而是在太極上鏤刻出一幅幅斑駁陸離的畫面來。
他們兩人,就被這越湧越多的畫面包圍著,無法掙脫。
每一幅畫面,都帶著一個九靈兒,有的歡喜,有的憂愁。紅色的歡喜,藍色的憂愁。
濃妝淡抹,宜嗔宜喜。
石星御剎那間怔住,身周是一個個嬌小可愛的九靈兒,繡面芙蓉一般,桃笑李妍。一雙雙秀目盈盈向著他,宛如有說不盡的繾綣相思。
而蘇猶憐的四周,九靈兒盡皆含著淺淺的怨愁,宛如秋花帶露,白璧微翳,凝蓄著萬種嬌愁。
一斛明珠萬斛愁,關山漂泊腰肢細。
石星御剎那間怔住。
這是他無論如何都雕不出來的嬌柔,是他夢寐中想了一千遍、唸了一萬聲的愛憐。
百年離恨,消得愁腸幾許醉?
而今,他終於見到了這份容顏,終於清晰無比地看到了他的思念。
是那麼帶著笑、帶著嗔、帶著刻骨柔情、十分眷戀、盈盈注目的九靈兒呀!
是他三生之中,揉碎了、擁進血肉裡的愛!
熱淚已滿襟。
每一滴淚水滾落,都映著一個九靈兒的影像。
紛紛覆覆,都是他自己的眷戀。
那是何等幸福。
他伸出手去,九靈兒穿過他的擁抱,在他耳邊細細地呢喃著。他聽不盡這無限清柔,只想靠得更近一些,讓那淡淡的影像能更真實一些。
欣喜在他心底跳躍著,求了一千遍一萬遍,他終於又見到了她,又得到了她。
他要好好愛她。
這一世,他只為愛她而活,不再關心天下。
他不由得焦躁起來,禁不住伸出手,似乎想攬過這些影子,緊緊相擁。
這喜悅是煎熬啊,即將得到的喜悅,是最刻骨的煎熬,連多等一秒鐘,都無法忍受。要御著馬,乘著風,奔到你面前,好好捧著那張臉,將相思一遍一遍說。
九靈兒的幻影卻同時飛了起來,無論嗔還是喜,都飛舞成一道紅藍交揉在一起的龍捲。
石星御的懷抱猛然空了,他禁不住有些慌亂。
縱然以龍皇之威嚴,卻也不禁雙目中露出彷徨之色。
因,這是他唯一的致命弱點。
但他的眸子中隨即露出了欣喜,只因那龍捲慢慢靜止,裡面露出一個人影來。
那不再是如幻似虛的影像,那是鮮活的,血肉凝結的人。
那是真正的夢寐以求的愛戀,正在一點點具現,由苦苦相思變為真實。
石星御剎那間周身電震,再也無法動彈分毫。
他曾經無數次想象過他再度見到九靈兒時會怎樣,但當真正見到時,他無法言,無法動。
他的靈魂,在這一刻墜入虛空。
他的熱淚再度盈眶,卻沒有一顆滴下來。
心忍不住跳了起來。
這一刻,他情願第一次跪拜在命運腳下。
這一刻,他情願信仰天上地下任何的神明。
九靈兒微笑著,那是無比真實的微笑,在瑰麗的龍捲包圍下,向石星御伸出了手。
那是一隻完美的,潔白的玉手,纖指尖尖,就像是剛生的春筍一般。天狐的妖媚潛藏在這隻手中,讓她如芝蘭靜開,纖柔嫵媚。
這隻手,帶著淡淡的香氣,點向石星御的額頭。
石星御緩緩閉上眼睛,等待著那點芳香的降落。他不禁想起,當年九靈兒就是常常這樣向他撒嬌著,而他卻從未理會。
他欠她,欠她多少深情厚意。
用這一刻,用心去體會吧,他將再也不會失去她,即使天地崩壞都不會。
這時,一點細細的聲音響起。
心碎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