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師老鬼的警告聲突然傳來:
「太子小心!」
太子臉色一變,立即退後三尺,他的身子猝然頓住。
石星御終於站了起來。
卻已不再是傲絕天下的龍皇,而更像是跋涉了一千年的流徒。
他歷盡了塵世間所有的蒼涼,受盡了天底下最殘刻的酷刑。
他如同上古的修行者,用堅忍的苦行來乞求上天的仁慈。當歲月灰飛煙滅,遍歷所不能承受之痛後,他的手中,終於放滿了神明所降的禮物。
而此時的他,滿身創痛。
殘缺,血汙,塵土,盡皆覆蓋在他身上,他本傲岸如龍的身軀,此時滿是血穢。
但,他的臉上仍綻放著溫柔的笑,輕輕擁著蘇猶憐。
他抱起她,另一隻手撫過她的鬢邊,將被風吹起的亂髮攏住。他的動作是那麼輕,生怕多用一分力,就會弄痛她。
蘇猶憐偎依在他堅實的胸前,孱弱得就像是一片雪羽。她輕輕閉著眼睛,安享在他為她營造出的小小的空間裡。
——這就是千年來,夢寐以求的幸福麼?被愛,被守護,被縱容的幸福,終於借另一個女子的名義,錯誤的降臨在她身上了麼。
她睜開雙眼,新生後的目光有些迷茫,穿過石星御飛揚的長髮,輕輕拂過熟悉又陌生的天空、大地、浮雲,最後再度投向墨雲翻湧的天地大陣。
她看到了龍薇兒,心中泛起一些酸澀。
承香、龍薇。
三生輪迴,也抹不去命運對她的眷顧,她是註定要受寵愛的公主。
前生,定遠侯為她揮戈西域,決戰黃沙;後世,謝雲石、簡碧塵……或以傾絕天下之風華,或用強極一時之力量,執著地為她遮蔽風雨。
當然,還有李玄。
註定要受寵愛的公主……為什麼,不是我?
為何上天總是如此殘酷,剝奪蒼生的幸福,卻只將眷顧集中在少數幾個人身上?
絳雲峰頂上,她對龍穆說,我不是公主。
那一句話刺痛了龍穆,也刺痛了自己。
是的,她不是公主。她不過是一隻被命運剝奪了幸福的雪妖,離群索居在冰雪覆蓋的荒原上。
一千年來,也曾有人、魔、仙靈來到她的雪原。他們覬覦她的身體、她的元丹,一次次欺騙、傷害她,無情地破碎她所有的夢。
卻沒有誰將她當作公主。
公主,在世間多情女子的心中,不是一個封號,不是一個權位,而是騎士那甘心跪於裙下的摯愛,和王子溫柔捧於掌心呵護啊。
她不是公主,只是一隻小小的雪妖。
可誰又不想成為公主?誰不願在如花的年華中,安享錦衣玉食,也安享父皇的權位、萬民的敬仰、王子的愛情?
蒼穹遼遠,命運的聲音彷彿在遙不可知處響起。它原本殘酷的威嚴,第一次顯示出一絲仁慈:——以前的雪妖已經死了,你是九靈兒。
——在他的懷抱裡,你可以享有天下最強者的愛情,得到比一切公主都要尊貴的榮光。
——我曾虧欠你的一切,都將得到補償。
這些,沒有任何人可以質疑。
蘇猶憐的眼淚卻禁不住墜落。
命運啊,你曾經那麼多次,殘忍的奪走屬於我的所有,這次卻把一份本屬於別人的眷顧,錯交到我手上。
這是多麼殘酷的補償!
石星御靜靜地看著她,彷彿也感受著她心中的痛。
他抬手,拂去她臉上的淚痕,柔聲道:「我再也不會讓你受任何傷害。」
「再不會。」
寒氣,自他背後散出,迅速地在空間中瀰漫開來。他的懷抱仍是那麼溫暖,但森寒卻在這瞬間充斥了整個大魔國。
冰,自虛無中凝結,在他腳下具現,形成一座巨大的透明之峰,託著兩人慢慢升起。
漸漸支入蒼天,以那輪金黃的圓月為背影。
禁天之峰,重新在大魔國的土地上崛起。
蘇猶憐合上眼,她能感受到,巨冰輕碎地響著,壘砌出一座嶄新的蒼藍聖殿。
幕幔緩緩飄搖著,覆蓋在她的周圍。
他輕輕鬆手,將她放在一座巨大的冰座上。幕幔降落,將她的視線遮蔽。
他將最柔軟的絲絨覆蓋上她的身體,又輕輕掖好被角,哪怕最輕柔的微風,也不許碰觸她的身體。
這是他為她隔絕出的一個小小的世界,只有溫情,沒有打攪。
蘇猶憐的身軀在輕輕顫抖著。這個世界能維持多久呢?她能感覺到,龍皇的力量已降到了最低,維繫她生命時所受的傷,幾乎奪走了他所有的生機。而重鑄禁天之峰與蒼藍聖殿,差不多耗盡了他殘存的力量。
他要讓她成為公主,有自己的山峰,自己的城池,自己的宮殿。
她卻不敢睜眼看他一眼。
她怕看到生死的悲傷。
龍皇的聲音柔和地傳了過來:
「你等我。」
蘇猶憐有些錯愕地抬起頭。
他的微笑是如此溫柔,卻又彷彿帶著天空的青蒼,廣袤,深遠。彷彿只要籠罩其下,就一切都不必再擔心。
蘇猶憐還未來得及回答,左手已被他握住。
他輕輕抬起她纖長的手指,溫柔地放到唇邊,卻並沒有輕吻它們,而是久久沉默,似乎在用心感受指間傳來的每一絲溫度。
蘇猶憐蒼白的指節碰觸著他的呼吸,禁不住有些顫抖。
石星御抬起頭,湛藍的眸子望向遠方翻滾的陣雲,目光中漸漸透出深邃的寒芒。
然而他聲音卻那麼輕柔,彷彿訴說著只屬於兩個人的誓約:「看著我。」
「為你,斬將、奪旗。」
他將她的手放回繡被中,輕輕蓋好,彷彿在呵護一株易碎的花。
蘇猶憐的心一慟。
眼前這個男子,就彷彿傳說中的武士,在即將出入千軍萬馬的前夕,不問天下,不問強敵,只懷著愛與虔誠,來向他的公主辭行。
而後,他將血灑大地,摧城拔寨,揮劍將敵將的首級斬落,在千萬人驚懼的目光中,輕輕捧到公主的面前。
這多麼像是一個夢啊。
每個想成為公主的少女,都曾做過的夢。這個夢曾在荒涼的雪原上,被蒼古的風吹冷,結為冰雪。如今,終於在不知從何處垂照的陽光下,點滴融化。
熱淚禁不住落下,打溼了蘇猶憐的眸子。
——這多麼像一場夢啊。
——或者,我剛才已經死去,正沉睡在冰冷的雪原上,現在的一切,不過是走向死亡時最後的幻景?
她心底深處突然升起一種恐懼,害怕自己會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刻驚醒。
那一刻,天空的青蒼、微風的清涼、擁抱的溫暖都將無情的離她而去,然後,她將永遠淪入那無窮無盡的黑暗。
重生後的軀體禁不住顫慄,她感覺到,龍皇慢慢走出了蒼藍聖殿。他的力量忽強忽弱,就像是螢火蟲在夜間閃爍著,她感覺到,他站在禁天之峰的峰頂,俯瞰萬千兵馬。
那一個愛著她的男子,走入千軍萬馬,為她而戰,為她斬將,為她奪旗。
這是多麼讓人心碎的傳奇。
然而,這個傳奇,似乎在剛開始的一剎那,就註定要破碎。
小小的禁天之峰下,佈列著怎樣的戰陣?
封魔之陣、十萬鬼兵、清涼月宮、玄鳳之劍、天雷劫火……她不禁輕輕哭泣起來。
傲岸天下的龍皇,拿什麼來對抗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