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後,長安最奢侈的酒樓上,達官貴人聚會宴飲,滿座朱紫。人們饒有興趣的停住手中的酒杯,望向酒樓中央。那裡,一個相貌古奇的仙人凌虛指著一團浮在空中的彩光——那是一隻琉璃熔鑄的煉妖壺。
壺中囚禁著一隻小小的花妖。她才剛剛修成人形,衣衫上還帶著藤蔓的痕跡。她彷彿感到了即將來臨的危險,驚恐地在琉璃壺中左衝右突。宴飲之人一面舉杯,一面嬉笑賞玩。主人揮手,一個道童走出,以稚氣而平板的聲音介紹著花妖族類、年齡、修行地點。
眾人的評頭論足中,仙人驟然掐了個法訣,一叢金色火焰轟然蓬散,將花妖包裹其中。
花妖一聲慘叫,在真火中掙扎,美麗的衣衫漸漸被火苗吞噬,露出白皙的肌膚來。
宴會在此達到高氵朝,所有的人都舉杯大笑,說著最穢褻的話。
火苗並不太大,一寸寸凌遲花妖的軀體。劇痛中,花妖發出淒厲的慘叫,漸漸的,從衣衫到肌膚到骸骨,一點點化為灰燼,一直過了半個時辰,才終於神形俱滅。
眾人為這出表演滿意地鼓掌。主人遣僕從遞上謝金,仙人帶著童兒行禮告退。
宴飲再度開始,沒有人再提起那隻花妖,她就像一片零落的花瓣,從歡宴的人們記憶中滑過,留不下半點印記。
因為這種戲碼不過是他們司空見慣的娛樂。
在龍皇被封印的百年裡,每個角落都在上演著相同的事。
無數妖靈、魔怪被人類販賣、凌虐、奴役、殘殺。
鮫人被劈開魚尾,販賣到最下等的妓院中。她們落下的眼淚會化為明珠,於是,在那一百年中,明珠賤如糞土。
蝶妖的雙翅被殘忍的折斷,用十寸長的禁魂釘穿透手足,釘上富人的琉璃屋頂,人們稱之為美人旗,是長安城中最奢華的裝飾。而她,要輾轉哀吟十日十夜才會死去,再被破布般拋棄,換上新的。
狼族和虎族的鬥士,全身被穿上燃著烈焰的鎖鏈,投放到巨大的下沉廣場上。無數面目模糊的人類躲在高高的壁壘後,瘋狂地揮舞著手臂,鼓動它們彼此撕咬,在紛飛的血肉中沸騰、歡呼。
一切的殘忍、猥瑣、黑暗,都以降妖除魔的名義釋放,並在「驅逐異類」喜悅下,被推向頂峰。
那是人性中最邪惡一面的百年狂歡。
那時,他們,稱這個世界為盛世。
人類最燦爛的盛世。
大唐盛世。
蘇猶憐禁不住淚灑衣襟,一百年來,妖魔們所受的折磨、**、殘害,同時降臨在她身上,將她的心磨碎。
非我族類,皆為外道——這就是人類的正義。
她也是一隻小小的雪妖,也曾在這種可怕的正義下,被人類殘忍地傷害。他們一次次來到她躲藏的雪原,欺騙她,剜出她的眼睛,玷汙她的身體。
她怎能看著這一切重演?
雷火亂落如雨,蒼藍的穹頂即將破碎!
百年前的一切,註定要在她手中輪迴。
「不!」
蘇猶憐似乎從噩夢中驚醒,她衝下王座,跪倒在石星御面前。
她劈手將戰旗奪過,狠狠拋開,任那顆猙獰的頭顱滾落在冰雪地板上,發出空洞的迴響。
她用力握住他沾血的手,嘶聲道:「你不能敗!」
他的手是那麼涼,幾乎沒有了溫度。
蘇猶憐的心一陣劇痛,她咬著牙,一字字道:「為了你的國家,為了你的子民,為了天下妖魔,你不能敗!」
石星御似乎用盡了三生的力量,才抬起頭,微笑著看著她。那雙湛藍的眸子,退去了神魔的顏色,如明月一般通透,不染纖塵。
他伸出手,一點點撫過著蘇猶憐的臉,指尖的鮮血在她臉上綻出淡淡的痕跡。
——那是永世的愛憐,是如花的妖嬈,是記憶中永遠無可忘記的眷戀他輕輕微笑:「靈兒,這就是妖的宿命。」
蘇猶憐一震。
是啊,這就是妖的宿命!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一千年來,那些來到雪原的人,都那樣殘忍,毫無內疚,毫無悲憫。
為什麼那個口口聲聲說最愛她的人,會在她垂死的那一刻,將她拋棄在冰冷的雪地上。
為什麼每一次九靈御魔鏡的運轉,傷的是她,而被拯救、被憐惜的,總是別人。
只因為,她不是公主。
她是一隻小小的雪妖。
是人類眼中不被顧惜、也不值愛戀的異類。
註定被利用、被傷害、被歧視,永遠得不到人類的愛情。
那就是妖的宿命。
蘇猶憐的視線穿過他散亂的長髮,投向聖殿外,那劍光縱橫、陣雲翻滾的世界。
五行定元陣運轉著,彷彿亙古以來,一直懸掛在天幕。
百年前,君千殤、紫極、大日至……百年後,李靖、簡碧塵、定遠侯……那些洞悉了天地奧義、掌握著絕強力量的人啊,平時是那麼高遠清華,彷彿連踏足紅塵都是對他們的褻瀆。卻在這一天,同時降臨這座荒蕪的冰原,用他們所有的力量,只為了打碎一段真愛。
只因為,這懷著真愛的男子,是他們定義的魔。
蘇猶憐的雙拳握緊。
這就是人類的道德。
和人類的愛情一樣,虛偽、造作。
轟然巨響中,雷火紛紛亂落。
蘇猶憐收回目光,卻發現,石星御眸中那湛藍的光芒竟在漸漸隱去。
——靈兒,你還是不肯原諒我麼。
蘇猶憐靜靜地看著他,彷彿隔著無盡的時空,凝視一段傳奇。
是的,他是一個傳奇。
百年前,當諸神都在人類的鮮花與祭品中沉睡時,他帶著滔天魔焰,降臨在這個只屬於人類的盛世上,以淋漓的鮮血與殺戮,來抗逆它的虛偽、荒涼、殘忍。
如今,當芸芸眾生在他的魔威下瑟瑟顫抖時,他卻帶著摯愛,帶著承諾,輕輕跪倒在她面前。用他的威嚴、他的國度、他的生命來證明一段真愛。
他不能敗。
他是妖族的皇,絕不能再被分散成神心意形體五部分,鎮壓在那些荒涼、漆黑、汙穢的密境中。
他是一個傳奇。是妖族的傳奇,是九靈兒的傳奇。
也是她的傳奇。
天地動搖,冰之聖殿開始分崩離析。
一切都在隕落,宛如日之下沉,不可逆轉。
還是得不到她的回答麼。
他終於釋然一笑,這一笑仍然如此溫柔,沒有一絲怨恨。
「如此,靈兒,你可願意,隨我去百年前那個淵藪?」
可願意,隨我一同沉睡在三生石中?
天地無語。
蘇猶憐的目光卻在漸漸堅強。
她緩緩搖頭,輕輕吐出一個字:
「不。」
不?石星御的微笑凝結,天地間最後的光芒在他臉上一點點沉淪,就要化為永劫的悲傷。
蘇猶憐霍然抬頭,甜美而蒼白的笑容在她臉上如花綻放,她逆著他的目光,一字字道:「我是你的九靈兒。」
手臂,宛如花枝,輕輕環住他的脖頸;字字耳語,彷彿要鏤刻上他的靈魂:「我要你——為我而戰。」
然後,她緊緊摟住他,對著他沾血的雙唇,深深吻了下去。
彷彿西天傳說中,那守望宮闕之上的公主,帶著無上的榮寵與幸福,帶著萬民的歡呼與敬仰,一步步走下高高的臺階,迎接凱旋而歸的騎士,給他那一吻的獎賞。
她能感到,他微涼的唇漸漸變得熾熱,帶著三生的眷戀,帶著刻骨的相思,帶著百年的別離,凌亂地印在她唇上,是那麼燙,幾乎燒傷了她的靈魂。
那一刻,她的靈魂彷彿脫離了軀殼,飄離到正在坍塌的穹頂下。周圍是亂舞的雷火,卻彷彿為情人點燃的煙花。她彷彿就佇立在這死亡的煙花中,含著淚,也帶著笑,凝視自己。
帶血的頭顱,跪倒的王者,被深愛的滿足,被守護著的驕傲。
這一切緊緊包圍著她,帶著他的氣息。
血的溫暖,王的尊嚴,愛的悸動。
她的身體,終於隨著心一起融化了。
她就是一團雪,融化在熾烈無比的光芒中。
這一刻,她完全淪陷在他的傳奇。
她曾身著公主的華裳,隨他縱橫百年;亦沉睡一世,陪他苦戀三生。
一陣酸楚,自心底升起。
是的,她是九靈兒,她愛著這個人,恨著這個人。
她三生三世,苦苦追尋的,不正是這一吻?如此熾烈,如此忘情。
前生,他是這樣望著遠方。
今生,他是這樣望著自己。
還有什麼遺憾呢?
石星御緊緊抱著她,盡情感受著她微涼的唇齒。
聖殿正在他們身下寸寸坍塌,蒼藍的穹頂已然化為空洞,重重帷幕在雷火的撕扯下,片片紛飛。
他卻全然不顧。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停止。
恍惚之間,她似乎化了一團柔媚的藤蔓,緊緊纏繞在他身上,一纏就是三生。
他們歷盡了生死蒼涼,離別幻化,前世柔情,今生誓約。
那一幕幕是如此清晰,石星御忍不住淚流滿面。
是的,她是九靈兒。
她若不是九靈兒,又會是誰?
鈞天之上,重重雷火隕落,照亮了正在化為塵芥的蒼藍聖殿。
震耳欲聾的轟響,彷彿在這一刻停止,漫天劫灰中,天地一片寂靜。
雷火洗禮下,十丈宮牆緩緩崩摧,重重帷幕縷縷粉碎,蒼藍聖殿變得通透無塵。
通透得只剩下兩個緊緊相擁的影子。
那一吻,彷彿天長地久。
那一吻,諸天寂靜,眾生無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