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停止了彈奏,靜靜地坐在那裡,望著他。謝雲石嘆道:「此曲只應天上有,我敗了!」
那女子仍然不說話,謝雲石嘆道:「謝某言出必踐,此後,當以師禮待姑娘。師父家居何方?弟子這就前往拜會。」
那女子搖首道:「我並沒有家,四處流浪,尋找能識得此琴之人。」
謝雲石不由得仔細地看了那琴一眼,笑道:「這琴叫什麼名字?弟子可真是沒聽說過。」
那女子搖頭,道:「這琴本就無名,造它的人在剛雕成它之後,就死去了,所以沒來得及給它取名字。」
謝雲石點了點頭,突然,微笑著問道:「那師父叫什麼名字呢?既然已經拜師了,那也當知道尊者之諱啊。」
那女子道:「我並沒有名字。前之言戲之耳,你不必稱我師父,等你將我這‘折雲手’學會之後,我就會離開的。」
謝雲石搖頭道:「那怎麼行?我想想……有了!就叫‘漪蘭’如何?空谷幽蘭,蘭心惠質,最適合師父了。」
那女子皺眉道:「你以後還是不要叫我師父了,聽著彆扭。你既然給我取名‘漪蘭’,那以後就叫我漪蘭好了。」
謝雲石點了點頭,道:「這也使得。師父……不,漪蘭,這折雲手你什麼時候教給我啊?」
漪蘭道:「早晚都是要學,不如現在就開始教吧。看你資質極好,大約學上三個月,就可以學得大半。」
謝雲石嚇了一跳,道:「三個月?」
漪蘭靜靜地看著他,道:「怎麼?嫌太長了?」
謝雲石搔了搔頭,道:「不是啊,我……我還要趕在七月七日到雲中國去給國君祝壽呢。」
漪蘭淡淡道:「那我就只好陪你去了。你不會嫌我給你丟臉吧?」
謝雲石急忙搖手,道:「怎麼會!我只怕那裡富貴氣太濃,你會不高興呢。」
說著,謝雲石請漪蘭上了他的馬,他自己把兩張琴都背了起來,牽著馬向前走去。此時才是七月初六,離天上牛郎織女相會之時尚早,但漫天夕陽勝血,暮雲層層疊開,金色餘暉中,已經有許多喜鵲在向著山那邊飛了。
雲中國地處雲煙深處,是個海外小國,國民極少與人交往。但再小的國家氣派都不會小,所以謝雲石跟漪蘭才進入國境,立即就有人迎了上來,問明瞭來意,殷勤地接入了驛館。雲中國君與碧落山莊交好之事天下知聞,這小小驛官自然巴結,馬上送上兩頭供貴賓乘騎的麒麟獸,徑直將兩人送入了雲中國的國都。
雲中國的國都叫雲中城,雲中國雖然小,但這個都城頗大,人煙輻輳,繁華鼎盛之度,並不亞於別的大邑巨縣。但謝雲石司空見慣,漪蘭視若不見,兩人都不怎麼覺得希罕,倒讓那送來的驛官小小懊惱了一下子。
這一路上,謝雲石從漪蘭那裡學得了折雲手的口訣,自行修煉了起來。只是口訣艱澀之極,以他的聰明才智及對琴音的熱愛,猶然進境極為緩慢。然而這口訣實在精妙,謝雲石雖然只是學了幾天,就已發覺了其中的妙處。他的琴音,也已大大地進步了。
這日乃是七月七日,晨露未乾,星月未沉,他們已早早由禮官引著,向王宮走去。謝雲石已然換了一身繁花錦簇的禮服,看上去風神都雅,但漪蘭卻仍然是那麼一身土著打扮,不肯換過。謝雲石也就由她,並不勉強。他想的也很簡單,只要在雲中國君的筵席上與漪蘭雙雙奏一曲《海嶽訴》,那便可以震驚四座,什麼不敬之處,也就都不重要了。
雲中國最好奢華,大街都是用東海雲英石鋪就的,平整寬廣,流光幻彩,看上去極有氣派。國君接受四方來賀的衝養殿,就更為華貴。整座大殿的殿梁,乃是用四根十丈長的龍湫木搭成的。這龍湫木傳說生在海中孤島上,每根可以長到六七丈長,似這般長大的,都是壽高百年以上,極為難得。龍湫木上,盡都是磨成透明的扇子大的貝殼,雖然是在殿中,但那陽光卻已然透射而下,映出一片透明。雲中國屬海外小國,所以國君架子也不甚大,與那些來賀的賓朋雜坐在一起,正笑談闊飲。
謝雲石才走到殿門口,那國君的目光已經射至,大笑道:「賢侄來的正是時候,請上座!」
那國君略有些發福,看上去面團團的,一副久享太平的樣子。謝雲石一面前行,一面不住打拱道:「恭祝伯父福如東海,壽比南山,春秋固在,永享昇平。」
國君大笑道:「永享昇平什麼的,就不要說了,且樂今朝,才是至理啊。多年不見,賢侄的劍術,可有增進麼?」
謝雲石笑道:「劍術增進得有限,倒是琴畫兩藝,頗有進展,正要獻壽於伯父。」
國君道:「好!好!」突然叫道:「眾位且靜靜,聽一下當代琴聖的絕藝!」
謝雲石眉花眼笑的,顯見別人稱讚他的琴藝,那是比什麼都高興。他拉著漪蘭道:「伯父,這是我新結識的高人,她的琴藝,更在我之上,今日就有我二人,為伯父奏《海嶽訴》。」
國君揮了揮手,道:「好,就這麼辦!」
當下有人送上水來盥洗,另有人擺好金絲紫檀木的琴凳琴桌,供他們演奏。眾人聽國君說得那麼鄭重,不由都停止了喧譁,停杯不飲,靜候佳音。
謝雲石與漪蘭對面相坐,相視一笑,同時舉手在琴面上一劃,登時,倘徜徉徉的琴音在衝養殿中散了開來。那《海嶽訴》乃模擬東海之波,泰山之風,以海天相形,山嶽變做之勢,隱喻對主人的崇仰之情。這時兩人合奏,一個如海潮澹盪,一個如山嶽巍然,當真聯合得絲絲入扣,眾人倏忽如登高山而小天下,倏忽又如臨大淵而震驚造化之威,目眩神鳴,當真要數月不知肉味了。
謝雲石早就心神俱醉,只覺身子早就與那張琴合為一體,悠悠地身體都化成了音符,在空中旋蕩著。大殿中一片安靜,除了這琴聲,更無一點喧譁。
突然,殿外武士大聲報道:「凌冠羽求見!」
幾乎有一半的賓客悚然而動,連如此婉妙的琴聲,都不能安定他們的心神了。
武皇凌冠羽,傳言三百年來終南山摩雲書院拳法最高的弟子,天下最著名的俠客!他憑著一雙拳頭,打遍天下無敵手,縱橫江湖幾十載,當真是鬼神辟易,無往不勝。只是,他為什麼要到這裡來呢?
雲中國君也不禁動容,手上的金盃當地掉在了地上。便在此時,一道寒風漾開,剎那間衝散了殿內的喜慶氣氛,寒風烈轉,飆向雲中國君!
謝雲石也被這寒風驚起,他駭然發現,這寒風,竟然起於他的身旁!
那張古樸的琴已裂成了七八快,碎塊中飛起一柄劍,所有的寒風,都是這柄劍上帶起的!謝雲石驚駭地抬頭,就看到了漪蘭的眸子!
這並不是他所熟知的,永遠只是淡淡的眸子,這眸子中,含有著莫名的狂熱,寒風舞動,劍光,已然掠到了雲中國君的面前!
一劍,就將雲中國君的頭顱砍了下來!劍光跟著揮出,向殿後掠去。雲中國君的脖腔裡噴出一腔熱血,轟然倒地。被驚呆了的賓客與禁衛們這才反應過來,亂糟糟地叫道:「抓刺客!」「刺客有兩名,都別放跑了!」
那寒風倏然停住,倒捲了回來,嗆啷啷一陣響,將幾十名禁衛的兵刃衝開,漪蘭那冰冷的手抓住謝雲石,低聲道:「走!」
寒風再度卷出,將兩人包住,一路大響中,將禁衛們全都迫開,從殿後衝了出去!一起帶走的,還有云中君那顆頭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