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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平步青雲 第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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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有個福州人,名叫王有齡,他的父親是候補道,分發浙江,在杭州一住數年,沒有奉委過什麼好差使。老病侵尋,心情抑鬱,死在異鄉。身後沒有留下多少錢,運靈柩回福州,要好一筆盤纏,而且家鄉也沒有什麼可以倚靠的親友,王有齡就只好奉母寄居在異地了。

境況不好,而且舉目無親,王有齡混得很不成樣子,每天在「梅花碑」一家茶店裡窮泡,一壺「龍井」泡成白開水還捨不得走,中午四個制錢買兩個燒餅,算是一頓。

三十歲的人,潦倒落拓,無精打采,叫人看了起反感。他的架子還大,經常兩眼朝天,那就越發沒有人愛理他了。

唯一的例外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少年,王有齡只知道他叫「小胡」。小胡生得一雙四面八方都照顧得到的眼睛,加上一張常開的笑口,而且為人「四海」,所以人緣極好。不過,王有齡跟他只是點頭之交,也識不透他的身分,有時很闊氣,有時似乎很窘,但不管如何,總是衣衫光鮮,象這初夏的天氣,一件細白夏布長衫,漿洗得極其挺括,裡面是紡綢小褂褲,腳上白竹布的襪子,玄色貢緞的雙梁鞋,跟王有齡身上那件打過補釘的青布長衫一比,小胡真可以說是「公子哥兒」了。

他倒是有意結交王有齡,王有齡卻以自慚形穢,淡淡地不肯跟他接近。這一天下午的茶客特別多,小胡跟王有齡「拼桌」,他去下了兩盤象棋,笑嘻嘻走回來說:「王有齡,走,走,我請你去‘擺一碗’。」擺一碗是杭州的鄉談,意思是到小酒店去對酌一番。

「謝謝。不必破費。」

「自有人請客。你看!」他開啟手巾包,裡面包有二兩碎銀子,得意地笑道:「第一盤‘雙車錯’,第二盤‘馬後炮’,第三盤,小卒‘逼宮’,殺得路斷人稀。不然,我還要贏。」

為了盛情難卻,王有齡跟著去了。一路走到「城隍山」——「立馬吳山第一峰」的吳山,挑了個可以眺望萬家燈火的空曠地方,一面喝酒一面閒談。

酒到半酣,閒話也說得差不多了,小胡忽然提高了聲音說:「王有齡,我有句話,老早想問你了。我看你不是沒本事的人,而且我也懂點‘麻衣相法’,看你是大貴之相,何以一天到晚‘孵’茶店?」

王有齡搖搖頭,拈了塊城隍山上有名的油餅,慢慢咬著,雙眼望著遠處,是那種說不出來的茫然落寞。

「叫我說什麼?」王有齡轉過臉來盯著小胡,彷彿要跟他吵架似的,「做生意要本錢,做官也要本錢,沒本錢說什麼?」

「做官?」小胡大為詫異,「怎麼做法?你同我一樣,連‘學’都沒有‘進’過,是個白丁。哪裡來的官做?」

「不可以‘捐班’嗎?」

小胡默然。心裡有些看不起王有齡。捐官的情形不外乎兩種,一種是做生意發了財,富而不貴,美中不足,捐個功名好提高身價,象揚州的鹽商,個個都是花幾千兩銀子捐來的道臺,那一來便可以與地方官稱兄道弟,平起平坐,否則就不算「縉紳先生」,育事上得公堂,要跪著回話。再有一種,本是官員家的子弟,書也讀得不錯,就是運氣不好,三年大比,次次名落孫山,年紀大了,家計也艱窘了,總得想個謀生之道,走的就是「做官」的這條路,改行也無從改起,只好賣田賣地,拜託親友,湊一筆去捐個官做。象王有齡這樣,年紀還輕,應該刻苦用功,從正途上去巴結,不此之圖,而況又窮得衣食不周,卻痴心妄想去捐班,豈不是沒出息?

王有齡看出他心裡的意思,有幾杯酒在肚裡,便不似平時那麼沉著了,「小胡!」他說,「我告訴你一句話,信不信由你,先父在日,替我捐過一個‘鹽大使’。」

小胡最機警,一看他的神情,就知道決非假話,隨即笑道:「唷!失敬,失敬,原來是王老爺,一直連名帶姓叫你,不知者不罪。」

「不要挖苦我了!」王有齡苦笑道,「說句實話,除非是你,別人面前我再也不說,說了反惹人恥笑。」

「我不是笑你。」小胡放出莊重的神態問道,「不過,有一層我不明白,既然你是鹽大使,我們浙江沿海有好幾十個鹽場,為什麼不給你補缺?」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捐官只是捐一個虛銜,憑一張吏部所發的「執照」,取得某一類官員的資格,如果要想補缺,必得到吏部報到,稱為「投供」,然後抽籤分發到某一省候補。王有齡尚未「投供」,哪裡談得到補缺?

講完這些捐官補缺的程式,王有齡又說:「我所說的要‘本錢’,就是進京投供的盤纏。如果境況再寬裕些,我還想‘改捐’。」

「改捐個什麼‘班子’?」

「改捐個知縣。鹽大使正八品,知縣正七品,改捐花不了多少錢。出路可就大不相同了。」

「怎麼呢?」

「鹽大使只管鹽場,出息倒也不錯,不過沒有意思。知縣雖小,一縣的父母官,能殺人也能活人,可以好好做一番事業。」

這兩句話使得小胡肅然起敬,把剛才看不起他的那點感想,一掃而空了。「再說,知縣到底是正印官,不比鹽大使,說起來總是佐雜,又是捐班的佐雜,到處做‘磕頭蟲’,與我的性情也不相宜。」

「對,對!」小胡不斷點頭,「那麼,這一來,你要多少‘本錢’才夠呢?」

「總得五百兩銀子。」

「噢!」小胡沒有再介面,王有齡也不再提,五百兩銀子不是小數目,小胡不見得會有,就有也不見得肯借。

兩人各有心事,吃悶酒無味,天也黑上來了,王有齡推杯告辭,小胡也不留他,只說:「明天下午,我仍舊在這裡等你,你來!」

「有事嗎?」王有齡微感詫異,「何不此刻就說?」

「我有點小事託你,此刻還沒有想停當。還是明天下午再談。你一定要來,我在這裡坐等,不見不散。」

看他如此叮囑,王有齡也就答應了。到了第二天下午,依約而至,不見小胡的蹤影。泡一碗茶得好幾文錢,對王有齡來說,是一種浪費,於是沿著山路一直走了過去。城隍山上有好幾座廟,廟前有耍把戲的,打拳賣膏藥的,擺象棋攤的,不花錢而可以消磨時光的地方多得很。他這裡立一會,那面看一看,到紅日銜山,方始走回原處,依舊不見小胡。

是「不見不散」的死約會。王有齡頓感進退兩難,不等是自己失約,要等,天色已暮,晚飯尚無著落。呆了半天,越想越急,頓一頓足,往山下便走,心中自語:明天見著小胡,非說他幾句不可!他又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境況,在外面吃碗茶都得先算一算,何苦捉弄人?

走了不多幾步,聽見後面有人在叫:「王有齡,王有齡!」

轉身一看,正是小胡,手裡拿著手巾包,跑得氣喘吁吁,滿臉是汗。見著了他的面,王有齡的氣消了一半,問道:「你怎麼這時候才來?」

「我知道你等得久了,對不起,對不起!」小胡欣慰地笑著,「總算還好,耽遲不耽錯。來,來,坐下來再說。」

王有齡也不知道他這話是什麼意思?默默地跟著他走向一副設在櫥下的座頭,泡了兩碗茶。小胡有些魂不守舍似的,目送著經過的行人,手裡緊捏住那個手巾包。

「小胡!」王有齡忍不住問了:「你說有事託我,快說吧!」

「你開啟來看,不要給人看見。」他低聲地說,把手巾包遞了給王有齡。他避開行人,悄悄啟視,裡面是一疊銀票,還有些碎銀子,約莫有十幾兩。

「怎麼回事?」

「這就是你做官的本錢。」

王有齡愣住了,一下子心裡發酸,眼眶發熱,盡力忍住眼淚,把手巾包放在桌上,卻不知怎麼說才好。

「你最好點一點數。其中有一張三百兩的,是京城裡‘大德恆’的票子,認票不認人,你要當心失落。另外我又替你換了些零碎票子,都是有名的‘字號’,一路上通行無阻。」小胡又說:「如果不為換票子,我早就來了。」

這裡王有齡才想出來一句話:「小胡,你為什麼待我這麼好?」

「朋友嘛!」小胡答道,「我看你好比虎落平陽,英雄末路,心裡說不出的難過,一定要拉你一把,才睡得著覺。」

「唉!」王有齡畢竟忍不住了,兩行熱淚,牽連不斷。

「何必,何必?這不是大丈夫氣概!」

這句話是很好的安慰,也是很好的激勵、王有齡收拾涕淚,定一定神,才想起一件事,相交至今,受人絕大的恩惠,卻是對他的名氏、身世,一無所知,豈不荒唐?

於是他微有窘色地問道:「小胡,還沒有請教臺甫?」

「我叫胡光墉,字雪巖,你呢,你的大號叫什麼?」

「我叫雪軒。」

「雪軒,雪巖!」胡雪巖自己唸了兩遍,撫掌笑道:「好極了,聲音很近,好象一個人。你叫我雪巖,我叫你雪軒。」

「是,是!雪巖,我還要請教你,府上」

這是問他的家世,胡雪巖笑笑不肯多說:「守一點薄產過日了,沒有什麼談頭。雪軒,我問你,你幾時動身?」

「我不敢耽擱。把舍間咯略安排一番,總在三、五日內就動身。如果一切順利,年底就可以回來。雪巖,我一定要走路子,分發到浙江來,你我弟兄好在一起。」

「好極了。」胡雪巖的「好極了」,已成口頭禪,「後天我們仍舊在這裡會面,我給你餞行。」

「我一定來。」

到了第三天,王有齡午飯剛過,就來赴約。他穿了估衣鋪買的直羅長衫,亮紗馬褂,手裡拿一柄「舒蓮記」有名的「杭扇」,泡著茶等,等到夭黑不見胡雪巖的蹤影,尋亦沒處尋,只好再等。

天氣熱了,城隍山上來品茗納涼的,絡繹不絕。王有齡目迎目送著每一個行人,把脖子都擺得酸了,就是盼不著胡雪巖。

夜深客散,茶店收攤子,這下才把王有齡攆走。他已經僱好了船,無法不定,第二天五更時分上船,竟不能與胡雪巖見一面話別。

在王有齡北上不久,浙江的政局有了變化:巡撫常大淳調湖北,雲南巡撫黃宗漢改調浙江,未到任以前由布政使——通稱「藩司」、老百姓尊稱為「藩臺」的旗人椿壽署理。

黃宗漢字壽臣,福建晉江人。他是道光十五年乙未正科的翰林,這一榜人才濟濟,科運甚隆,那年,咸豐二年,當到巡撫的就有三個,廣東葉名琛、江西張芾,當到二品大員的有何桂清、呂賢基、彭蘊章、羅惇衍,還有杭州的許乃釗,與他老兄許乃普,都當內閣學士。

這黃宗漢據說是個很能幹的人,但是關於他的操守與治家,批評極壞。到任以後,傳說他向椿壽索賄四萬兩銀子,椿壽沒有買他的帳,於是多事了。

其時漕運正在改變辦法。因為海禁已開,而且河道湮淤,加以洪楊的起事,所以江蘇的蘇、松、太各屬改用海運,浙江則是試辦,椿壽既為藩司,又署理巡撫,責無旁貸,當然要親自料理這件公事。

漕運的漕,原來就是以舟運谷的意思。多少年來都是河運,先是黃河,後來是運河,而運河又有多少次的變遷興作,直到康熙年間,治河名臣靳輔,于成龍先後開「中河」,歷時千餘年的運河,才算大功告成。

這條南起杭州,北抵京師,流經浙江、江蘇、山東、河北四省,全長兩千多里的水道,為大清朝帶來了一百五十年的盛運。不幸的是,黃河的情況,越來越壞,有些地方,河底積淤,高過人家屋脊,全靠兩面堤防約束,「春水船如天上行」,真到了束手無策的地步。而運河受黃河的累,在嘉慶末年,幾乎也成了「絕症」。於是道光初年有海運之議。

在嘉應末年時有齊彥槐其人,著有一篇《海運南僧議》,條分縷析斷言「一舉而眾善備」,但地方大吏不願輕易更張。直到湖南安化的陶文毅公陶澍,由安徽巡撫調江蘇,銳意革新,消除鹽、漕兩事的積弊,齊彥槐的建議,才有一個實驗的機會。

這次實驗由陶澍親自主持,在上海設立「海運總局」,他親自僱好專門運載關東豆麥的「沙船」一千艘,名為「三不象」的海船幾十艘,分兩次運米一百五十多萬石到天津,結果獲得極大的成功,省時省費,米質受損極微。承運的船商,運漕而北,回程運豆,一向漕船南下「回空」,海船北上「回空」,現在平白多一筆收入,而且出力的船商,還「賞給頂戴」做了官,真正是皆大歡喜。

但是到了第二年,這樣的好事竟不再做下去!依然恢復河運。因為,不知道有多少人靠這條運河的漕船來剝削老百姓,他們不願意革新!

漕運的弊端與徵糧的弊端是不可分的,徵糧的權責屬於州縣,這七品的正印官,特稱為「大老爺」,在任兩件大事:刑名、錢穀。延請「紹興師爺」至少亦得兩名:「刑名師爺」和「錢穀師爺」。縣大老爺的成名發財,都靠這兩個人。

錢穀師爺的本事不在算盤上,在於能瞭解情況,善於應付幾種人,第一種是書辦,世代相傳,每人手裡有一本底冊,哪家有多少田?該納糧多少?

都記載在這本冊子上,為不傳之秘。第二種是「特殊人物」,他們所納的糧,都有專門名稱,做過官的紳士人家的「衿米」,舉人、秀才、監生是「料米」,這兩種米不能多收,該多少就多少,否則便有麻煩。再有一種名為「訟米」,專好無事生非打官司的訟棍所納的糧,也要當心。總而言這一名話,刁惡霸道,不易對付的那班「特殊人物」,必須敷衍,分量不足,米色粗劣,亦得照收不誤。甚至虛給「糧串」——納糧的憑證,買得個安靜二字。

有人佔便宜,當然有人吃虧,各種剝削耗費,加上縣大老爺自己的好處,統統都出在良善小民頭上,這叫做「浮收」,最「黑」的地方,「浮收」到正額的一半以上,該納一石米的,起碼要納一石五斗。於是有所謂「包戶」,他們或者與官吏有勾結,或者能挾制官吏,小戶如託他們「包繳」,比自己到糧櫃上去繳納,便宜得多。

第三種就是漕船上的人。漕船都是官船,額定數字過萬,實際僅六千餘艘,分駐運河各地,一地稱為一幫。這就是遊俠組織「青幫」之幫的出典。幫中的管事及水手,都稱為幫丁,其中又有屯丁、旗丁、尖丁之分。尖丁是實際上的頭目,連護漕的千總、把總都得聽他的指揮。州縣衙門開倉怔糧,糧戶繳納,漕船開到,驗收裝船,名為「受兌」。一面徵糧,一面受兌,川流不息,那自然是再順利不過的事,但是這一來漕船上就玩不出花樣來了。他們的第一個花樣是「看米色」。由於漕船過淮安時,漕運總督要「盤糧」點數,到通州起岸入倉時,倉場侍郎要驗看米質,如有不符,都由漕船負責,因此,他們在受兌時,驗看米色,原是分所當為。但米色好壞,僅憑目視,並無標準,這樣就可以挑剔了,一廒一廒看過去,不是說米色太雜,就是不夠乾燥,不肯受兌。

以一般的情況而言,開倉十日,所有的倉厥就都裝滿了,此時如不疏運上船,則後來的糧戶,無倉可以貯米,勢必停徵。糧戶也就要等待,一天兩天還不要緊,老百姓無非發發牢騷而已,日子一久,廢時失業,還要貼上盤纏,自然非吵不可,這叫做「鬧潛」,是件極嚴重的事,地方官往往會得到極嚴厲的處分。倘或是個刮地皮的貪官,這一鬧漕就不定就會激起民變,更是件可以送命的大禍。

因此,錢穀師爺,便要指揮書辦出來與「看米色」的旗丁講斤頭,倘或講不下來,而督運的委員,怕誤了限期,催令啟程,那些幫丁就不問兌足不兌足,只管自己開船。這時的州縣可就苦了,必須設法自運漕米,一路趕上去補足,稱為「隨幫交兌」。

幸而取得妥協,漕米兌竣,應該出給名為「通關」的收據,這時尖丁出面了,先議「私費」,就是他個人的「好處」,私費議妥,再議「通幫公費」,是全幫的好處。這些看米色所受的勒索,以及尖丁私費、通幫公費,自然羊毛出在羊身上,由浮收來支付。

這以後,就該幫丁受勒索了,首先是「過淮」投文過堂,照例有各種陋規,一幫船總要花到五六百兩到一千兩銀子。這一關一過,沿路過閘過壩,處處要送紅包,大概每一艘船要十幾兩銀子。最後到了通州,花樣更好,要投四個衙門的文,有人專門代辦,每船十三兩銀子,十兩鋪排四個衙門,三兩是代辦者的酬勞。等漕米上岸入倉,伸手要錢的人數不清,總要花到三五十兩。所以幫丁勒索州縣,無非悖入悖出。

幫丁的苦楚猶不止此,一路還要受人的欺侮。在運河裡,遇到運銅運鉛的船,以及木排,千萬要當心,那是在運河是蠻不講理出了名的,撞沉了漕船,他們可以逃散,幫丁則非傾家蕩產來賠不可,因為如此,幫丁便格外團結,以求自保,「青幫」之起因如此,所以,他們的「海底」名為「通漕」,並不是世俗所稱的「通草」。

一度行之有效,但以積習已深,慣於更張的南漕海運,終於咸豐元年舊事重提。這出於兩個原因,第一個是人,第二個是地。

這個人是兩江總督陸建瀛,湖北人,極能幹,而且善於結交,所以公卿延譽,負一時物望。他頗有意步武陶澍,留一番政績。陶澍改鹽法,淮北行之大效,而淮南依舊,陸建瀛在淮南繼陶未竟之功。漕運也是如此,他得到戶部尚書孫瑞珍的支援,準備恢復海運。

適逢其會的是,運河出了問題,在徐州附近的豐縣以北決口,「全河北趨,由沛縣之華山、戚山分注微山、昭陽等湖,挾清水外泛,運河閘、壩、纖堤,均已漫淹」,朝廷一方面撥鉅款搶救,一方面也加強了改用海運的決心。

海運之議,奉旨由兩江總督陸建瀛、江蘇巡撫楊文定、浙江巡撫常大淳,會同籌劃。結果決定咸豐二年江蘇的蘇州,松江、常州、鎮江、太倉等四府一州的溜米,改用海運。浙江則是試辦,但其間又有反覆,未成定議。

就在這段期間中,椿壽由湖南布政使調浙江。當朝命初下時,黃宗漢是掌理一省司法的浙江按察使,通稱「臬司」,等椿壽到任時,他已經調差了。第二天,洪軍由廣西而湖南,湖北吃緊,清文宗把善於「捕盜」的常大淳,調為湖北巡撫。浙江巡撫由藩司椿壽署理。

椿壽的運氣太壞。這年的浙江,省城杭州及附近各州縣,自五月以後,雨量稀少,旱荒已成,於是對他發生兩大不利,第一是錢糧徵收不起,第二是河淺不利於舟行,影響漕運。

江蘇的海運,非常順利,四府一州的漕糧,糙米三十二萬多石,白米二萬七千餘石,於三月間出海北上,安然運到。而浙江的漕米,到九月間還未啟運,這是前所未有現象。

在此以前,也就是漸江正鬧旱災的五月間,為了軍事上的需要,各省巡撫有個小小的調整,雲南巡撫張亮基調湖南,遺缺由甘肅布政使黃宗漢接充。他不願意去雲南,經過一番活動,很快地改調浙江。不過一年的功夫,重回杭州時,已非昔比。

署理巡撫椿壽交卸以後,仍舊幹他的藩司。據說黃宗漢在第一天接見椿壽時,就作了個暗示,椿壽的「紗帽」在他手裡,如果想保全,趕快送四萬兩銀子的「紅包」過去。黃宗漢敢於作此勒索,就因為椿壽在漕運上,已經遲延,如果上司肯替他說話。可以在天災上找理由,有處分,亦屬輕微。否則,耽延了「天瘦正供」,將獲嚴譴。

椿壽沒有理會他,於是黃宗漢想了個極狠毒的手法來「整」人。他認為本年漕糧,啟運太遲,到達通州交倉,糧船不能依照限期「回空」,這樣便要影響下一年的漕運。就在這個言之成理的說法上來整椿壽。

心裡已有成算,表面絲毫不露,把椿壽請到撫院來談公事,問起清運的情形。

一提到這上面,椿壽自己先就緊張,「回大人的話,」他說,「今年浙江的漕運,無比如何要擔處分了!」

「誰擔處分啊?」黃宗漢故意這樣問。

「自然是司裡。」藩、臬兩司向巡撫回話,照例自稱「司裡」。「這也不擔處分的事。」黃宗漢用這句話先做一個伏筆,卻又立即撇開不談,「貴司倒先說說看,究竟因何遲誤?」「自然是因為天旱水淺,河道幹淤。已經奏報過的。」「天旱是五月以後的事。請問,照定例,本省漕船,每年什麼時候開,什麼時候‘過淮’,什麼時候‘回空’?」一連三問,把椿壽堵得啞口無言。照定例,江西和浙江的漕船,限在二月底以前盡數開行。年深日久,定例有變,但至遲亦不會過四月。現在秋風已起,漕船開行的還不過一半,這該怎麼說呢?

他遲遲不答,黃宗漢也不開口,是逼著他非說不可。椿壽無奈,只好這樣答道:「大人也在浙江待過,漕幫的積弊,還有什麼不明白的?漕丁有種種花樣,譬如說陳漕帶私貨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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