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句試探的話,胡雪巖聽得懂。自己的態度如何,便要在此刻表明了,只要說一句:「不錯,大家都這麼說,我也相信。」就可以封住阿珠的嘴。但是,他不願意這麼說。
那麼怎麼說呢?正在躊躇,聽得岸上有人聲,聲音似乎熟悉,大概是在三多堂吃花酒的人回來了,兩個人便都側耳靜聽。
果然,聽得那庶務在呼:「喂,船老大?搭跳板。」
「張胖子他們回來了!」阿珠謊忙起身離去。
第一個上船的是張胖子,一看胡雪巖引酒獨斟,陶然自得,大為詫異,「咦!」他問:「你怎麼不到三多堂來?我以為你一直跟王大老爺在一起。」
接著周、吳二人,跟踵而至,都已喝得醉醺醺,說話的舌頭都大了。胡雪巖就把預先想好的一套假話搬出來,瞞過了王有齡的行蹤,然後回答張胖子的話:「我本來要回到三多堂去的。想想明天還有許多事要辦,你們各位儘量敞開來玩,不妨我一個人來仔細籌劃一下,這樣才不耽誤正經!」
「夠朋友!」周委員一面打著酒嗝,一面翹起大拇指說:「雪巖兄是好朋友,夠意思!有什麼為難的地方,我替你出頭。知恩當報,我們來!是不是?老吳!」
說著,他又拍自己的胸脯,又拍吳委員的向膀。等阿珠送熱茶進來,又拉住她的手,醉言醉語,說些瘋話。阿珠哭笑不得,只不斷瞟著胡雪巖,那眼色又似求援,又似求取諒解,好象在說:不是我輕狂,實在是拿這兩個醉鬼沒有法子!
好不容易把周、吳二人弄到前面那條船上去安置,剩下胡雪巖與張胖子,才得清清靜靜談話。張胖子報告了吃花酒的經過,形容尤老五是如何竭誠招待,而同、吳是如何醜態百出?把站在一旁的阿珠,聽得「格格」地笑個不住。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張胖子問到胡雪巖身上。
「好久了。」他信口答說。
「好久了?」張胖子轉臉去看阿珠。
阿珠心虛,急忙溜走。這一下張胖子心裡越發有數,看著她的背影,又看著胡雪巖含笑不語的神情,他也詭秘地笑了。
「你笑什麼?」
「我笑周委員跟吳委員。」張胖子說,「這兩個人一路來都在阿珠身上打主意。誰知道‘會偷嘴的貓不叫’!」
「不要瞎說!」胡雪巖指指外面:「當心她聽見。」
「那麼,你說老實話。」張胖子把顆亮光光的頭伸過去,壓低了嗓子問:「偷上手沒有?」
「沒—有!」胡雪巖拉長了聲音,「哪有這回事?」
「那麼你們談了些什麼呢?」
「隨便談閒天,談過就丟開,哪記得這許多?」胡雪巖正一正臉色:「閒話少說,今天你跟尤老五談了正經沒有?」
「對了,我正要告訴你。我已經跟他說好了,明天一起出帖子,請‘三大’的檔手吃飯,請你作陪。放款的事,就在席面上談。」
「好的。」胡雪巖又說:「我還有件事,想跟你談。不過」
「咦!」張胖子慣會大驚小怪,睜大了眼睛問:「怎麼,不說下去了?」
話到口邊,終又咽住,是胡雪巖警覺到張胖子嘴快,黃宗漢的那兩萬銀子,如果託他去匯撥,一定會洩漏出去。不如明天找尤老五商量,比較靠得住。
第二天一早,胡雪巖悄悄到梅家弄把王有齡接回船。這位王大老爺春風滿面,步履輕快,大家都道他異鄉遇故,快談竟夕,才有這份輕鬆的情緒,誰也不知道他微服私行,比起三多堂的喧鬧轟飲,另有一番屋小如舟,春深似海的旖旎風光。
這天開始要辦正事了,王有齡把周、吳兩委員請了來,連胡雪巖一起,先作個商量。他原定這一天上午去拜客,胡雪巖主張不必亟亟。
「今天中午,尤老五和張胖子出面,請‘三大’的人吃飯,放款的事一談好,通裕的米,隨即可以撥借。」他說:「雪公,索性再等一等,也不會太久,一兩天工夫,等我們自己這裡辦妥了再說。」
「這樣好!」周委員首先表示贊成,「到明後天,王大人去拜這裡的按察使,那就直接談交兌漕米了,差使顯得更漂亮。」
「好!我聽你們的主意。」王有齡欣然同意。
「中午的飯局,不請周、吳兩公了。」胡雪巖說第二件事,「商人總是怕官的,有周、吳兩公在座,怕‘三大’的人拘束」
「不錯,不錯!」周委員搶著說道,「你無須解釋。」
「不過有件大事要請周、吳兩公費心,‘民折官辦’的這道手續,馬上就要辦一辦。公事上我不懂,雪公看怎麼處置?」
「那要奉託兩位了。」王有齡看著他們說:「兩位是熟手,一定錯不了。該我山面的,儘管請吩咐!」
於是周、吳二人相視沉吟,似乎都有些茫然不知如何著手的樣子。
胡雪巖等了一會,看他們很為難,忍不住又說了,「我看這件事,公文上說不清楚,得有一位回杭州去當面稟陳。」
「對了!」吳委員撫掌介面,「我也是這麼想。當然,公文還是要的,只不過簡單說一說,‘民折官辦’一案,十分順手,特飭某某人回省面稟請示云云。這樣就可以了。」
「那好!兩位之中,哪一位辛苦一趟?」
這一向,周、吳二人又遲疑了。甫到繁華之地,不能盡興暢遊,心裡十分不願。而且這一案的內容十分複雜,上面有所垂詢,不能圓滿解釋,差使就算砸了。畏難之念一起,更不敢自告奮勇。
「怎麼?」王有齡有些不悅,「看樣子只好我自己回去一趟了。」
「那沒有這個道理。」周委員很惶恐他說,「我去,我去!」
看周委員有了表示,吳委員倒也不好意思了,「自然是我去。」他說。
兩個人爭是在爭,其實誰也不願意去,王有齡不願硬派,便說,「這樣吧,我們掣籤!」
「不必了!」周委員很堅決他說,「決定我去。吳兄文章好,留在這裡幫大人料理公事。我今天下午就走,儘快回來覆命。」
「也不必這麼急。」胡雪巖作了個詭秘的微笑,「今天晚上我替周老爺餞行。明天動身好了。」
「雪巖兄的話不錯。公事雖然緊要,也不爭在這半天工夫。」吳委員也說,「晚上替周兄餞行,我跟雪巖兄一起作主人。」
王有齡也表示從容些的好,並且頗有嘉勉之詞,暗示將來敘功的「保案」中,一定替周委員格外說好話,作為酬庸。自告奮勇的收穫,可說相當豐富。為了周委員回杭州,那個庶務卻是大忙而特忙,第一要僱船,照周委員的意思,最好坐原來的那隻「無錫快」,由阿珠一路伺奉著來回。但那隻船名「快」而實不快,只宜於晚開早到,多泊少走,玩賞風景之用,趕路要另僱雙槳奇快的「水上飛」。
第二件更麻煩,也是胡雪巖的建議,杭州撫、藩、臬三大憲,加上糧道,還有各衙門有關係的文案、幕友,都應該有一份禮。「十里夷場」,奇珍異物無數,會選的花費不多而受者愜意,不會的,花了大價錢卻不起眼,變成「俏眉眼做給瞎子看」,因此,備辦這十幾份禮物,不是一件輕鬆的差使。胡雪巖主意,請尤老五派個人,帶著那庶務和高升,到「夷場」上外國人所開最大的一家洋行「亨達利」去採辦。
這天人人有事,王有齡和周、吳二人在船上辦文稿,開節略,把此行的經過,如何繁難吃力,而又如何圓滿妥帖,字斟句酌地敘了進去。胡雪巖和張胖子的任務,自然更重要,中午與尤老五請「三大」的檔手,在英租界的「番菜館」赴宴談生意。
結果生意不曾在番菜館談,因為照例要「叫局」,鶯鶯燕燕一大堆,不是談生意的時候。飯罷一起到城隍廟後花園錢業公所品茗,這時張胖子才提到正事。
「三大」之中,大亨錢莊姓孫的檔手資格最老,他代代表發言,首先就表示最近銀根很緊,「局勢不好,有錢的人都要把現銀子捏在手裡,怕放了倒帳。這句實在話,錢莊本來是空的。」
這是照例有的託詞,銀根緊的理由甚多,不妨隨意編造,目的就在抬高利息。張胖子和胡雪巖都懂這個道理,尤老五卻以受過上海錢莊的氣,懷有成見,大為不快。
「我看不是銀根緊,只怕是借的人招牌不硬,」他的話有稜角,態度卻極好,是半帶著開玩笑的語氣說的,「漕幫現在倒霉,要是‘沙船幫’的鬱老大開口,銀根馬上就鬆了。」
尤老五說的這個人是沙船幫的巨擘,名叫郁馥山,擁有上百艘的沙船,北走關東,南走閩粵,照海洋的方位,稱為「北洋」、「南洋」,郁馥山就以走南北洋起家,是上海縣的首富。近年因為漕米海運,更是大發利市,新近在小南門造了一所巨宅,崇樓傑閣,參以西法,算是「海天旭日」、「黃浦秋濤」等等「滬城八景」以外的另一景。
沙船幫與漕幫,本來海永不犯河水,但漕運改了新章,使有了極厲害的利害衝突,所以尤老五那句話斤兩很重,姓孫的有些吃不消。
「啊,尤五哥,」姓孫的惶恐地說,「你這話,我們一個字也不敢承認。吝戶都是一樣的,論到交情,尤五哥的面子更加不同。好了,今天就請尤五哥吩咐!」
象尤老五這樣在江湖上有地位的,輕易說不得一句重話,剛才話中有牢騷,已不夠漂亮,此刻聽姓孫的這樣回答,更顯得自己那句話帶著要挾威脅的意味,越覺不安,所以急忙抱拳笑道:「言重,言重!全靠各位幫忙。」
張胖子總歸是站在同行這方面的,而且自己也有擔保的責任,心裡在想,姓孫的吃不消尤老五,說到「請吩咐」的話,未免冒失!如果憑一句話草草成局,以後一齣麻煩,吃虧的心是錢莊,自己也會連帶受累。
由於這樣的瞭解,他不希望他們講江湖義氣,願意一板一眼談生意,不過他的話也很圓到,「大家都是自己人,尤五哥更是好朋友,沒有談不通的事,」他說,「‘三大,願意幫忙,尤老哥一定也不會叫‘三大’吃虧。是不是?」
尤老五當然聽得出他話中的意思,立即介面:「一點不錯!江湖歸江湖,生意歸生意。我看這樣,」他望著胡雪巖說,「小爺叔,這件事讓張老闆跟孫老闆他們去談,應該怎麼樣就怎麼樣,我無不照辦,我們就不必在場了。」
胡雪巖聽他這一說,暗暗佩服,到底是一幫的老大,做事實在漂亮。於是欣然答道:「對,對!我也正有事要跟五哥談。」
說著,兩人相偕起身,向那幾個錢莊朋友點一點頭,到另外一張桌子去吃茶,讓張胖子全權跟「三大」談判。
「小爺叔!」尤老五首先表明,「借款是另外一回事,通裕墊米又是一回事,橋歸橋,路歸路。米,我已經叫通裕啟運了,在哪裡交兌,你們要不要派人,還是統通由我代辦?請你交代下來,我三天工夫替你們辦好。」
「好極了!五哥跟老太爺這樣放交情,我現在也不必說什麼!‘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將來就曉得了。」胡雪巖接著又說,「在哪裡交兌,等我問明白了來回報五哥。要不要另外派人,公事上我不大懂,也要回去問一問。如果我好作主,當然拜託五哥,辛苦弟兄們替我辦一辦。」
「好的,就這樣說定了,我關照通裕老顧去伺候,王大老爺有什麼話,儘管交代他。」
一件有關浙江地方大吏前程的大事,就這樣三言兩語作了了結。胡雪巖還有件要緊事要請尤老五幫忙。
「五哥,我還有個麻煩要靠你想辦法。」他放低了聲音說:「我有兩萬銀子要匯到福建,不能叫人知道,你有什麼辦法?」
尤老五沉吟了一會問道:「是現銀,還是莊票?」
「自然是莊票。」
「那容易得很。」尤老五很隨便地說:「你自己寫封信,把莊票封在裡面,我找個人替你送到,拿回信回來。你看怎麼樣?」
「那這樣太好了。」胡雪巖又問:「不曉得要幾天工夫?」
「不過五六天工夫。」
胡雪巖大為驚異:「這麼快?」
「我託火輪船上的人去辦。」
從道光十五年起,英國第一艘「渣甸號」開到,東南沿海便有了輪船。
不久為了禁鴉片開仗,道光二十一年辛丑七月,英國軍隊攻陷鎮江,直逼江寧,運了大炮安置在鐘山,預備轟城。朝廷大震,決計議和,派出耆英、伊里布和兩江總督牛鑑為「全權大臣」,與英國公使談和,訂立和約十三條,賠軍費,割香港,開廣州、廈門、福州、寧波、上海力通商口岸,稱為「五口通商」,大英公司的輪船,源源而至,從上海到福州經常有班輪,但一路停靠寧波、溫州,來回要半個月的工夫,何以說是隻要五六天?胡雪巖越發不解。
「我到英國使館去想辦法,他們有直放的輪船。」
「噢!」是一聲簡單的答語,可是胡雪巖心裡卻是思潮起伏,第一覺得外國人的花樣厲害,飄洋過海,不當回事,做生意就是要靠運貨方便,別人用老式船,我用新式船,搶在人家前面運到,自然能賣得好價錢。火輪船他也見過,靠在碼頭上象座倉庫,裝的東西一定不少,倒不妨好好想一想,用輪船來運貨,說不定可以發大財。
其次,他發覺尤老五的路子極廣,連外國使館都能打得通,並且這個人做事爽快,應該傾心結交,將來大有用處。
這樣一想,便放出全副本領來跟尤老五週旋,兩個人談得十分投機。他把與王有齡的關係,作了適當的透露。尤老五覺得此人也夠得上「俠義」二字,而且肯說到這種情形,完全是以自己人相看,因而原來奉師命接待的,這時變成自己願意幫他的忙了。
這面談得忘掉了時間!那面的錢莊朋友,卻已有了成議,由通裕出面來借,「三大」和張胖子一共貸放十萬兩銀子,以三個月為期,到期可以轉一轉,尤老五和胡雪巖做保,卻有一個條件要王有齡答應,這筆借款沒有還清以前,浙江海運局在上海的公款匯劃,要歸三大承辦,這是一種變相保證的意思。
「用不著跟王大老爺去說。」胡雪巖這樣答覆,「我就可以代為答應。」
「利息呢?」尤老五問。
「利息是這樣,」張胖子回頭看了看那面「三大」的人,低了聲說道:「年息一分一照算。」
「這不算貴。」尤老五說。
人家是漂亮話,胡雪巖要結交尤老五,便介面說道:「也不算便宜!」
張胖子很厲害,他下面還有句話,起先故意不說,這時察言觀色,不說不可,便故意裝作埋怨的神氣:「你們兩位不要性急!我話還沒有完,實在是這個數!」說著伸開食拇兩指揚了揚。
「八釐?」胡雪巖問。
「不錯,八釐。另外三釐是你們兩位做保應得的好處。」
「不要把我算在裡頭。」胡雪巖搶著說道,「我的一份歸五哥。」
「小爺叔,你真夠朋友!不過我更加不可以在這上面‘戴帽子’。這樣,」尤老五轉臉問張胖子,「你的一份呢?」
「我?」張胖子笑道,「我是放款的,與我什麼相干?」
「話不是這麼說。張老闆,我也知道,你名為老闆,實在也是夥計,說句不客氣的話,‘皇帝不差餓兵’,我要顧到你的好處。不過這趟是苦差使,我準定借三個月,利息算九釐,明八暗一,這一釐算我們的好處,送了給你。」
「這怎麼好意思?」
「不必客氣了。」胡雪巖完全站在尤老五這面說話,「我們什麼時候成契?」
「明天吧!」
就這樣說定局,約定了第二天下午仍舊這裡碰面,隨即分手。張胖子跟「三大」的人還有話談,胡雪巖一個人回去,把經過情形一說,王有齡和周、吳二人,興奮非凡,自然也把胡雪巖讚揚不絕。
避開閒人,胡雪巖又把匯款到福建的事,跟王有齡悄悄說了一遍。他皺著眉笑道,「雪巖,事情這麼順利,我反倒有些擔心了。」
「擔心什麼?」
「擔心會出什麼意外。凡事物極必反,樂極生悲。」
「那在於自己。」胡雪巖坦率答道:「我是不大相信這一套的。有什麼意外,都因為自己這個不夠用的緣故。」說著,他敲敲自己的太陽穴。
「不錯!」王有齡又說,「雪巖,你的腦筋好,想想看,還有什麼該做而沒有做的事?」
「你要寫兩封信,一封寫給黃撫臺,一封寫給何學使。」
「對,我馬上動手。」
當夜胡雪巖跟吳委員在三多堂替周委員餞行,第二趟來,雖算熟客,「長三」的規矩,也還不到「住夜廂」的時候,但尤老五的朋友,情形特殊,周、吳二人當夜就都做了三多堂的入幕之賓。
第二天王有齡才去拜客,先拜地主上海知縣,打聽總辦江浙漕米海運,已由江蘇臬司調為藩司的倪良耀,是否在上海?據說倪良耀一直不曾回蘇州,公館設在天后宮,於是轉道天后宮,用手本謁見。
倪良耀是個老實人,才具卻平常,為了漕米海運雖升了官,卻搞得焦頭爛額。黃宗漢參了他一本,說他辦事糊塗,而且把家眷送到杭州暫住,所以諭旨上責備他說:「當軍務倥傯之際,輒將眷屬遷避鄰省,致令民心惶惑,咎實難解,乃猶以繞道回籍探訪老母為詞,何居心若是巧詐?」為此,他見了王有齡大發牢騷,反把正事擱在一邊。
王有齡從胡雪巖那裡學到了許多圓滑的手法,聽得他的牢騷,不但沒有不豫之色,而且極表同情。提到家眷,他又問住處,拍胸應承,歸他照料。
「你老哥如此關顧,實在感激。」倪良耀說的地真話,感激之情,溢於詞色,「我也聽人說起,你老哥是黃中丞面前,一等一的紅人,除了敝眷要請照拂以外,黃中丞那裡,也要請老哥鼎力疏通。」
「不敢!不敢!」王有齡誠懇地答說,「凡有可以效勞之處,無不如命。」「唉!」倪良耀安慰之中有感慨,「都象老哥這樣熱心明白,事情就好辦了。」
有了這句話,公事就非常順手了。提到交兌漕米餘額,倪良耀表示完全聽王有齡的意思,他會交代所屬,格外予以方便。接著,他又大嘆苦經,說是明知道黃宗漢所奏,浙江漕米如數竟足這句話不實,他卻不敢據買奏復,辯一辯真相,講一講道理,原因是惹不起黃宗漢。
「黃中丞這一科——道興十五年乙未,科運如日方中,不說別的,拿江蘇來說,何學使以外,還有許中丞,都是同年。京裡除了彭大軍機,六部幾乎都有人。他老哥替我想想,我到哪裡去伸冤講理?」
「大人的勞績,上頭到底也知道的。吃虧就是便宜,大人存心厚道,後福方長。」
倪良耀是老實人,對他這兩句泛泛的慰詞,亦頗感動,不斷拱手說道:託福,找福!」
主人並無送客之意,這算是抬舉,王有齡不能不知趣,主動告辭,便又陪著倪良耀談了些時局和人物,從他口中,得知何桂清捐輸軍餉,交部優敘獎勵,也常有奏摺,建議軍務部署,硃筆批示,多所獎許,聖眷正隆。這些情形,在王有齡當然是極大的安慰。
辭出天后宮,王有齡在轎子裡回想此行的種種,無一事不是順利得出乎意料之外,因而心裡不免困惑,一個人到底是靠本事,還是靠運氣?照胡雪巖的情形來說,完全是靠本事,想想自己的今天,似乎靠運氣。
這話也不對!他在想,胡雪巖本事通天,如果沒有自己,此刻自是依然潦倒,懷才不遇的人,車載斗量,看來他也要靠運至於自己呢?如果不是從小習於吏事,以及這一趟從京師南下,好好看了些經世之學的名著,為黃宗漢所賞識,那麼即使有天大的面子,也不過派上個能夠撈幾個錢的差使,黃宗漢決下會把浙江漕米海運的重任,託付給自己。照此一說,還是要有本事。
有本事還要有機會,機會就是運氣。想到這裡,王有齡的困惑消失了,一個人要發達,也要本事,也要運氣。李廣不侯,是有本事沒有運氣,運氣來了,沒有本事,不過曇花一現,好景不長。
現在是運氣來了,要好好拿本事出來,本事在胡雪巖身上,把胡雪巖收服了,他的本事就變成了自己的本事。這樣深一層去想,王有齡欣然大有領悟,原來一個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能用人,用人又先要識人,眼光、手腕,兩俱到家,才智之士,樂予為己所用,此人的成就便不得了了。
由於這個瞭解,王有齡覺得用人的方法要變一變,應該恩威並用,特別是對胡雪巖,在感情以外,更加上權術、籠絡之道,無微不至。
半個月的工夫,一切公事都辦得妥妥帖帖,該要回杭州了。王有齡了為犒勞部屬,特設盛宴,宴罷宣佈:「各位這一趟都辛苦了,難得到上海來一趟好好玩兩天!今天四月初四,我們準定初七開船回杭州。」
說完,從靴頁子裡取出一疊紅封袋,上面標著名字,每人一個,連張胖子都不例外,封袋裡面是一張銀票,數目多寡不等,最多的是周委員那一個,一百兩,最少的是那個庶務的,二十兩。
「這是‘杖頭錢。」他掉了句文,‘供各位看花買醉之需。」
說到「看花」那就是「纏頭資」了,周、吳二人已經發覺。阿珠成了胡雪巖的禁臠,不便問津,好在三多堂各有相好,有錢有工夫,樂得去住兩天。
「你也去逛一逛。」王有齡又對高升說,「我要到我親戚那裡去兩天,放你的假吧!」高升也有一個紅包,是二十兩銀子。
託詞到親戚家住,其實是住在梅家弄。這個秘密,始終只有胡雪巖一個人知道。這一天晚上,王有齡約了他在畹香的妝閣小酌,有公事以外的「要緊話」要談。
半個月之中,王有齡來過四趟,跟畹香已經打得火熱,自己的身分也不再瞞她,這天要談的話,就是關於畹香的。把她安排好了,王有齡還要替阿珠安排。
他的心思,胡雪巖猜到一半,是關於畹香的,他心裡已經有了一個主意,但覺得不宜冒失。先要探探畹香的口氣,所以等一端起酒杯就說:「畹香,王大老爺要回去了。」
一聽這話,她的臉色馬上變了,看上去眼圈發紅,也不知她是做作還是真心?不過就算做作,也做得極象,離愁別恨,霎時間在臉上堆起,濃得化不開。
「哪一天動身?」她問。
「定了初七。」王有齡回答。
「這麼急!」畹香失聲說道。
「今天初四。」胡雪巖屈著手指說:「初五、初六、還有三天的工夫,也很從容了。你有什麼話,儘管跟王大老爺說,」
「我!」畹香把頭扭了過去,「叫我說什麼?我說了也沒有用,辦不到的!」
「怎麼呢?」胡雪巖逼進一層,「何以曉得辦不到?」
畹香把臉轉了過來,皺著眉、閉著嘴,長長的睫毛不住眨動,是極為躊躇的樣子,幾次欲語又休,終於只是一聲微喟,搖搖頭,把一雙耳環晃盪個不住。
「有話儘管說呀!」王有齡拉住了她的手說,「只要我辦得到,一定如你的願,就辦不到,我也一定說理由給你聽。不要緊,說出來商量。」
「跟哪個商量?只好跟皇帝老爺商量!」
「皇帝老爺」的稱呼,在王有齡頗有新奇之感,特別是出以吳儂軟語,更覺別有意趣,便即笑道:「有那麼了不起,非要皇帝才能有辦法?」
「自然羅!」畹香似乎覺得自己極有理,「除非皇帝老爺有聖旨,讓你高升到上海來做官」
原來千迴百折,不過要表明捨不得與王有齡相離這句話。本主兒此時不會有所表示,敲邊鼓的開口了。
「畹香!」胡雪巖問道:「你是心裡的話?」
「啊呀,胡老爺。」畹香的神色顯得很鄭重,「是不是要我把心剜出來給你看。」
「我相信,我相信!」王有齡急忙安慰地說。
「我也相信。」胡雪巖笑嘻嘻地介面:「畹香,初七你跟王大老爺一船回杭州,好不好?」
「怎麼不好!只怕王大老爺不肯。」
「千肯萬肯,求之不得!只有三天工夫了,你預備起來!」
這話連王有齡都有些詫異,為何胡雪巖這等冒失,替人硬作主納妾?但以對他發解甚深,暫且不響,靜觀究竟。王有齡尚縣如此,畹香自然格外困惑,而且也有些驚惶,怕弄假成真,變得騎虎難下。
「怎麼樣?是我們當面鑼,對面鼓,直接來談,還是由我找三阿姨去談?或者請尤五哥出面?」
這是談「身價」,越發象真了!畹香不斷眨著眼,神態尷尬,但她到底不是初出道的雛兒,正一正臉色,坐了下來,帶些欣慰的口氣答道:「蠻好!我自家的身體,自己來談好了。我先要請問王大老爺是怎麼個意思?」王有齡怎麼說得出來?當然是胡雪巖代答,「王大老爺怎麼個意思,你還不明白?」他這樣反問,而其實是一句遁詞,他最初就是使的一句詐語,目的是要試探畹香對王有齡究有幾許感情?經此一番折衝,心中已經有數,這時倒是要問一問王有齡了。
「我當然明白。」畹香接著他的話,「不過我不敢說出來。自己想想沒有那麼好的福氣。」
這一下連王有齡也明白了,如果想把她置於側室,恐怕未必如願,他怕談下去會出現窘境,彼此無趣,便即宕開一句:「慢慢再談吧!先吃酒。」這句話與胡雪巖心思正相符,他也覺得畹香的本心已夠明白,這方面不須再談,所以附和著說:「對啊!吃酒,吃酒。有話回頭你們到枕上去談。」
畹香見此光景,知道自己落了下風。看樣子王有齡亦並無真心,早知如此,落得把話說漂亮些,如今變得人家在暗處,自己在亮處,想趁這三天工夫敲王有齡一個竹槓,只怕辦不到了。
這都是上了胡雪巖的當!畹香委屈在心,化作一臉幽怨,默默無言地,使得王有齡大生憐惜之心。
「怎麼?」他輕輕撫著她的肩問:「一下子不高興了?」
這一向,畹香索性哭了,「嗯哼」一聲,用手絹掩著臉,飛快地後後房奔了進去,接著便是很輕的「息率、息率」的聲音傳了出來。
王有齡聽得哭聲,心裡有些難過,自然更多的是感動,要想有所表示,卻讓胡雪巖阻止住了,「不要理她!」他輕聲說道,「她們的眼淚不值錢,一想起傷心的事就會哭一場,不見得是此刻受了委屈!」
聽了他的話,王有齡爽然若失,覺得他的持論過苛,只是為了表示對他信服,便點點頭,坐著不動。
「雪公!」胡雪巖問道,「你把你的意思說給我聽,我替你辦。」
「我的意思」王有齡沉吟了好半天才說出來:「如果把她弄回家去,怕引起物議。」
他對畹香戀戀之意,已很顯然。胡雪巖覺得他為「官聲」著想,態度是不錯的,不過也不妨進一步點破:「畹香恐怕也未見得肯到杭州去,討回家去這一層,大可不必想它。照我看,雪公以後總常有到上海來的時候,不妨置作外室。春二三月,或者秋天西湖風景好的時候,把她接到杭州去住一陣子,我另外替雪公安排‘小房子’。你看如何?」
「好,好,」王有齡深愜所懷,「就拜託你跟她談一談,看要花多少錢?」
「那不過每月貼她些開銷。至於每趟來,另外送她錢,或是替她打道飾、做衣裳,那是你們自己的情分,旁人無法過問。」這到這裡,胡雪巖向裡喊了聲:「畹香!」
畹香慢慢走了出來,得新勻過脂粉,但眼圈依舊是紅的,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偎坐在王有齡身旁,含顰不語。
「剛才哭什麼?」王有齡問道,「哪個得罪你了?」
「噯!雪公,這話問得多餘。」胡雪巖在一邊介面,「畹香的心事,你還不明白?要跟你到杭州,捨不得三阿姨,不跟你去,心裡又不願。左右為難,自然要傷心。畹香,我的話說對了沒有?」
畹香不答他的話,轉臉對王有齡說:「你看你,枉為我們相好了一場,你還不如胡老爺明白。」
「這是旁觀者清!」王有齡跟她說著話,卻向胡雪巖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要他把商量好的辦法提出來。胡雪巖微一頷首,表示會意,同時還報以眼色,請他避開。
「我有些頭暈,到你床上去靠一靠。」
等王有齡歪倒在後房畹香床上,胡雪巖便跟畹香展開了談判,問她一個月要多少開銷?
「過日子是省的,一個月最多二三十兩銀子。」
「倘或王大老爺一個月幫你三十兩銀子,你不是就可以關起門來過清靜日子了?」
「那是再好都沒有。不過」畹香搖搖頭,不肯再說下去。
「說呀!」胡雪巖問道:「是不是有債務?不妨說來聽聽。」
「真的,再沒有比胡老爺更明白的人!」畹香答道:「哪個不想從良?實在有許多難處,跟別人說了,只以為獅子大開口,說出來反而傷感情,不如不說。」
聽這語氣,開出口來的數目不會小,如果說有一萬八千的債務,是不是替她還呢?胡雪巖也曾聽聞過,有所謂「淴浴」一說,負債累累的紅倌人,抓住一個冤大頭,枕邊海誓山盟,非他不嫁,於是花鉅萬銀子替她還債贖身,真個量珠聘去,而此紅倌人從了良,早則半載,晚則一年,必定不安於室,想盡花樣,下堂求去,原來一開始就是個騙局。
看畹香還不致如此。但依了她的要求,叫她杜門謝客。怕未見得能言行一致,招蜂引蝶之餘,說起來還是「王某某的外室」,反例壞了王有齡的名聲。這不是太傻了嗎?
因此,他笑一笑說:「既然你有許多難處,自然不好勉強,不過你要曉得,王大老爺對你,倒確是真情一片。」
「我也知道,人心都是肉做的。而況有尤五少的面子,我也不敢不巴結,只要王大老爺在這裡一天,我一定盡心伺候。」
「到底是見過世面的!說出話來與那些初出道的小姑娘不同。」胡雪巖這樣贊她,「我也算是個‘媒人’,說話要替兩方面著想。畹香,我看你跟王大老爺,一年做兩三次短期夫妻好了。」
她大致懂得他的意思,卻故意問一句:「怎麼做法?」
「譬如說,王大老爺到上海來,就住在你這裡,當然,你要脫空身子來陪他。或者,高興了,接你到杭州去燒燒香,逛逛西湖,不又是做了一陣短期夫妻。至於平常的開銷,一個月貼你二十五兩銀子,另外總還有些點綴,多多少少,要看你自己的手腕。」
這個辦法當然可以接受,「就怕一層,萬一王大老爺到上海來,我正好不空。」畹香躊躇著說,「那時候會為難。立了這個門口,來的都是衣食父母,哪個也得罪不起。胡老爺,我這是實話,你不要見氣。」
「我就是喜歡聽實話。」胡雪巖說,「萬一前客不讓後客,也有個辦法,那時你以王太太的身分,陪王大老爺住棧房,這面只說回鄉下去了。掉這樣一個槍花行不行?」
怎麼不行?畹香的難題解決,頗為高興,嬌聲笑道:「真正的,胡老爺,你倒象是吃過我們這一行的飯,真會掉槍花!」
「那我替你做‘相幫,好不好?」
妓家的規矩,女僕未婚的稱「大姐」,已婚的稱「孃姨」,男僕則叫做「相幫」。聽胡雪巖這一說,畹香才發覺自己大大失言了,哪一行的飯都好吃,說吃這一行飯,無異辱人妻女,遇到脾氣不好的客人,尤其是北方人,開到這樣的玩笑,當時就可以翻臉,所以她漲得滿臉通紅,趕緊道歉。「胡老爺,大人不記小人過,我說錯了話,真正該打。」她握著他的手,拼命推著揉著,不斷他說,」胡老爺,你千萬不能見氣,你要如何罰我都可以,只不能生氣。」
聲音太大,把王有齡驚動了,忍不住走出來張望,只見胡雪巖微笑不語,畹香惶恐滿面地在賠罪,越覺詫異。
等到說明經過,彼此一笑而罷。這時畹香的態度又不同了,自覺別具身分,對王胡之間,主客之分,更加明顯。王有齡當然能夠感覺得到,彷彿在自己家裡那樣,絲毫不覺拘束,因而洗杯更酌,酒興越發好了。
「雪巖,我也要問你句話,」他興味盎然地說,「聽說阿珠一顆心都在你身上。到底怎麼回事?」
胡雪巖還未開口,畹香搶著問道:阿珠是誰?」
「你問他自己。」王有齡指著胡雪巖說。
「船家的一個小姑娘。」他說,「我現在沒有心思搞這些花樣。」
語焉不詳,未能滿足畹香的好奇心,她磨著王有齡細說根由。他也就把聽來的話,加油加醬地說了給她聽。中間有說得太離譜的,胡雪巖才補充一兩句,作為糾正,小小的出入就不去管他了。
「這好啊!」畹香十分好事,「胡老爺我來替你做媒,好不好?」
此言一齣,不獨胡雪巖,連王有齡亦頗有匪夷所思之感,「你跟人家又不認識,」他說,「這個媒怎麼做法?」
「不認識怕什麼?」畹香答道,「看樣子,這件好事要阿珠的娘點頭,才會成功,而且阿珠好象也有心理,對你們爺們,她是不肯說的,只有我去,才能弄得清楚。」
王有齡覺得她的話很有理,點點頭問:「雪巖,你看如何?就讓畹香來試一試吧!」
「多謝,多謝!」胡雪巖說,「慢慢再看。」
「我知道了。」畹香故意激他,「‘痴心女子負心漢’,胡老爺一定不喜歡她!」
「這你可是冤枉他了。」王有齡笑著說,「胡老爺一有空就躲在船上,與阿珠有說不完的話。」
「既如此還不接回家去?莫非大太太厲害?」
「那可以另外租房子,住在外面。」
「對啊!」畹香逼視著胡雪巖問:「胡老爺,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人!」
「我也這麼想。」王有齡接著便提高了聲音念道:「‘是前生註定事,莫錯過姻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