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一到湖州,胡雪巖就為王有齡接到知府衙門去住,雖只是小別重逢,但以交情太深,彼此都有無法言喻的喜悅,心裡各有好些話,卻還沒有工夫深談,為了禮貌,也為了切身利害關係,胡雪巖先要去拜兩位「師大老爺」。幕友照例有自己的小天地,秦壽門和楊用之各佔一座院落,辦公住家都在一起,王有齡陪著他,先去拜訪秦壽門,歡然道故之餘,向胡雪巖深深致謝。端午節前,他有一份極豐富的節禮,包括兩石白米,一擔時新蔬果,還有十吊錢,送到秦家,秦太太已經從杭州寫信告訴了秦壽門,所以這時對胡雪巖的態度,比以前更不同了。
「我發溼氣戒酒。」秦壽門說,「今天要開戒了,陪雪巖兄痛飲一番。」
「好極了!」王有齡介面問道,「老夫子,你看我們在哪裡替雪巖接風?」以常理來說,第一天自然是他自己做東道主,問到這話,秦壽門便知有深意在內,想了想笑道:「東翁莫說出口,我們各自一猜,看看是不是一條路。」
於是秦壽門取管筆,撤張紙,背轉身去,悄悄寫好,王有齡如法炮製,把紙條伸開來一看,一個寫著「則行」,一個寫著「木易」,兩人哈哈大笑。「木易」是楊,「用之則行」這句成語,胡雪巖也知道,就不明白到楊用之那裡去喝酒,有何可笑。
「我來告訴你。」王有齡說,「楊老夫子有極得意之事,到湖州不多幾天,已經納了寵了。這位如夫人生得宜男之相,而且賢惠能幹,我們今天就擾他去。」
口說「擾他」,其實還是王有齡作東,他叫個伺候簽押房的聽差李成,備一桌翅席,抬一罈好酒,送到楊用之那裡。胡雪巖卻是別有用心,此刻正用得著楊用之的時候,有些結納示惠的機會,不肯放過,找個空隙,把王有齡拉到一邊有話說。
「楊老夫子納寵,該送禮吧?」
「我送過了。」王有齡說,「你可以免啦!」
「禮不可廢。」胡雪巖說,「而且禮不可輕。」
王有齡略想了想,懂了他的用意,點點頭說:「也好。你打算送什麼?」
「總以實惠為主,我想送一副金鐲子,趁早去辦了來。」
「不必這麼費事,我那裡現成有一副,你拿去用。不過,」王有齡放低了聲音,指指裡面:「可不能讓他知道!」
這是指秦壽門,胡雪巖報以領會的眼色。於是王、胡二人託詞換衣服,暫且告別,與秦壽門約好,準六點鐘在楊用之那裡會面。
而胡雪巖五點鐘就由李成引領著,到了楊用之那裡。人逢喜事精神爽,楊用之那番紅光滿面,春風得意的神情,看來著實令人羨慕。
「啊,老兄!」楊用之拉著他的手,親熱非凡,「不敢說是‘一日思君十二時’,一靜下來就會想到你,倒是一點不假。如何,寶號開張,營業鼎盛?」
「託福,託福!」胡雪巖特意很仔細地看了他一眼,「老夫子的氣色好極了!想來賓主都很對勁?」
「那還用說。我與雪公,真正是如魚得水。」
「對,對!」如魚得水。」胡雪巖笑道:「聽說老夫子另外還有魚水之歡?」
楊用之哈哈大笑,向裡喊道:「錦雲,錦雲,你出來!」
不用說,錦雲就是他的新寵。門簾啟處,走出來一個面團團如無錫大阿福,年可二十的姑娘,很靦腆的向客人笑了笑。
「錦雲,這位就是我常跟你提你的胡老爺,見一見!」
「啊,胡老爺!」錦雲把雙眼睜得滾圓,將胡雪巖從上青到下,然後撿衽為禮。
「不敢當!」胡雪巖朝上作了個揖,順勢從袖子裡取出一個紅紙包遞了給楊用之,「一點點薄禮,為如夫人添妝!」
「不,不!沒有這個規矩。」楊用之極力推辭。
「若是嫌菲薄,老夫子就不收。再說,這是送如嫂夫人的,與老夫子無關。」
這一說,楊用之不能不收,捏在手裡,才發覺是一副鐲子,卻不知是金是銀,只好再叫錦雲道謝。
「禮太菲薄,老夫子暫且不必開啟,也不必說起,免得叫人笑話。」
這一說楊用之也有數了,把那個紅紙包拿在手裡,顯得為難而感激,「惠我甚厚,真正是受之有愧!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說罷,深深一揖,把紅紙包塞入衣袋。
這番揖讓折衝剛剛完畢,王有齡和秦壽門相偕到了。少不得又有一番以錦雲作話題的調侃戲謔。然後開席,胡雪巖首先宣告,他不算是客,仍奉王有齡首座,而王有齡又要遜兩位幕友居上席,謙讓了半天,還是王有齡居首,胡雪巖其次,楊用之坐了主位,同時也叫錦雲入席。
賓主的交情都夠了,不妨脫略形跡,錦雲的脾氣極好,說話總是帶著一團甜笑,而且溫柔殷勤,所以這一席酒,吃得秦壽門醺醺大醉。王有齡心想,這是個機會,由阜康代理府庫的事,他已經跟楊用之提過,此時正好讓他們去深談,因此他起身告辭。
「你們談談吧!」他說,「我有些困了,先走一步。」
「只伯雪巖兄也困了。」楊用之的話,出人意外,竟無留客之意,好得下面還有表示:「明天早晨,奉展雪巖兄來吃點心,湖州的點心,著實講究,來試試小妾的手段。」
「好好!一定來叨擾。」
「東翁有興也請過來。」楊用之又說。
「謝謝!」王有齡當然不肯來,而且也正好有事:「東鄉出了命案,我明天一早就要下鄉驗屍,不來了。」
第二天一早,胡雪巖應邀赴約,錦雲的手段真個不壞,有樣「千張包子」煮線粉,加上平望的辣油,胡雪巖在張家的船上亦未曾吃過,連盡兩器,讚不絕口。吃完了泡上茶來,開始談判。
「東翁關照過了,湖州府庫跟烏程縣庫,都託阜康代理,一句話!」楊用之問道:「者兄在湖州可有聯號,或者是將來要設分號?」
「分號是一定要設的。目前託恆利代收。」
「恆利信用還不錯。」楊用之站起身來說,「請到我書房裡來!」
名為書房,聞不出一絲書卷氣,當窗一張五斗桌,鋪著藍布,除去筆硯,便是算盤、帳簿,旁邊一具極厚實的木櫃,他開啟來取出一隻拜盒,從拜盒取出一張紙遞給胡雪巖。
「我都替老兄預備好了,填上恆利的名字,敲一個保,做個樣子,就叫恆利來收款。」
胡雪巖接過那張紙看,是一張承攬代理公庫的「稟帖」,此事他還是初次經手,不由得問了句:「這樣子遞了進來,就算數了?」
「是啊!衙門裡給你個批,就算數了。」
「那麼,」胡雪巖知道,凡有公事,必有花費,所以很懇切他說:「老夫子,該當多少費用,交到哪裡,請吩咐了,我好照辦。」
「說句老實活,別人來,花上千銀子,未見得能如此順利。老兄的事,沒有話好說。不過,我為老兄設想,以後要諸事方便,書辦那裡不可不點綴點綴。我為你引見一個人,你邀他出去吃個茶,說兩句客氣話,封一個數給他好了。」說著,伸了一個指頭。
這一個指頭當然不是代表一千兩,那麼是十兩呢,還是一百兩呢?想一想是寧可問清楚為妙。
「好的。我封一百二十兩銀子好了。」他這樣旁敲側擊他說,如果是十兩,楊用之當然會糾正他。
「不必,不必!一百兩夠了,通通在裡頭,你另外不必再花冤枉錢。」
於是楊用之派人去找了戶房一個書辦來,五十多歲,衣著相當夠氣派。書辦的官稱為「書吏」,大小衙門基層的公務,只有書辦才熟悉,這一點就是他們的「本錢」,其中的真實情況,以及關鍵、決竅,為不傳之秘,所以書辦雖無「世襲」的明文,但無形中父子相傳,有世襲的慣例。府、縣衙門「三班六房」,六房皆有書辦,而以「刑房」的書辦最神氣,「戶房」的書辦最闊氣。戶房書辦簡你「戶書」,他之所以闊氣,是因為額徵錢糧地丁,戶部只問總數,不問細節,當地誰有多少田、多少地,座落何方,等則如何?只有「戶書」才一清二楚。他們所憑藉的就是祖傳的一本秘冊,稱為「魚鱗冊」,沒有這本冊子,天大的本事,也徵不起錢糧。有了這本冊子,不但公事可以順利,戶書本人也可以大發其財,多少年來錢糧地丁的徵收,是一盤混帳,納了錢糧的,未見得能收到「糧串」,不納糧的卻握有納糧的憑證,反正「上頭」只要徵額夠成數,如何張冠李戴,是不必管也無法管的。
因此,錢穀老夫子必得跟戶書打交道。厲害的戶書可以控制錢穀老夫子,同樣地,厲害的錢穀老夫子,也可以把戶書治得服服帖帖。一般而論,總是和睦相處,情如家人,楊用之跟這個名叫鬱四的戶書就是這樣。「老四!」楊用之用這個暱稱關照:「這位是王大老爺的,也是我的好朋友,胡老爺!」
書辦的身分本低,鬱四見這位胡老爺的來頭不小,要行大禮,但胡雪巖的動作快,剛看他彎膝,便搶上去扶住他說:「鬱四哥!幸會,幸會!」
「胡老爺,這個稱呼萬萬不敢當,你叫我鬱四好了。」
楊用之也覺得他不必如此謙虛,便說:「你也叫他老四好了。」接著又對鬱四說:「老四,你請胡老爺去吃碗茶!他有點小事託你。」
「好的,好的!我請胡老爺吃茶。」
於是他帶胡雪巖上街,就在縣前有家茶館,招牌名叫「碧浪春」,規模極大,三開間的門面,前面散座,後面是花木扶疏,另成院落的雅座,鬱四不把他帶到雅座,卻在當簷正中一張豎擺的長桌子上首一坐。
胡雪巖一看便懂了。這張茶桌,名為「馬頭桌子」,只有當地漕幫中的老大,才有資格朝外坐。胡雪巖雖是「空子」,卻懂這個規矩,而且也明白鬱四的用意,是要向大家表明,他有這樣一位貴客。
不過,胡雪巖心裡感他的情,卻不宜說破,「開口洋盤閉口相」,說破了反難應付,只是神色間擺出來,以有鬱四這樣的朋友為榮。
果然,鬱四的威風不小,一坐定,便陸續有人走來,含笑致候,有的叫「四哥」,有的叫「四叔」,極少幾個人叫「老四」,那當然不是「同參」,就是交情夠得上的平輩。
不管叫鬱四什麼,對胡雪巖都非常尊敬,鬱四一一為來人引見,其中有幾個人便介紹給胡雪巖,他心裡有數,這都是夠分量的人物,也是自己在湖州打天下,必不可少的朋友。
人來人往,絡繹不絕,還有許多送來點心,擺滿了一桌子。這樣子極本無法談正事,同時鬱四覺得力大家介紹這個朋友,到這地步也就夠了。所以招手把茶博士喊了過來問道:「後面有地方沒有?要清靜一點的。」
「我去看了來回報你老人家。」
不多片刻,茶博士說是有了座位。引進去一看,另有個夥計正在移去僻處一張桌上的茶具,顯然的,茶博士是說了好話,要求雅座上的客人騰讓了出來的,這是一件小事,胡雪巖的印象卻極深刻,鬱四的「有辦法」。就在這件小事上,表現得清清楚楚。
「胡老爺,你有話請說。」
「鬱四哥!」胡雪巖又改回最早的稱呼,「自己人這樣叫法,顯得生分了。你叫我雪巖好了。」
「沒有這個規矩。」鬱四又說,「我們先不講這個過節,你說,有什麼事要吩咐?」
「是這樣」胡雪巖說明了來意。
「那麼,你有沒有保呢?」
「我找恆利去找。」
「那不必了。」鬱四說道,「你把稟帖給我,其餘的你不必管了。明天我把回批送到你那裡!」
這樣痛快,連胡雪巖都不免意外,拱拱手說:「承情不盡。」他接著又說:「楊師爺原有句話交代,叫我備一個紅包,意思意思。現在我不敢拿出來了,拿出來,倒顯得我是半吊子。」
鬱四深深點頭,對胡雪巖立即另眼相看,原來的敬重,是因為他是楊師爺和王大老爺的上賓,現在才發覺胡雪巖是極漂亮的外場人物。
於是他在斟茶時,用茶壺和茶杯擺出一個姿勢,這是在詢問,胡雪巖是不是「門檻裡的」?如果木然不覺,便是「空子」,否則就會照樣用手勢作答,名為「茶碗陣」。
「茶碗陣」胡雪巖也會擺,只是既為「空子」,便無須乎此。但鬱四已擺出點子來,再假裝不懂,事後發覺便有「裝佯吃相」之嫌。他在想,溜幫的規矩,原有「準充不準賴」這一條,這個「賴」字,在此時來說,不是身在門檻中不肯承認,是自己原懂漕幫的規矩,雖為空子,而其實等於一條線上的弟兄,這一點關係,要交代清楚。
於是他想了想問道:「鬱四哥,我跟你打聽一個人,想來你一定認識。」
「喔,哪一位?」
「松江的尤五哥。」
「原來你跟尤老五是朋友?」鬱四臉有驚異之色,「你們怎麼稱呼?」
「我跟尤五哥就象跟你鬱四哥一樣,一見如故。」這表明他是空子,接著又回答鬱四的那一問:「尤五哥客氣,叫我‘爺叔’,實在不敢當。因為我跟魏老太爺認識在先,尤五哥敬重他老人家,當我是魏老太爺的朋友,自己把自己矮了一輩,其實跟弟兄一樣。」
這一交代,鬱四完全明白,難得「空子」中有這樣「落門落檻」的朋友,真是難得!」
「照這樣說,大家都是自己人,不過,你老是王大老爺的貴客,我實在高攀了。」
「哪有這話?」胡雪巖答道:「各有各的交情,說句實話,我跟做官的,不大軋得攏淘。」
江湖中人,胸襟有時候很放得開,看胡雪巖這樣表示,鬱四便想進一步交一交,改口稱為:「胡老闆,這趟到湖州來,專為辦這樁公事?」他指著那張稟帖問。
「這是一樁。」胡雪巖想了一下,決計跟他說實話:「再想幫朋友開一家絲行,我自己也想買點絲。」
他一說,鬱四便已會意,收了湖州府和烏程縣的公款,就地運用,不失為好算盤,「不過,」鬱四問道:「絲的行情,你曉不曉得?」
「正要向鬱四哥討教。」
「絲價大跌,買進倒正是時候,不過,要當心脫不得手。」
「喔!」胡雪巖說,「隔行如隔山,鬱四哥這兩句話,我還不懂得其中的道理。」
「這容易明白」
湖州的生絲有個大主顧,就是「江南三局」——江寧、蘇州、杭州三個織造局,三局規模相仿,各有織機七八百張,每年向湖州採購的生絲,數量相當可觀。等洪楊戰事一起,庫款支繼,交通不便,三局的產量已在減少,江寧一失,織機少了三分之一,蘇州臨近戰區,織造局在半停頓之中,就算杭局不受影響,通扯計算,官方購絲的數量,也不過以前的半數。加以江寧到蘇州,以及江北揚州等地,老百姓紛紛逃難,果腹亦不易,如何穿綢著緞?所以生絲滯銷,價格大跌,進了貨不易脫手,新絲泛黃,越發難賣。
「真是!」胡雪巖笑道,「我只會在銅錢眼裡翻跟斗,絲方面的行情,一竊不通,多虧鬱四哥指點,不然冒冒失失下手,‘溼手捏著乾燥面’,弄不清楚了。」
「我也不十分內行。不過這方面的朋友倒有幾個可以替你找來談談。」
鬱四略停一下又說,「他們不敢欺你外行。」
「那真正千金難買。」胡雪巖拱手道謝,「就託鬱四哥替我約一約。」
「自己人說話,我曉得你很忙,請你自己說,什麼時候有空?我替你接風,順便約好了他們來。」
「明天晚上吧!」胡雪巖又說,「我想請鬱四哥約兩位懂‘洋莊’的朋友。」
鬱四心一動,「胡老闆,你的心思好快!」他由衷他說,「我實在佩服。」
「你不要誇獎我,還不知道洋莊動不動?如果動洋莊,絲價跌豈不是一個機會?鬱四哥,我們聯手來做。」
「好的!」鬱四欣然答道,「我託你的福。」
「哪裡?是我靠你幫忙。」
「自己人邯不必客套了。」鬱四有點興奮,「要做,我們就放工手來做一票。」
在別人,多半會以為鬱四的話,不是隨口敷衍,就是故意掉槍花,便胡雪巖不是這麼想,江湖中人講究「牙齒當階沿石「,牙縫中一句話,比有見證的親筆契約還靠得住。鬱四的勢力地位,已經表現得很清楚,論他的財力,即使本身並不殷實。至少能夠排程得動,這樣不就可以做大生意了?這個大生意有兩點別人所沒有的長處,自己的頭腦和鬱四的關係,兩者配合得法,可以所向無敵。
因此,胡雪巖內心也很興奮。他把如何幫老張開絲行的事,大致說了一遍,但沒有提到其中關鍵所在的阿珠。
而鬱四卻是知道老張,並且坐過張家的船的,「原來是老張!」他說,「這個人倒是老實的。他有個女兒,長得很出色。」
既說到這上面,胡雪巖不能再沒有表示,否則就不夠意思了。但這個表示也很難,不便明說,唯有暗示,於是他笑一笑說:「開這個絲行,一半也是為了阿珠。」
「噢!」真所謂「光棍玲瓏心」,鬱四立刻就懂了,「你眼光真不錯!」「這件事還有點小小的麻煩,將來說不定還要請鬱四哥幫忙。這且不談。鬱四哥,你看這個絲行,我們是合在一起來做,還是另設號子?」
「也不必合開絲行,也不必另設號子。老張既是你面上的人,便宜不落外方,將來我們聯手做洋莊,就託老張的絲行進貨好了。」
老張的絲行連招牌都還未定,已經有了一筆大生意,不過胡雪巖也很漂亮,「既然如此,將來我叫老張在盈餘當中,另提一筆款子來分。」他說「這是小事。」鬱四說:「胡老闆,你先照你自己的辦法去做,有什麼辦不通的地方,儘管來找我。等明天晚上約了人來談過,我們再商量我們合夥的事。」
就這樣素昧平生的一席之談,胡雪巖找到了一個最好的合夥人。離了碧浪春,不遠就是恆利,那裡的檔手趙長生,早就接到了張胖子的信,知道胡雪巖的來頭,接了進去,奉如上賓。
談到本行,胡雪巖可就不如談絲行那樣事事要請教別人,略略問了些營業情況,就已瞭然,恆利的生意做得很規矩,但規模不大,尚欠開展。照自
己做生意,銳意進取的宗旨來說,只怕恆利配合不上。
做生意最要緊的是,頭寸排程得靈活。他心裡在想,恆利是腳踏實地的做法,不可能憑自己一句話,或者一張字條,就肯多少多少先付了再說,這樣子萬一呼應不靈,關係甚重。那麼,阜康代理湖州府庫、烏程縣庫,找恆利做匯劃往來的聯號,是不是合適?倒要得新考慮了。
由於有此一念,他便不談正題,而趙長生卻提起來了,「胡老闆,」他說,「信和來信,說是府、縣兩庫,由胡老闆介紹我們代收代付,承情之至。不知道這件事,其中有什麼說法,要請教。」
胡雪巖心思極快,這時已打定了一個於己無損,於恆利有益,而在張胖子的交情方面,足以交代得過去的折衷辦法,「是這樣的,」他從容不迫地答道,「本地府、縣兩庫,王大老爺和楊師爺商量結果,委託阜康代理。不過阜康在湖州還沒有設分號,本地的支付,我想讓給寶號來辦。一則是老張的交情,再則是同行的義氣,其中毫無說法。」
所謂「毫無說法」就是不必談什麼條件,這真是白佔便宜的幫忙,趙長生既高興,又感激,不斷拱手說道:「多謝,多謝!」
「長生兄不妨給我個可以透支的數字,我跟裡頭一說,事情就算成功了。改一天,我請客,把楊師爺和戶書鬱老四找來,跟長生兄見見面。」
府、縣衙門的師爺,為了怕招搖引起物議,以致妨礙東家的「官聲」,無不以在外應酬為大忌,鬱四在湖州的手面,趙長生亦是深有所知的,現在聽胡雪巖是招之即來的語氣,而且對鬱四用捻友知交的稱呼,便越發又加了幾分敬重,於是他的態度也不自覺地不同了。
「當然是恆利請客。胡老闆!」他雙手放在膝上,俯身向前。用很清楚的聲音問道;「我先要咱問一聲,不曉得府、縣兩庫,有多少收支?」
「這我倒還不大清楚。照平常來說,本地的收支雖不多,不過湖州富庶,又是府、縣兩衙門,我想經常三五萬銀子的進出總有的。」
「那麼,」趙長生想了想,帶些歉意地說,「恆利資本短,我想備兩萬銀子的額子,另外我給寶號備一萬兩的額子,請胡老闆給我個印鑑式樣。」
「好的!」胡雪巖原不想要他那一萬銀子的透支額,但謝絕好意,一定會便趙長生在心裡難過,所以平靜地又說,「至於阜康這方面跟寶號的往來,我們另外訂約,都照長生兄的意思好了。」
「是!是!我聽胡老闆的吩咐。」
「一言為定。」胡雪巖站起來說,「我告辭了。」
趙長生要留他吃午飯,情意甚殷,無奈胡雪巖對恆利的事,臨時起了變化,急於要去安排妥帖,所以堅辭不肯,只說相處的日子正長,不必急在一時。然後訂下第二天上午再見面的後約,離了恆利。
從恆利又回到了碧浪春,儼然常客,立刻便有好些人來招呼,胡雪巖直言問道:「我有要緊事,要看鬱四哥,不曉得到哪裡去尋找他呢?」
「有地方尋找,有地方尋找。」有個姓錢的招呼一個後主:「小和尚!你把胡先生帶到‘水晶阿七,那裡去!」
胡雪巖道過謝,跟著小和尚出店向西,心裡在想,「水晶阿七」不知道是個什麼人物呢?先得弄清楚了再說。
等他一問,小和尚調皮的笑了,「是個‘上貨’!」他說,「鬱四叔的老相好,每天在她那裡吃中飯,打中覺。」
原來是個土娼,鬱四哥看中的,當然是朵名花,「怎麼叫‘水晶阿七’呢?」他又問。
「水晶就是水晶。」小和尚笑道:「莫非胡先生連女人身上的這個花樣都不知道?」
一說破,胡雪巖自己也覺得好笑,便不再多問,只跟著他曲曲折折進了
一條長巷,將到底時,小和尚站定了腳說:「胡先生,你自己敲門,我不進去了。」
「為什麼?」
小和尚略有些臉紅,「鬱四叔不准我跟水晶阿七見面。」他說。
「原來如此!」胡雪巖拱拱手說,「勞步,勞步!」等小和尚走遠了,他才敲門,應門的是個小姑娘,等他說了來意,立刻引進。剛剛上樓,就聞得鴉片煙的香味,揭開門簾一看,鬱四正在靠雲吐霧,大紅木床的另一面,躺著一個花信年華,極其妖豔的少婦,自然是水晶阿七了。
鬱四因為煙槍正在嘴時,只看著他招手示意,阿七替他捧著菸斗也不能起身,只拋過來一個媚笑。胡雪巖不由得心中一蕩,怪不得鬱四不準小和尚上門!他在想,這個媚眼勾魂攝魄,有道行的老和尚都不能不動心,何況「小和尚」?
一口氣把一筒煙抽完,鬱四抓起小茶壺喝了口茶,急急起身問道:「你怎麼來的?來,來,躺一躺。」
等他說到這句話,水晶阿七已經盈盈含笑,起身相讓。胡雪巖覺得不必客氣,便也含笑點頭,撩衣上了煙榻。
「阿七!這是胡老闆,貴客!」
「鬱四哥,」胡雪巖糾正他說,「你該說是好朋友!」
「對,對。是貴客也是好朋友。」
於是阿七一面行禮,一面招呼,然後端張小凳子坐在床前替鬱四裝煙。
「你怎麼來的?」鬱四又問。
「先到碧浪春,有個後生領了我來的。」胡雪巖特意不提小和尚的名字。「想來還不曾吃飯?就在這裡將就一頓。阿七,你去看看,添幾個中吃的菜!」
等阿七去照料開飯,胡雪巖和鬱四便隔看煙勺,低聲交談,他直追來意,說要抽回稟帖,重新寫過。
「怎麼寫法?」
「恆利的規模不大,我想分開來做,本地的收支歸恆利,匯到省裡的款子,另外委託別家。」
「你想託哪一家?」
「這就是我要跟你商量的了。」胡雪巖問:「鬱四哥,你有沒有熟的錢莊?」
「有!」鬱四一面打煙,一面不知在想些什麼?好久,他才問道:「你的意思要我替你找一定?」
「是啊!」
「假使換了別人,我馬上就可以告訴你,哪一家靠得住。現在是你託我,話當另說,做錢莊你是本行,無須找我,找到我總有說法。自己人,你儘管實說,看我替你想得對不對?」
聽這番話,鬱四已經胸有成竹,為自己打算好了一個辦法。這當然要開誠佈公來談,但以牽連著王有齡和楊用之,措詞必須慎重,所以這樣答道;「什麼事瞞不過你鬱四哥。我跟王大老爺有一段特別的交情,楊師爺也相處得不借,不過公事上要讓你們交代得過去,決不能叫幫忙的朋友受累,這是我在外面混,鐵定不移的一個宗旨。鬱四哥,你就是不是?」
當然是羅!胡雪巖說這段話的用意,一則是為王有齡和楊用之「撇清」,再則也是向眼前一見成為知交的朋友表明,他不會做出什麼半吊子的事來。鬱四懂得這意思,所以雖未開口,卻是不斷點頭。
「‘錢莊代理公庫的好處,無非拿公款來排程,不過這又不比大戶的存款,擺著不動,儘可以放出去吃利息。公款只有短期調動。倘或一時無法運用,那就變成白當差了。」
「嗯,嗯!」鬱四說道,「我的想法跟你差不多。請再說下去。」
「我的意思是想在這裡買絲,如果行情俏,一轉手有頂‘帽子,好搶。不過現在看起來不行了,而且既然跟你聯手,我的做法要改一改,怎麼改?要請教你。」
「老實說,我也有家錢莊,我是三股東之一,叫我兄弟出面。本地府、縣兩庫,我如果想代理,早就代理了,就怕外頭說閒話。所以我這家錢莊,現在也不能跟你做聯號,公款匯劃,我決不能沾手。我在想,你何不在湖州設阜康分號?」
這原是胡雪巖換希望,但此時腳跟未穩,還談不到,因而躊躇著不知如何作答?
「你是怕人地生疏?」鬱四轉過臉來,看著他問。
由這個動作,見得他很認真。胡雪巖心想,錢莊設分號不是一件說開張就開張,象擺個菜攤那麼容易的事,既然鬱四也是內行,其間的難處,他當然想過,倒要先聽聽他的再說。
「地是生疏,人倒不然,別的不說,光說有你鬱四哥,我還怕什麼?現在我跟鬱四哥還是同行,我要請教,阜康這個分號,應該如何開法?」
「你這個分號與眾不同。只為兩年事,第一件代理公庫,第二件是為了買絲方便,所以樣子雖要擺得夠氣派,人倒用得不必多,你自己有人最好,不然我替你找。這是第一件。」
「弟二件呢?」
「第二件當然是本錢。」鬱四說,「你這個分號本錢要大,一萬、兩萬說要就要。但不做長期放款,總不能備足了頭寸空等,所以我替你想,你索性不必再從杭州調頭寸過來了,除掉府、縣公款,另外要多少,由我那裡撥。」這是太好了!胡雪巖大喜:「承鬱四哥幫忙,還有什麼話說?我照同行的拆息照算。」
「不,你不能照同行拆息。」鬱四說,「這一來你就沒好處了。我們另外定一個演算法。」
鬱四所提的辦法是有伸縮的,也就是提成的辦法,如果阜康放款給客戶,取息一分,鬱四的錢莊,就收半分,是八釐,便取四釐。總而言之,兩家對分。換句話說,阜康轉一轉手,便可取得一半的利益。
世上真難得有這樣的好事!但細想一想,阜康也不是不勞而獲,要憑關係手腕,將鬱四的款子用出去,否則他的錢再多,大錢不會生小錢,擺在那裡也是「爛頭寸」。
話雖如此,無論如何還算是胡雪巖佔便宜,所以他連連道謝,但也放了兩句話下來。
「自己人不必假客氣,光棍眼裡更是揉不得砂子,我老實跟鬱四哥說,錢莊這一行,我有十足的把握。我敢說一句,別人的生意一定沒有我做得活。既然鬱四哥你挑我,我也一定會替鬱四哥掙面子。」
「你這兩句話倒實惠。」鬱上慢吞吞答道:「我也跟你說句老實話,我自己的這班老弟兄,‘小角色’,做什麼都行,就是做生意,沒有象你老兄這樣一等一的能幹朋友,就有幾個門檻外頭的朋友,也算是好角色,比起你來,還差一截,再說,也沒有跟你這樣投緣。」
這完全是託以腹心的表示,胡雪巖倒不便再作泛泛的謙遜之詞的,只答了兩個字:「我懂!」
「你當然懂!我這雙眼睛看人也是蠻‘毒’的。」
交情到此,己無須客套。這時水晶阿七已領著人來開飯,靠窗紅木桌子上,擺滿了一桌子的菜,賓主二人,相向而坐,水晶阿七打橫相陪,胡雪巖戲稱她為「四嫂」。
「胡老闆吃啥酒?」阿七指著鬱四說:「他是個沒火氣的人,六月裡都吃‘虎骨木瓜燒’。」
「今天不吃這個了。」過足了癮的鬱四,從煙榻上一躍而起,伸腿踢腳,彷彿要下場子練武一般,然後把兩手的骨節,捏得「咯啦。咯啦」地響,聳聳肩,扭扭腰,是非常舒服的樣子。
「說嘛!」阿七催他,「吃啥酒?」
「把那瓶外國酒瓶子裝的藥酒拿來。」
「哪一瓶?」阿七略顯遲疑,「頂好的那一瓶?」
「自然是頂好的那一瓶!」鬱四狠狠瞪了她一眼。
阿七這才明白,胡雪巖是鬱四真正看重的一個好朋友,急忙陪笑,「胡老闆,不是我小氣,我不知道」
「好了,好了!」鬱四攔著她說,「越描越黑。快拿酒來!」
這瓶酒實在名貴。據鬱四自己說,是照大內的秘方,配齊道地藥材,用上等的汾酒泡製而成,光是向御醫買這張方子,就花了一百兩銀子,一劑藥配成功,也得花到二百多兩。已經泡了三年,鬱四還捨不得喝,「倒不是銅鈿銀子上的事,」他說:「有幾樣藥材,有錢沒處買。」
「原來說過,要到五十歲生日那於開啟來。」阿七笑道,「今天叨胡老闆的光,我也嘗一嘗這瓶寶貝酒,不曉得怎麼好法?」
「怎麼好法?你到了晚上就知道了!」
鬱四說了這一句,與胡雪巖相顧而笑,講到風情話,阿七即使視如常事,也不能表現得無動於衷,白了鬱四一眼,嗔道:「狗嘴裡長不出象牙!」
說笑過一陣,肅客入廳,嘗那瓶名貴的藥酒,胡雪巖自然說好,鬱四便要把方子抄給他。這樣應酬過了,便須重新談入正題,事情很多,一時有無從談起之苦,所以胡雪巖舉杯沉吟著。
鬱四當他有問顧忌,便指著阿七說:「她沒有別樣好處,第一是口緊,聽了什麼話,從來不在外面說一句。第二是真心真肚腸,一眼就看得清清楚楚,所以叫做‘水晶’。」說完,斜睨著阿七笑了。
這一笑便大有狎暱之意,阿七似乎真的著惱了,「死鬼!」她低聲罵道:「什麼水晶不水晶,當著客人胡說八道!」
鬱四有些輕骨頭,阿七越罵他越笑,當然,她也是罵過算數,轉臉向胡雪巖和顏悅色他說:「胡老闆,你不要笑話我,老頭子一天不惹我罵兩聲,不得過門。」
「原是要這樣子才有趣。」胡雪巖笑著答道;「要是我做了鬱四哥,也要你每天罵兩句才舒服。」
阿七笑了,笑得極甜,加上她那水銀流轉似的秋波,春意盎然。胡雪巖心中一蕩,但立刻就有警覺,江湖道上,最忌這一套,所以趕緊收斂心神,把視線移了開去。
「我們先談錢莊。」鬱四迎著他的眼光問道:「我那爿錢莊叫聚成,也在縣前,離恆利不遠。」
「鬱四哥,」胡雪巖問道:「你看,我阜康分號,就在聚成掛塊牌子如何?」
「也未嘗不可。不過不是好辦法,第一,外面看起來,兩家是一家。第二,你遲早要自立門戶的,將來分了出去,跑慣的客戶會覺得不便。」
這兩層道理胡雪巖自然都知道,但他實在是缺少幫手,一個人辦不了那麼多事,打算著先「借地安營」,把阜康招牌掛了出來,看絲行生意是否順手,再作道理。現在因為鬱四不以為然,只好打消了這個念頭。
「我也曉得,你一定是因為人手不夠。這一點,我可以幫你的忙。不過只能派人替你跑跑腿,檔手還是要你自己去尋。」
「這不一定。」胡雪巖把他用劉慶生的經過,說了一遍,「我喜歡用年紀輕,腦筋靈活的人,錢莊這一行不大懂,倒沒有關係,我可以教他。」
「這樣的人,一時倒還想不出。」鬱四轉臉問阿七,「你倒想想看!」
「有是有一個,說出來一定不中聽,還是不說的好。」
「說說也不要緊。」
「年紀輕,腦筋靈活,有一個:小和尚。」
這話一齣口,鬱四未有表示,胡雪巖先就心中一動。雙眼不自覺地一抬。
鬱四是何等角色,馬上就發覺了,「怎麼!」他問,「你曉得這個人?」
「剛才就是他陪我來的。」胡雪巖泰然自若的回答。
「咦!」阿七詫異地問:「他為什麼不進來呢?」
從這一問中,可知鬱四不準小和尚到這裡來,阿七並不知道,如果照實回答,西洋鏡拆穿,說不定他們倆便有一場饑荒好打。就算鬱四駕馭得住阿七,這樣不準人上門,也不是什麼漂亮的舉動,所雙胡雪巖決定替鬱四隱瞞。「我倒是邀他一起進來的。」胡雪巖說,「他在碧浪春有個朋友等著,特地抽工夫來領我的路,領到了還要趕回去陪朋友。」
這番謊編得點水不漏,連鬱四都信以為真,看他臉色便知有如釋重負之感,「小和尚的腦筋倒是好的,」他說,「不過」
「什麼不過!」阿七搶著說道,「把小和尚薦給胡老闆,再好都沒有。人家‘四叔,四叔’,叫得你好親熱,有機會來了,你不挑挑小角色?」繃在場面上,阿七說的又是冠冕堂皇的話,鬱四不便峻拒,只好轉臉對胡雪巖說,「你先看看人再說。如果你合意就用,不然我另外替你找。」其實胡雪巖對小和尚倒頗為欣賞,他雖不是做檔手的材料。跑跑外場,一定是把好手。不過其中有那麼一段曖昧的心病是內,他不能不慎重考慮,所以點點頭答道:「好的!等我跟他談一談再說。」
「我也想尋你這面一個人談一談。」鬱四突然問道,「老張這個人怎麼樣?」
「忠厚老成。」胡雪巖說,「做生意的本事恐怕有限。將來我們聯手來做,鬱四哥,你派個人來‘抓總’。」
「不好,不好!」鬱四使勁搖著頭,「已成之局不必動,將來還是老張‘抓總’,下面的‘做手,我來尋。我想跟老張談一談,就是想看他是哪一路人,好尋個脾氣相配的人給他。現在你一說我曉得了,這件事等過了明天晚上再說。此刻我們先辦你錢莊的事,稟帖我先壓下來,隨時可辦,不必急,第一步你要尋人尋房子。回頭我陪你到‘混堂’泡一泡,要找什麼人方便得很。」
於是停杯吃飯,飯罷到一家名叫「沂園」的浴室去洗澡。鬱四每日必到,有固定的座位,那一排座都給他留著招待朋友。一到坐定,跟在碧浪春一樣,立刻有許多人上來招呼。這一回鬱四又不同的,不管來人身分高低,一律替胡雪巖引見,應酬了好一會,才得靜下來。
「小和尚這一刻在哪裡?」他就這麼隨便看著人問,「有人曉得沒有?」
「還會在哪裡?自然是王家賭場。」有人回答。胡雪巖明白鬱四的意思,是要找小和尚來談,便攔阻他說。「鬱四哥,慢一慢!」
「怎麼樣?」
胡雪巖想了一會問道:「不曉得他肯不行跟我到杭州去?」
「咦!」鬱四不解,「你怎麼想的,要把他帶到杭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