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那麼你說,陳世龍到底是怎麼樣一個人呢?」
一半是無從回答,一半由於他那咄咄逼人的詞色,阿珠有些惱羞成怒了,「我不曉得!」她的聲音又快又尖,「陳世龍關我什麼事?請你少來問我。」說著,臉都漲紅了,而且看得出來在氣喘,她穿的是薄薄紗衫,映著室內燈光,胸前有波濤起伏之勝,胡雪巖笑嘻嘻的,只直著眼看。
阿珠一個人生了半天的悶氣,等到發覺,才知道自己又吃虧了,一扭身轉了過去,而且拿把蒲扇,遮在胸前,嘴裡還咕噥了一句:「賊禿嘻嘻!」
「好了,好了!都是我不好。天有點涼了,到裡頭來坐。」
這句話提醒了她,夜這麼深了,到底回去不回去?要回去,就得趕緊走,而且要胡雪巖送,一則街上看到了不便,再則也不願開口向他央求。
不走呢,似乎更不好。雖然也在這裡住過,那都是跟娘在一起,不怕旁人說閒話,現在是孤男寡女,情形又不同了。
「真的不理我?」胡雪巖又說,「那我就陪你在這裡坐一夜。不過受了涼,明天生病,是你自己吃苦頭。」
聽得他溫情款款,她的氣也消了,「沒有看到過你這種人,」她說:「滑得象泥鰍一樣!」
這是說他對她的態度,不可捉摸。胡雪巖無可辯解,卻有些著急,明天一早還有許多事等著自己料理,得要早早上床,去尋個好夢,這樣白耗工夫,豈不急人?
想一想,只有這樣暗示:「那麼你坐一下,我先去抹個身。」
抹過身自然該上床了。聽得這話,他急她也急,便不再多作考慮,站起身來說,「我要回去了。」
「回去?」胡雪巖心想,這得找人來送,當然是自己義不容辭,一來一去又費辰光又累,實在不想動,便功她說:「何必?馬馬虎虎睡一會,天就亮了。」
阿珠猶在遲疑,一眼瞥見在打瞌睡的愛珍,頓感釋然,有愛珍陪著,就不必怕人說閒話。
於是又說了兩句閒話,各自歸寢,卻部不能入夢。胡雪巖心裡在想,阿珠這件事真有點進退兩難,照她的脾氣,最好成天守在一起,說說笑笑,如果嫁個老老實實的小夥子,一夫一妻,必定恩愛。象自己這種性情,將來難免三妻四妾,阿珠一定會吃醋,何苦鬧得雞犬不寧?
於是他又想到陳世龍。看樣子,阿珠並不討厭他,只是她此刻一心要做「胡家的人」,不會想到陳世龍身上。倘或一方面慢慢讓她疏遠,一方面儘量讓陳世龍跟她接近,兩下一湊,這頭姻緣就可以成功了。
這一成功,絕對是好事。阿珠的父母,必定喜歡這個女婿,他們小夫妻也必定心滿意足,飲水思源,都是自己的功勞。別的不說,起碼陳世龍就會死心塌地,幫自己好好做生意。
打定了主意,恬然入夢。第二天一早起身,盤算了一下,這天該辦的大事有兩件。第一件是王有齡要晉省述職,說過要約他一起同行,得去討個回話。第二件是跟鬱四去商量,哪裡設法調一筆款子,把月底應解藩庫的公款應付過去。
「你來得正好!」王有齡一見他便這樣說:「我正要找你,有兩件事跟你商量。先說一件,要你捐錢。」
這句話沒頭沒腦,聽不明白,但不管是捐什麼,沒有推辭的道理,所以他很豪爽地答道:「雪公說好了,捐多少?一句話。」
「是這樣,我想給書院裡加此‘膏火’銀子,你看如何?」
寒士多靠書院月課得獎的少數銀子,名為夜來讀書的「膏火」所需,實在是用來養家活口的。「這是好事!」胡雪巖也懂這些名堂,「我贊成!捐二百兩夠不夠?」
「你出手倒真闊!」王有齡笑道,「你一共捐二百兩銀子。一百兩書院
膏火,另外一百兩捐給育嬰堂,讓他們多置幾畝田。」
「好,就這樣。銀子繳到哪裡?」
「這不忙。我談第二件。」王有齡又說,「本縣的團練,已經談妥當了。現在局勢越來越緊,保境安民,耽誤不得,所以我馬上要到省裡去一趟,說停當了,好動手。預備明天就走,你來不來得及?」
「明天就走哪裡來得及?」胡雪巖想了想答道:「最快也得三天以後,我才能動身。」
「那麼,你一到省就來看我。還有件事,解省的公款怎麼樣了?上面問起來,我好有句話交代。」
這是個難題。王有齡不上省,延到月底繳沒有關係,既已上省,藩司會問:怎麼不順便報解?這話在王有齡很難回答,自己要替他設想。
「講是講好了,月底解清。不過雪公不能空手上省。我看這樣,」胡雪巖說:「雪公能不能緩三天,等我一起走?這三天工夫當中,我有雪公湊五萬現款出來。這樣子上省,面子也好看些。」
王有齡想了一下答道,「那也好!」
事情說定了,胡雪巖急於想去湊那五萬現款,隨即去找鬱四,說明經過。彼此休慼相關,而且鬱四早就拍過胸脯,頭寸排程,歸他負責,所以一口答應,等臨走那天,一定可以湊足。
於是胡雪巖回到大經,把黃儀和老張找來,說三天以後就要動身。問他們貨色能不能都料理好,裝船同走?
「來不及!」黃儀答道:「我今天一早,仔細算過了,總要五天。」「今天七月初八,加五天就是十三,二十以前趕得到上海。」胡雪巖靈機一動,「我跟王老爺已經約好,不能失信,我們十一先走,你們隨後來,我在杭州等。」接著,他又對老張說,「阿珠想到上海去玩一趟,就讓她去好了。」
「好的!」老張深表同意,「阿珠這一向也辛苦,人都瘦了,讓她到上海去逛一逛。」
「還有件事,」胡雪巖忽然有個靈感,「我們要做好事!」
黃儀和老張都一愣,不知道他何以爆出這麼句話來,好事怎麼做法?為誰做好事?
當然,胡雪巖會有解釋:他是從王有齡那裡得來的啟示,「做生意第一要市面平靜,平靜才會興旺,我們做好事,就是求市面平靜。」他喜歡引用諺語,這時又很恰當地用了一句:「‘飢寒起盜心’,吃虧的還是有錢的人,所以做生意賺了錢,要做好事。今年我們要發米票、施棉衣、舍棺材。」
「原來是這些好事!」黃儀答道,「那都是冬天,到年近歲逼才辦,時候還早。」
「現在熱天也有好事好做,秋老虎還厲害得很,施茶、施藥都是很實惠的好事。」胡雪巖最有決斷,而況似此小事,所以這樣囑咐:「老黃,說做就做!今天就辦。」
黃儀深知他的脾氣,做事要又快又好,錢上面很捨得。這就好辦了!當天大經絲行門口便出現了一座木架子,上面兩口可容一擔水的茶缸,竹筒斜削,安上一個柄,當做茶杯,茶水中加上清火敗毒的藥料。另外門上一張簇新的梅紅箋,寫的是:「本行敬送闢瘟丹、諸葛行軍散,請內洽索取。」
這一來大經絲行就熱鬧了,一下午就送掉了兩百多瓶諸葛行軍散,一百多包闢瘟丹,黃儀深以為患,到晚來向胡雪巖訴苦,一則怕難以為繼,二則伯討藥的人太多,影響生意。
「絲也收得差不多了,生意不會受大影響,討藥的人雖多。實在也花不了多少錢。第一天人多是一定的,過兩天就好了,討過的人,不好意思再來討,再說,藥又不是銅細,越多越好。不要緊!」
「我倒有個辦法。」陳世龍介面說道:「我們送的藥要定製,分量不必這麼多。包裝紙上要紅字印明白:‘大經絲行敬送’。裝諸葛行軍散的小瓷瓶,也要現燒,把大經絲行印上去。」
「這要大動干戈,今年來不及,只好明年再說。」黃儀是不願多找麻煩的語氣。胡雪巖當時雖無表示,事後把陳世龍找了來說:「世龍,你的腦筋很好。說實話,施茶施藥的用意,只有你懂,好事不會白做的,我是藉此揚名,不過這話不好說出口,你倒猜到了,實在聰明。」
得了這番鼓勵,陳世龍頗為興奮,很誠懇地答道:「我跟胡先生也學了好多東西。」
「慢慢來!你只要跟我跟長了,包你有出息。現在,我再跟你說件事。這趟阿珠到杭州,你多照應照應她,她是伢兒脾氣,喜歡熱鬧,船上沒事,你多陪陪她。」
「我曉得了!」
曉得了?胡雪巖心想,未見得!話還要再點一兩句。
「世龍!」他態度輕鬆地問道:「你倒說說看,我跟阿珠是怎麼回事?」
這叫陳世龍怎麼說?他笑一笑,露出雪白的一嘴牙齒,顯得稚氣可掬地。
「這有什麼好礙口的?你儘管說。」
陳世龍逼得無法,只好說了:「胡先生不是很喜歡張小姐嗎?外面都說,胡先生在湖州還要立一處公館。」
「對!我在湖州倒想安個家,來來往往,起居飲食都方便。不過,我跟阿珠是乾乾淨淨的。」
這前後兩截話,有些接不上榫頭,陳世龍倒愣住了,「莫非胡先生另有打算?」他問。
「現在也還談不到。等我下趟來再說。」
「那麼,」陳世龍想了想,替阿珠有些憂慮和不平,「張小姐呢?她一片心都在胡先生身上。」
「這我知道。就為這點,我只好慢慢來。好在,」胡雪巖又說:「我跟她規規矩矩,乾乾淨淨,不會有什麼太大的麻煩。」
照這樣一說,胡雪巖是決定不要阿珠了。這為什麼?陳世龍深感詫異,「胡先生,有句話,我實在忍不住要問。」他眨著眼說:「張小姐哪一點不好?這樣的人才,說句老實話,打了燈籠都找不著的。」
由這兩句話,可見他對阿珠十分傾倒。胡雪巖心想,自己這件事做好了,而且看來一定會有圓滿結局,所以相當高興。但表面上卻不露聲色,反而嘆口氣說:「唉!你不知道我的心。如果阿珠不是十分人才,我倒也馬馬虎虎安個家,不去多傷腦筋了。就因為阿珠是這樣子打著燈籠都難找的人,我想想於心不忍。」
「於心不忍?」似乎越說越玄妙了,陳世龍率直問道,「為什麼?」
「第一,雖說‘兩頭大’,別人看來總是個小。太委屈阿珠。第二,我現在的情形,你看見的,各地方在跑,把她一個人冷冷清清擺在湖州,心裡過意不去。」
「胡先生!」陳世龍失聲說道,「你倒真是好人。」
「這也不見得。閒話少說,世龍,」胡雪巖低聲說道:「我真正拿你當自己小兄弟一樣,無話不談。你人也聰明,我的心思你都明白。剛才我跟你談的這番話,你千萬不必給阿珠和他爹孃說。好在我的意思你也知道了,該當如何應付?你自己總有數!」
陳世龍恍然大悟,喜不可言。原來這樣子「推位讓國」!怪不得口口聲聲說跟阿珠「規規矩矩,乾乾淨淨」,意思是表示並非把一件溼布衫脫了給別人穿。這番美意,著實可感。不過他既不願明說,自己也不必多事去道謝。反正彼此心照就是了。
但有一點卻必須弄清楚,「胡先生!」他問,「張小姐跟我談起你,我該怎麼說?」
問到這話,就表示他已有所領會,胡雪巖答道:「你不妨有意無意多提這兩點:第一,我太太很兇。第二,我忙,不會專守在一個地方。總而言之,言而總之一句話:你要讓她慢慢把我忘記掉。」
「好的。」陳世龍說,「我心裡有數了。」
因為有些默契,胡雪巖從當天起,就儘量找機會讓陳世龍跟張家接近,凡有傳話、辦事、與老張有關的,都叫他奔走聯絡,同時明雪巖自己以「王大老爺有公事」這麼一句話作為託辭,搬到知府衙門去住,整天不見人面。再下一天就是初十,一直到中午,仍舊不見胡雪巖露面,阿珠的娘煩躁了,「世龍,」她說,「你胡先生是怎麼了?明天要動身了,凡事要有個交代,大家總要碰碰頭才好。」
「胡先生實在忙!」陳世龍說,「好在事情都交代清楚了。我們十三開船,有什麼事,到杭州再問他也不遲。」
話是不錯,但照道理說,至少要替胡雪巖餞個行。這件事她前兩夭就在籌劃了,心裡在想,動身之前這頓晚飯,總要在「家裡」吃,所以一直也不曾提。現在看樣子非先說好不可了。
「世龍,我拜託你件事情,請你現在就替我勞步走一趟,跟你胡先生說,今天晚上無論如何要請好回來吃飯。」
陳世龍自然照辦不誤。可是這一去到下午四點鐘才回張家,阿珠和她娘已經懸念不已,嘀嘀咕咕半天了。
「怎麼到這時候才回來?」阿珠大為埋怨。
「我心裡也急呀!」陳世龍平靜地回答,「胡先生在王大老爺簽押房裡談公事,叫我等一等;一等就等了個把時辰,我怕你們等得心急,想先回來說一聲。剛剛抬起腳,胡先生出來了,話還說不到三句,王大老爺叫聽差又來請。胡先生說馬上就出來,叫我千萬不要走,哪曉得又是半個時辰。」
「這倒錯怪你了!」阿珠歉意的笑笑。
「胡先生說,來是一定要來的,就不知道啥時候?只怕頂早也要到七點。」
「七點就七點。」阿珠的娘說,「十二點也要等。不過有兩樣菜,耽誤了辰光,就不好吃了。」
「那我到絲行裡去了,還有好多事在那裡。」
「你晚上也要來吃飯。」阿珠的娘還有些不放心,「最好到衙門裡等著你胡先生一起來。」
陳世龍答應著剛剛走出門,只聽阿珠在後面喊道:「等等!我跟你一起去。」
於是兩個人同行從張家走向大經絲廳,陳世龍的朋友很多,一路走一路打招呼,有些人就打量阿珠,他總替人很鄭重的介紹:「這位是張小姐!」這樣介紹了兩三次,阿珠又怪他了:「不要‘小姐、小姐’的,哪有個大小姐在街上亂跑的呢?」
「那麼叫你啥呢?」
阿珠不響。「小姐」的稱呼,在家裡聽聽倒很過癮,在人面前叫,就不大好意思了。但也不願他叫自己的小名,其實也沒有關係,不過這樣叫慣了,將來改口很困難,而由「張小姐」改稱「胡太太」或者「胡師母」,卻是順理成章的事。
一想到將來的身分,她不由得有些臉上發熱,怕陳世龍發覺,偷眼去覷他。不過他也在窺伺,視線相接,他倒不在乎,她卻慌忙避了開去,臉更加紅了。
心裡慌亂,天氣又熱,迎著西曬的太陽,額上沁出好些汗珠,偏偏走得匆忙,忘了帶手絹。陳世龍只要她手一動,便知道她要什麼,從袖子裡取出自己的一方白杭紡手絹,悄悄塞了過去。
看手絹雪白,彷彿還未用過,阿珠正在需要,便也不客氣了。但一擦到臉上,便聞得一股特異的氣味,是隻有男人才有,俗名「腦油臭」的氣味。那股氣味不好聞,但阿珠卻捨不得不聞,聞一聞,心裡就是一陣蕩意,有說不出來的那種難受,也有說不出來的那種好過。
因此她就不肯把它還他,捏在手裡,不時裝著擦汗,送到鼻子上去聞一聞。一直走到大經門口,才把手絹還了他。
大經絲行裡堆滿了打成包的「七里絲」,黃儀和老張正在點數算總帳。
陳世龍和阿珠去得正好,堆在後面容房裡的絲,就歸他們幫忙。於是陣世龍點數,阿珠記帳,忙到天黑,還沒有點完,阿珠提醒他說:「你該到衙門裡去了!點不完的,晚上再來點。」
看樣子一時真個點不完了,陳世龍只得歇手,趕到知府衙門,接著胡雪巖一起到了張家。
等胡雪巖剛剛寬衣坐定,捧著一杯茶在手,老張手持一張單子,來請他看帳:
「確數雖還沒有點完,約數已經有了,大概八百五十包左右,連水腳在內,每包成本,總要合成番洋二百八十塊左右。」他說,「這票貨色,已經二十萬兩銀子的本錢下去了。」
胡雪巖便問陳世龍:「八百五十包,每包二百八十塊番洋,總數該多少?」「二十三萬八。」陳世龍很快地回答。
胡雪巖等了一下:「不錯!」他又問老張:「可曉得這幾天洋莊的行情,有沒有漲落。」
「沒有什麼變動。」
「還是三百塊左右。照這樣算,每包可以賺二十,也不過一萬七千五。」
「這也不少了。一筆生意就賺番洋一萬七千多!」
老張老實,易於滿足。胡雪巖覺得跟他無可深談。想了想,只這樣說道:「反正大經的佣金是您賺的。老張,不管怎麼樣,你是大經的老闆,你那條船可以賣掉了。」
老張莫名其妙,不知道他何以要說這話?陳世龍心裡卻明白,這是胡雪巖表示,將來就是不做親戚,他仍舊要幫老張的忙。如果這是他的真心話,為人倒真是厚道了!
「船也不必賣掉,你來來去去也方便些。」
「這也好。」胡雪巖又說,「不過你自己不必再管船上的事了。應該把全副精神對付絲行。可惜,世龍幫不上你的忙!」
「怎麼呢?」老張有些著慌,「沒有世龍幫忙,你再不在湖州,我一個人怕照顧不到。黃先生,說句實話,我吃不住他。」
老張慌張,胡雪巖卻泰然得很,這些事在他根本不算難題,同時他此刻又有了新的念頭,要略為想一想,所以微笑著不作答覆。
老實的老張,只當他不以為然,黃儀有些霸道的地方,是他親身所體驗到的,但說出來是在背後講人壞話,他覺得道義有虧,不說,看胡雪巖的樣子不相信。那怎麼辦呢?只有找個證人出來。
「黃先生為人如何?世龍也知道的。」他眼望著陳世龍說:「請你說給胡先生聽聽。」
「不必!」胡雪巖搖著手說:「我看也看得出來。說句實話,這趟我到湖州來,事事圓滿。就是這位仁兄,我還沒有把他收服。你當然吃不住他,不過有人吃得住他,你請放心好了,反正眼前也沒有什麼事了,等你從上海回來再說。」
「那時候怎麼樣?」
「那時候」他看了看陳世龍說,「我自有極妥當的辦法,包你稱心如意。」
他們在談話,阿珠一面擺碗筷,一面留心在聽。她心裡在想,最妥當的辦法,就是不用黃儀,讓陳世龍來幫忙。但是,她也聽說過,胡雪巖預備讓陳世龍學洋文,將來在上海「坐莊」,專管跟外國人打交道。這也是一項要緊的職司,胡雪巖未見得肯如此安排。那麼除些以外,還有什麼妥當的安排?她的這個想法,恰好與胡雪巖相同,但他隻字不提,因為時機未到。這時候,大家一起團團坐下吃飯,胡雪巖上坐,左首老張,右首陳世龍。下方是她們母女倆的位子。阿珠的娘還在廚房裡,阿珠一坐坐在右首,恰好靠近陳世龍。
「來端菜!」因為愛珍臨時被遣上街買東西去了,所以阿珠的娘,高聲在廚房裡喊。
聽這一喊,卻是陳世龍先起身,阿珠便很自然地把他一位:「你坐在那裡,我去。」
陳世龍還是跟著去了,兩個人同出同進,也不知道他在路上說了什麼?阿珠只是在笑。胡雪巖一面跟老張喝酒,一面眼角瞟過來,心裡有些好笑。吃完飯,略坐一坐,胡雪巖又要走了,說還有事要跟鬱四商量。阿珠和她娘聽這一說,怏怏之意,現於顏色,她們都似乎有許多話要跟他談,但細想一想,卻又沒有一句話是緊要而非在此刻說不可的,便只好放他走了。
「杭州見面了。」胡雪巖就這麼一句話告別。
等走到門口,阿珠的娘趕上來喊住他問:「那麼,啥時候再到湖州來?」
「現在哪裡說得定?」
阿珠的娘回身看了一下,阿珠不在旁邊,便又說道:「那件事,您放在心上。今年要辦了它。」
「對,對!」胡雪巖答道:「今年年裡,一定熱熱鬧鬧辦喜事。那時我一定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