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剛睡下不久,小徒弟來敲門,送來一封夜班航船剛剛帶到的信,信是胡雪巖寄來的,拆開一看,寥寥數語,只說得知鬱四有傷子之痛,深為惦念,特地抽空,專程到湖州來一趟,慰唁鬱四,發信以後,即日下船。
這一下,陳世龍的愁懷盡夫,有胡雪巖到,凡事都不礙了。一覺好睡,第二天一早,悄悄到碼頭上去等,等到十點多鐘,將胡雪巖等到了。
泊舟下碇,搭好跳板,陳世龍先到船上,笑嘻嘻叫過一聲:「胡先生:」接著又說,「沒有想到胡先生會來,真是太好了。」
聽他這樣說法,便知自己這一趟適逢其分,有什麼事要自己來料理,胡雪巖便點點頭說,「我是包了一隻船夾的,只有三天的工夫。來,你坐下來,我們先細談一談。」
這一談便長了,由鬱四喪子談到他的家務,由阿七談到自己的麻煩,由自己又談到黃儀。自然,也談到鬱四盡釋前嫌,替自己出面辦喜事,如何會親送聘金,以及阿珠的娘要替女兒辦嫁妝,婚期得延到明年。結語是:「我一切都要請胡先生來作主。」
「想不到我一走,出了這麼多花樣!」胡雪巖緊皺著眉,想了好半天才開口:「你的喜事,怎麼樣都可以,慢慢再說。你鬱四叔搞成這樣子,倒有些傷腦筋了。他的大小姐我沒有見過,你看她為人如何?天性厚不厚?」
「阿蘭姐的精明強幹,早就有名的。天性呢,」陳世龍出語很謹慎,「自然不會太薄,鬱四叔只有這麼一個女兒。」
「現在是唯一的親骨肉了!我想,她不會不孝順,也不敢不孝順。」最後一句話,驟然難以索解,細想一想,才察出這句話中的分量,如果阿蘭姐敢於不孝順老父,胡雪巖以父執的資格,一定會出來說話。至少限度,他會勸鬱四,一個沙殼子都不要給阿蘭姐,「嫁出的女兒潑出的水」,阿蘭姐在孃家硬爭是爭不到財產的。
「胡先生,」陳世龍忽有靈感,「你何不幫鬱四叔把家務料理一下子?」
胡雪巖沉吟不語,顯然是覺得陳世龍的提議,不無考慮的餘地。照他的性情,以及與鬱四的交情來說,不能不管這樁閒事,只是不管則已,一管就要弄得漂漂亮亮,三天的工夫來不及,就算再加一兩天,未見得能料理清楚,而上海、杭州的事卻要耽誤,變成「駝子跌跟斗,兩頭落空」,不智之至。
「還有,」陳世龍又說,帶些愁眉苦臉地,「阿七是個麻煩!從前我不怕她,隨她怎麼好了!現在我不能跟她一起在爛泥塘裡滾。胡先生,你看我該怎麼辦?」
這就是「混市面」的人的苦衷!人之好善,誰不如我?略有身價,總想力爭上游,成為衣冠中人,但雖出淤泥,要想不染卻甚難,因為過去的關係,拉拉扯扯,自己愛惜羽毛不肯在爛泥塘裡一起打滾,無奈別人死拉住不放,結果依舊同流合汙。胡雪巖對這一點十分清楚,當然要替陳世龍想辦法。鬱四的家務是個難題,陳世龍的麻煩又是一個難題,兩個難題加在一起,反激出胡雪巖的靈感,站起身來說:「走!我們上岸。」
看他欣然有得的神情,陳世龍知道他又要出「奇計」了,便笑嘻嘻地問道:「胡先生,你一定又有啥人家想不到的主意,好不好先講給我聽聽?」
「沒有啥不好講的。」胡雪巖說,「我想叫阿七‘船並老碼頭’。」
陳世龍一愣,再細想一想,不由得衷心欽服,鬱四少不得阿七,是他早就深知的。現在硬生生的拆散,完全是阿蘭姐夫婦在搗鬼。倘能破鏡重圓,且不說阿七這方面,起碼鬱四的心情,就不會這麼頹喪。當然,自己的麻煩,就此煙消雲散,更不在話下。
「胡先生!真正是,有時候我們看事情總不夠透徹,自己不曉得什麼道理?現在我懂了,差的就是那一層紙,一個指頭可以戳破的,我們就是看不到!」
「你不要恭維我。事情成不成,還不曉得。等我先去探探口氣。」胡雪巖說,「先去看你鬱四叔。」
於是陳世龍上岸,在碼頭上僱了兩乘轎子,一直抬到鬱四家。陳世龍先下轎,一直奔了進去,只見鬱四一個人在喝悶酒,叫應一聲,接下來說;「胡先生來了!」
鬱四頓有驚喜之色,「在哪裡?」他站起身問。
「從船上下來,就到這裡,他是專程來看四叔的。」
正說到這裡,胡雪巖已經走進二門,鬱四急忙迎了上去,執手相看,似乎都有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好半天,胡雪巖才說了句:「四哥,你不要難過!」
不說還好,一說正說到鬱四傷心之處,眼淚簌簌地流個不住,頓足哭道:「做人真沒有意思!」接著又哽哽咽咽,斷斷續續地說,不逢知己,連痛哭一場都不能夠。自己有多少心事,無人可訴,這份苦楚,一時也說不盡。如今交代了胡雪巖,便要辭掉衙門裡的差使,找個清靜地方去吃素念佛,了此餘生。
「四哥,四哥!」胡雪巖連聲叫喚,「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就這樣解勸著,他半攙半攜地把鬱四扶到裡面,接著阿蘭姐出來拜見,雖是初見,久已聞名,她知道這是自己父親的一個很夠分量的朋友,所以禮數甚恭,好好敷衍了一陣,接著重治酒餚,留客便飯。
胡雪巖在席問只聽鬱四訴苦,很少說話,一則是要多聽,二則此時也不便深談。等鬱四傾吐了心裡的愁鬱,精神顯得振作了些,他才說道:「四哥,我有幾句心腹話想說。」
「噢!」鬱四懂了他的意思,「到我錢莊裡去坐。」
到了聚成錢莊,鬱四那間密室裡沒有第三者,兩人靠在煙榻上,聚首密談,胡雪巖的第一句話是,「四哥,阿七到底是怎麼回事?」
「唉!」鬱四長嘆一聲,又息了好一會才說:「我不曉得從何說起?這件事」他搖搖頭,又嘆口氣。
察言觀色、這沒有說完的一句話是:這件事我做錯了。有此表示,見得胡雪巖的那句話一針見血!這就用不著再迂迴試探了,「四哥,」他開門見山地說:「我替你把阿七弄回來!」
一聽這話,鬱四仰直了頭看著胡雪巖,彷彿弄不懂他的意思,當他在說笑話,當然不會是笑話!胡雪巖從不說這些笑話的,就算是笑話,他也相信胡雪巖有把笑話變成真事的手段。要考慮的只是自己這方面。
「難處也很多」
「不!」胡雪巖打斷他的話說,「四哥,你不要管這些個。你說的難處,我都知道,第一,怕阿蘭姐跟阿七不和,第二,怕阿七心裡有氣,故意拿蹺。這些都不是難處,包在我身上,安排得妥妥帖帖,只看四哥你自己。如果你一定要唱一齣《馬前潑水》,那就不必再談。否則,一切歸我來辦。你倒說一句看!」
「有你這樣的好朋友,我還說什麼?」
「那就行了,我就要你這一句話,你請躺一躺,我跟世龍說句話,馬上就回來。」於是胡雪巖離榻而起,把陳世龍找到,拉至僻處,密密囑咐了一番,等陳世龍領計而去,他才回到原處。
「四哥,」他說,「我話先說在前面,談到你的家務,只怕我言語太直,你會不會動氣?」
「這叫什麼話?你我的交情,哪怕你就責備我不是,我也要聽你的。」
「既然如此,我就老實說了,你那位令嬡,大家都說她厲害得很,可有這話?」
「有的。」鬱四點點頭,「我也在防她。」
「至親骨肉,時時刻刻要防備,那就苦了。開啟天窗說亮話,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為來為去,為兩個錢。我勸你不如趁此機會分家。女兒也得一份,叫她不必再想東想西,豈不爽快嗎?」
「嗯,嗯!」鬱四慢慢點頭道:「這倒也是個辦法。你再說,你總還有話。」
「分家也有個分法。」胡雪巖說,「我先要問你,你自己總也有過打算?」
「我哪裡有什麼打算?阿虎一死,我的心冰涼,恨不得出家做和尚!他們怎麼說,怎麼好,反正我都丟開了,隨他們去搞。不過,」鬱四頓了一頓,顯得有些激動,「小和尚一來,聽說了他的情形。我心裡才高興了些。今天,你路遠迢迢抽出工夫來看我,想想這個世界上也還有些好東西。說句實話,到現在我才稍微有點做人的樂趣。」
這才真的是肺腑之言,胡雪巖覺得很安慰,也越覺得要替他盡心,「四哥,」他說,「承蒙你看得起我,我倒不能不多事了,索性變得深些。府上的事,要通盤籌劃,麻煩雖多,不能怕事,挺一挺胸,咬一咬牙,把它一起理清楚了,好不好?」
「好啊!」鬱四很興奮的回答,他自己也盤算過家務,但越想越頭痛,始終鼓不起勇氣來清理這一團亂絲,現在聽胡雪巖這樣說法,先就如釋重負,心裡好過得多。
「那麼,一樣樣地談。我先請問,你衙門裡的差使,將來怎麼樣處置?」
戶書是世襲的差使,因為手中有一本將全縣田地業主、座落、畝數、賦額記載得明明白白的「魚鱗冊」,這就是世世代代吃著不窮的衣食飯碗。如果阿虎不死,自然歸他承襲父職,現在膝下無子,即令將來有後,要把兒子教養成人,是二三十年後的事。渺焉無憑,作不得那佯不切實際的打算,所以鬱四曾經一度想辭差,這是絕少有的事,通常總是有親子則親子承襲,否則就收個螟蛉子,甚至高價頂讓,改姓承襲。此刻當然已不作辭差打算,但究竟應該如何處理?鬱囚卻一時不得主意。
遇見胡雪巖,他就懶得去傷腦筋了,直截了當地搖搖頭:「我不曉得。」
「好,我再請問第二件。」胡雪巖說,「你那令媳,你又如何替她打算?」
「這件事我最為難!」鬱四放下煙槍,矍然而起,「你想想,今年才十九歲,又沒有兒子。怎麼守法?」
「她自己的意思呢?」
「她當然要守。」
「守節是越守越難。盡有守到四十出頭出了毛病的!四哥,我說句老實話,我們又不是啥書香門第,不妨看開些,再說,為兒子掙座貞節牌坊,還有點意思,沒有兒子,沒有希望,守不守得住,且不去說它,就算守著了一座貞節牌坊,有啥味道?」
「你說得透徹。我主意定了,還是勸她嫁的好,有合適的人,我把她當女兒嫁出去,好好陪嫁。不過,」鬱四皺眉又說,「萬一她一定要守,怎麼辦?」
這當然只好成全她的志向,為她在族中選一個侄兒過繼為子,然而將來又如何呢?有鬱四在自然沒有話說,倘或三年五載以後,鬱四撒手歸西,則孤兒寡婦,難保不受人欺凌。
這些難處,胡雪巖早就替他想到了,「憑四哥你在外頭的面子,百年以後,不怕沒有人照應府上。不過清官難斷家務事,你們自己族裡要出花樣,外人就很難說話了。」胡雪巖先這樣把癥結點明,然後才替他劃策。
胡雪巖的想法,如果阿虎嫂願意守節,應該有個在鬱四身後可以朋料她的人,這個人就是未來的當家。鬱四得找一個年輕、能幹而最要緊的是忠厚的人,收為義子,改姓為鬱,不必頂他的香菸,只是繼承他的世襲差使。此人受恩所須報答於鬱四的,就是將來照應阿虎嫂母子,以及阿七可能為鬱四生下的小兒女。
這是面面俱到的辦法,鬱四完全同意。難題是這個可以「託孤」的人,不容易找,在戶房中,鬱四雖有些得力的幫手,但不是年齡太長,早已生兒育女,不可能做人家的螟蛉,便是雖有本事,人品不佳,有鬱四在,不敢出什麼花樣,鬱四一死,必定難制,託以孤兒寡婦,會變成羊落虎口。
「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好在這事也不急,你慢慢留心好了。」
忽然,鬱四很興奮地欲有所言,但剛抬起身子,便又頹然倒下,搖搖頭自語:「不行!不行!」
胡雪巖倒有些困惑,想想自己的辦法,沒有什麼行不通的,隨即問道:「怎麼說不行?」
「我倒想到一個人。」鬱四慢吞吞地說:「只怕你不肯。」
這一說胡雪巖才明白就裡,「大概你是看中了世龍?」他問。
「不錯。」鬱四說,「他是你得力的人,你沒法放手的。」
「這倒是實話。不過你的事也要緊,果真世龍自己願意,我也不便反對。」
「那再談吧!」鬱四怕他為難,自己收篷,顧而言他,「你再說說看,我分家的事怎麼樣?」
「女兒原是分不著的,不過傢俬是你所掙,你願意怎麼樣用,誰也管不著你。我的意思,你先提出一筆來給女兒,也是你們做父女一場!」話說得很含蓄,意思是這一來可以絕了阿蘭姐覬覦孃家之心,省去多少是非。鬱四本來當局者迷,一直以為女兒是一番孝心,現在才有些明白,覺得此舉是必要的,所以連連點頭:「我分一百畝田,提兩萬現銀給她。也要把話說明白,叫他們夫婦拿良心出來。」
說到這樣的活,胡雪巖不便介面,停了一下說:「此外你應該作三股派,阿虎嫂如果一定要守,自然該得一股,阿七將來會有兒女,也該得一股,另外一股留在你自己手裡,慢慢再說,有這一股在手裡,大家都會孝順你,千萬不要分光!還有一層,等分好了,一定要稟請官府立案,以絕後患。」
「這我懂!我都依你的話做。現在,」鬱四很吃力地說,「只怕阿七心裡還在怪我。」
「這是免不了的。」胡雪巖有意隱瞞阿七對陳世龍的那段情,而且還說了一句假話,「阿七其實還念著你的好處。你就算看在我的面上,委屈些!回頭阿七要發牢騷,哪怕給你難看,四哥,你都要忍一忍。」
「她是那樣子的脾氣,我不跟她計較。」鬱四說道:「照你的意思,等下我要眼她見面,在哪裡?」
「等世龍回來再說。此刻你先過足了癮,回頭好有精神應付阿七。」
「應付」是句雙關語,鬱四會心一笑,聽他的話,抽足了鴉片,靜待好事成雙。
鬱四也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心裡懸念而好奇,但不能不沉著處之,微微一笑,拋開阿七,問起胡雪巖自己的事。
這就有得好談了。胡雪巖與尤五之間的秘密,特別是關於小刀會的內幕,他在陳世龍面前都是守口如瓶,而對鬱四卻無須隱瞞。並頭低語,聲音低到僅僅只有兩個人聽得見,鬱四一面打著煙泡,一面側耳靜聽,覺得驚心動魄,對胡雪巖更加另眼相看了。
「想不到你有這一番經歷!」聽完了他說,「說得我都恨不能象你這樣去闖闖碼頭。」
見他受了鼓舞,胡雪巖正好趁機勸他,「四哥,這幾年是一重劫運、驚天動地的日子,我不相信在劫難逃這句話,只覺得一個人要出頭,就在這個當口。人生在世,吃飽穿暖,糊里糊塗過一生,到閉眼的那一刻,想想當初,說不定會懊悔到這世界上來一遭,這就沒啥意思了!」
「是啊。」鬱四答道,「人死留名,豹死留皮,總要做件把別人做不到的事,生前死後,有人提起來,翹一翹大拇指,說一聲‘某人有種’,這才是不辱沒爺孃!」
聽這語氣,胡雪巖想起從嵇鶴齡那裡聽來的一句成語,脫口說道:‘老驥伏櫪,志在千里’,四哥,你果有此心,眼前倒有個機會,可以做一番事業。」
「噢!你說。」
「你們湖州辦團練,聽說趙景賢是個角色,你如果能夠幫他辦好了,保境安民,大家提起你來,都要翹大拇指了。」
鬱四不響,只是雙眼眨得厲害,眨了半天,忽然拋下煙槍,坐起身來說:「你說得對!要人要錢,我盡我的力量。不過我不便自己湊上門去。倒不是要他來請教我,是怕人說我高攀,想擠到紳士堆裡,自抬身價。」
「這也不是這麼說法。守土之責,人人有分!」胡雪巖略停一停說,「我來安排,叫王大老爺來跟趙景賢說,那樣,四哥你面子上也過得去了。」
「好!你去辦,我只聽你的招呼就是。」說著,他下了炕床,關照聚成的人備飯,興致極好,迥不是以前那種垂頭喪氣的頹唐之態。
剛剛拿起酒杯,陳世龍趕到,衝胡雪巖點了點頭,坐下來一起吃飯。鬱四知道他是安排好了,只不知道他是如何安排?跟阿七見了面,自己該說些什麼?心裡癢癢地卻不便問,那酒就吃得似乎沒啥味道。
「少喝兩杯!」胡雪巖說,「回頭再吃。」
鬱四聽這話,便喝乾了酒,叫人拿飯來吃。吃完,一個人坐在旁邊喝茶,靜候胡雪巖行動。
「我們走吧!」
「慢點。」鬱四到底不能緘默,「到哪裡?」
「到大經絲行。」胡雪巖說,「我請阿七來碰頭,你躲在我後房聽,說什麼你都不必開口!等我一叫,你再出來。」
「出來以後怎麼樣?」
「那」胡雪巖笑道:「你們兩個人的事,我怎麼知道?」
這句皮裡陽秋的諧語,表示接下來就是重圓破鏡,復諧好事。鬱四聽了當然興奮,急著要走。
三個人一起出了聚成錢莊,卻分兩路,鬱四跟胡雪巖到大經,陳世龍別有去處,他第一次受計所辦的是「調虎離山」,趕到老張那裡,報告胡雪巖已到湖州,說跟鬱四有要緊話在大經商談,不便讓黃儀知道,囑咐老張夫婦,借商談陳世龍的親事為名,把他邀到家,把杯談心,務必絆著他的身子。這樣做的用意,就因為阿七要到大經來,怕跟黃儀遇到,彼此不便。
敲開阿七家的門,她是詫異多於一切,瞪著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只說了句:「是你!」
「是我。」陳世尤平靜地說,「無事不登三寶殿!」
「有事?哼!」阿七冷笑:「你是卑鄙小人,良心叫狗吃掉了!」
「怎麼好端端罵人?」
「為什麼不罵你!」阿七一個指頭,戳到他額上,使勁往後一撳,指甲切入肉裡,立刻便是一個紅印。
「不要動手動腳!」陳世龍說,「胡先生從杭州來了,他叫我來請你過去,有話跟你談。」
「你還想來騙人,真正良心喪盡了。你自己躲我,還不要緊。你叫黃儀來打我的主意,拿我送禮,討他的好!」阿七越說越氣,大聲罵道:「你替我滾!我不要看你。」
這一說,陳世龍想起那天的光景,忍不住縱聲大笑。
「你還笑!有啥好笑?」
「我笑他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差點眼睛都被戳瞎。」
「咦!」阿七秋波亂轉,困惑地問:「難道他還好意思把這樁‘有面了’的事告訴你聽?」
「他怎麼會告訴我?我在間壁樓梯下面張望,親眼看到的。」陳世龍又說,「阿七,你想想,我怎麼會捉弄你?我們是熟人,而況你又有私房錢叫我替你放息,我捉弄了你,不怕你跟我逼債?」
聽這一說,阿七有些發窘,破顏一笑,故意這樣說道:「對!我就賴你欠我的錢,不聽我的話,我就去替你‘賣朝報’!」
「好了,好了!」陳世龍問:「你要不要換件衣服?如果不換,我們此刻就走。」
「真的胡老闆要見我?」阿七答非所問地:「他有啥話要跟我談。」
「我不曉得,不過,我告訴你,他現在鴻運當頭,照顧到哪個,哪個就有好處。你聽我的話,跟我走!」陳世龍把她打量了一番,雖是家常打扮,風韻自勝,使又說道:「這樣也蠻漂亮,不要換衣服了。」
阿七聽他的話,囑咐了她所用的那個愛打瞌盹的小大姐當心門戶,跟著陳世龍出門,巷口僱一頂小轎,一直抬到大經絲行。
「越來越年輕了!」胡雪巖迎著她,便先灌了句米湯,接著取出一個外國貨的鏨銀粉鏡,這是特地叫陳世龍向阿珠借來的,「沒啥好東西。鬱四嫂,千里鵝毛一點心,你將就著用。」
「多謝胡老闆,不過,你的稱呼,不敢當。」
「不是這話。不管你跟鬱四哥生什麼閒氣,我總當你鬱四嫂!」
「我哪裡高攀得上他們鬱家?胡老闆,多承你抬舉我,實在對不起,要叫你罵一聲‘不識抬舉’了!」
聽她的口風甚緊,胡雪巖不敢造次,一面請她落座,一面向陳世龍使個眼色,暗示他避開。
「那麼,我走了!」陳世龍說,「阿七,明朝會!」
「慢點。」胡雪巖故意問一句:「你到哪裡去?是不是阿珠在等你?」這還用思索?當然是實實在在地答應一個:「是!」
「將來又是個怕老婆的傢伙!」胡雪巖望著陳世龍的背影,輕輕說了句,偷眼看阿七的臉上,是爽然若失的神情,便知自己這番做作不錯。要先把陳世龍的影子從她心裡抹乾淨,再來為鬱四拉攏,事情就容易了。
「胡老闆!」阿七定定神問道,「不曉得你有啥話要跟我說?請吩咐!」
「吩咐二字不敢當。鬱四嫂!說句實話,我這趟是專程來看鬱四哥的,這麼一把年紀,沒有了一個獨養兒子,你想想可憐不可憐?」
阿七在恨鬱四,想答一句「可憐不足惜」!話到口邊,覺得刻薄,便忍住了點一點頭。
「阿虎我沒有見過,他為人怎麼樣?」
「鬱家這位大少爺,憑良心說,總算是難得的好人。」阿七答道,「不比他那個姐姐,眼睛長在額頭上。」
「是啊,我聽說你跟鬱家大小姐不和,有沒有這話?」
「這話,胡老闆你說對了一半,是她跟我不和!」阿七憤憤地說,「她老子聽了寶貝女兒的話,要跟我分手。分就分,我也不在乎他!」
「唉!鬱四哥糊塗到了極點!」胡雪巖擺出為她大不平的神態,責備鬱四,「你跟了他,算是委屈的,他怎麼得福不知?我先當是你要跟他分手,原來是他自己糊塗,這我非好好說他幾句不可!」
「哪裡是我要跟他分開?」阿七上當了,極力辯白,「我從來都沒有起過這樣的心思。都是他自己,一心還想弄兩個年輕的,人老心不老,不曉得在交什麼墓庫運!」
「好!」胡雪巖翹著大拇指說,「鬱四嫂,我倒真還看不出,你一片真心,都在鬱四哥身上。」
「哼,有啥用?」阿七黯然搖頭,「好人做不得!叫人寒心。」
「那也不必。人,總要往寬處去想」
「是啊!」阿七搶著說道,「我就是這樣想。心思不要太窄,難道‘死了殺豬屠,只吃帶毛豬’?我說句不怕難為情的話,離了鬱家,還怕找不著男人?到後來倒看看,究竟是他吃虧,還是我吃虧?」
這番挾槍帶棒、不成章法的話,看似豁達,其實是擺脫不掉鬱四的影子,胡雪巖覺得自己的成績不錯,把她真正的心意探清楚,便已有了一半的把握了。
於是他借話搭話地說:「自然是鬱四哥吃虧。拿眼前來說,孤苦伶仃,一夜到天亮,睜著眼睛想兒子,那是什麼味道?」
地不響,息了一會才說了句:「自作自受!」
「他是自作自受。不過,你也一樣吃虧!」
「這」阿七大搖其頭,「我沒有啥吃虧。」
「你怎麼不吃虧?」胡雪巖問道,「你今年二十幾?」
「我」阿七遲疑了一下,老實答道,「二十七。」
「女人象朵花,二十三四歲,就是花到盛時,一上了你現在這年紀,老得就快了。」胡雪巖說,「你想想看,你頂好的那幾年,給了鬱四哥,結果到頭一場空,豈不是吃了虧了?」
聽他這一說,阿七發愣。這番道理,自己從沒有想過,現在讓他一點破,越想越有理,也越想越委屈,不由得就嘆了口氣。
到此地步,胡雪巖不響了,好整以暇地取了個綠皮紅心的「搶柿」慢慢削著皮,靜等阿七發作。
「胡老闆,我想想實在冤枉!人不是生來就下賤的,說實話,跟鬱老頭的時候,我真是有心從良。哪曉得你要做好人,人家偏偏不許你做!」說到這裡,阿七一生委屈,似乎都集中在一起爆發開來,顯得異常激動,「就是胡老闆你說的,我一生頂好的幾歲給了他,他聽了女兒的話,硬逼我分手,他這樣子沒良心,那就不要怪我,我也要撕撕他的臉皮。」
「噢!」胡雪巖很沉著的問:「你怎麼撕法呢?」
「我啊,」阿七毅然決然地說了出來,「我做我的‘老行當’,我還要頂他的姓,門口掛塊姓鬱的牌子,叫人家好尋得著。」
這倒也厲害!果然如此,鬱四的臺就坍了。「阿七,」胡雪巖說,「人總不要走到絕路上去」
「是他逼得我這樣子的。」阿七搶著分辯。
「你這個念頭是剛剛起的。是不是!」
「是的。」阿七已完全在胡雪巖擺佈之下,有什麼,說什麼:「多虧你胡老闆提醒我,想想真是一口冤氣不出。」
「那就變成是我挑撥是非了。阿七,你要替你想想。」
「對不起!」阿七滿臉歉疚,「這件事我不能不這麼做。請你胡老闆體諒我!」
「你無非想出口氣。我另外替你想出氣的辦法,好不好?」
阿七想了想答道:「那麼,胡老闆你先說說看!」她緊接著又宣告,「這不是我主意已經改過,說不說在你,答應不答應在我。」
「當然。」胡雪巖說,「不要說你那口冤氣不出,就是我旁邊看著的人,心裡也不服氣。無論如何要叫你有面子,爭一口氣,有面子就是爭氣,這話對不對?」
阿七並不覺得他的話對,但也不明白錯在何處?只含含糊糊地答道:「你先說來看!」
「我想叫鬱四哥替你賠個罪。怎麼樣?」
「賠罪?」阿七茫然地問道:「怎麼賠法?」
「你說要怎麼賠?」胡雪巖說,「總不見得要‘吃講茶’吧!」
「吃講茶」是江湖道上的規矩,有啥「難過」,當面「叫開」,象這種家務事,從沒有吃講茶的規矩。但此外阿七也想不出如何叫鬱四賠罪,只睜大了一雙黑多白少的眼睛,望青胡雪巖發怔。
「阿七,什麼賠罪不賠罪,都是假的,一個人的感情才是真的。只要鬱四哥把真心給了你,也就差不多了!」
阿七一方面覺得他這話不無道理,另一方面又覺得他這話或有深意。兩個念頭加在一起,得要好好想一想,所以雙手按在膝上,低頭垂眼,只見睫毛不住閃動,那副嫻靜的姿態,看起來著實動人。
她還在細細思量,胡雪巖卻說得圈子兜得太遠,自己都有些不耐煩,決定揭破謎底,略想一想,他說:「鬱四嫂,其實你這口冤氣也算出過了,你剛才左一個‘沒良心’,右一個‘老糊塗’,罵得狗血噴頭,人家一句口也不開,等於向你賠了罪,你也可以消消氣了。」
這一說,把阿七說莫明其妙,好半晌才說:「我是‘皇帝背後罵昏君’,他人又不在這裡,怎麼聽得見?」
「哪個說不在這裡?」胡雪巖敲敲板壁:「鬱四哥,你可以出來了,再來跟鬱四嫂說兩句好話!」
「噢!」鬱四應聲掀簾,略帶窘色,先叫一聲:「阿七!」
阿七這時才會過意來,「冤家」相見,先就有氣,扭轉身來就走。哪知道門外早有埋伏,陳世龍說到張家是假話,一直等在門外,這時笑嘻嘻地說道:「你走不得!一走,鬱四叔‘跪算盤’、‘頂油燈’的把戲,都看不到了。」
於是又是一氣,「你好!」她瞪著眼說,「你也跟他串通了來作弄我!」
「是,是!」陳世龍高拱雙手,一揖到地,「是我錯,你不要生氣。」
這一下搞得阿七無計可施!當前的局面,軟硬兩難,走是走不脫,理又不願理鬱四,只有迴轉身坐了下來,把個頭偏向窗外,繃緊了臉不說話。
「阿七!」鬱四開口了,「算我不對」
「本來就是你不對!」阿七倏地轉過身來搶白。
「是,是!」鬱四也學陳世龍,一味遷就,「是我不對,統統是我不對。好了,事情過去了,不必再打攪人家胡老闆,我們走!」
「走?走到哪裡去?」
「你說嘛!到我那裡,還是到你那裡?」
「到你那裡?哼,」阿七冷笑道,「你們鬱府上是‘高門檻’,我哪裡跨得進去?」
說到這樣酸溜溜的話,那就只是磨工夫的事了,胡雪巖向陳世龍拋個眼色,站起身說:「好了!用不著我們在這裡討厭了!你們先談幾句,等下我送你們入洞房。」
「啥個洞房不洞房?」阿七也起身相攔,「胡老闆你不要走,我們要把話說說清楚,沒有這樣便當的事!」
「我不走!我就在對面房裡。」胡雪巖說,「你們自己先談,談得攏頂好,談不攏招呼我一聲我就來。鬱四嫂你放心,我幫你。」
這個承諾又是一條無形的繩子,把阿七捆得更加動彈不得,除了依舊數落鬱四「沒良心」、「老糊塗」以外,只提出一個條件:要鬱四從今以後,不準女兒上門。
這如何辦得到?不管鬱四如何軟語商量,阿七隻是不允。於是非請胡雪巖來調停不可了。
聽完究竟,胡雪巖笑著向鬱四說:「這是有意難難你。鬱四嫂是講道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