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華爾僅自搖頭,「任務太危險。這是毫無價值的冒險。」
「並不危險!」古應春指蕭家驥說:「他可以為你解釋一切情況。」
「不!我不需要聽他的解釋。」
這樣子拒人於千里之外,且大有藐視之意,古應春忍不住火發,想到胡雪巖的話,立即有了計較,冷笑一聲,面凝寒霜地對楊坊說:「人言不可信。都說客將講公理正義,急人之急,忠勇奮發;誰知道完全不是這回事。一群膽怯貪利的傭兵而已!」
說到最後這一句,華爾勃然變色;霍地站起來,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古應春喝道:「你說誰是膽怯貪利的傭兵?」「你應該知道。」
「我當然知道!」華爾咆哮著:「你必須道歉,我們不是傭兵。」
「那末,你是正規軍隊?」
「當然。」
「正規軍隊,一定受人指揮;請問,你是不是該聽命於中國官員?是薛還是吳;只要你說了,我自有辦法。」這一下擊中了華爾的要害,如果承認有人可以指揮他;那末找了可以指揮他的人來下命令,豈不是自貶身分。「說老實話,貪利這一點,也許我過分了;但是我不承認說你膽怯,也是錯了!」
「你最大的錯誤,就是這一點。說一個軍人膽怯,你知道不知道是多麼大的侮辱?」
古應春絲毫不讓,針鋒相對地頂了過去:「如果是侮辱;也因為你自己的表現就是如此!」
「什麼!」華爾一把抓住了古應春的肩,使勁地搖撼著:「你說!我何處有膽怯的表現?」
一看他要動武,蕭家驥護師心切,首先就橫身阻擋;接著楊坊也來相勸,無奈華爾的氣力大,又是盛怒之際,死不放手。
古應春卻是神色泰然,冷冷說道:「凡是膽怯的人,都是勇於私鬥的。」
一句話說得華爾放了手,轉身對楊坊說道:「我必須維持我的威信;此人的行為,所侮辱的不是個人,是整個團體。這件事相當嚴重。如果他沒有合理的解釋,他將要擔負一切不良的後果。」
楊坊不知道古應春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不免怨責:「這樣子不大好!本是來求人的事,怎麼大破其臉?如今,有點不大好收場了。」
他是用中國話說的,古應春便也用中國話回答他:「你放心!我就要逼得他這個樣子!我當然有合理的解釋。」
楊坊哪知道他是依照胡雪巖「請將不如激將」這條「錦囊妙計」,另有妙用;只鄭重其事地一再囑咐:「千萬平和,千萬平和,不要弄出糾紛來。」
「你請放心,除非他蠻不講理,不然一定會服我。」古應春用中國話說了這幾句;轉臉用英語向華爾說:「上校!杭州有幾十萬人,瀕臨餓死的命運;他們需要糧食,跟你我現在需要呼吸一樣。如果由於你的幫助,冒險通過這條航路,將糧食運到杭州,有幾十萬人得以活命。這是‘毫無價值的冒險’嗎?」
一句話就將華爾問住了。他捲了根菸就著洋燈點燃,在濃密的煙氛中噴出答語:「冒這個險,沒有成功的可能。」「是不是有可能,我們先不談;請你回答我的話:如果冒險成功,有沒有價值?」
華爾被逼得沒有辦法,只能承認:「如果能成功,當然有價值。」
「很好!」古應春緊接著他的話說:「我認為你是一個有價值的人,當然也願意做有價值的事。你應該記得,我向你說過,這個任務並不危險;蕭可以向你說明一切情況。而你,根本不作考慮;聽到洪楊的部隊,先就有了怯意——。」「誰說的!」華爾不大服氣,「你在侮蔑我。」
「我希望你用行為表現你的勇敢;表現你的價值。」「好!」華爾受激,脫口說道:「讓我先了解情況。」說著,便站起身來,走到一張地圖面前立定。
事情有了轉機,楊坊既佩服,又興奮,趕緊取一桌上的洋燈,同時示意蕭家驥去講解情況。連古應春一起跟著過去,在洋燈照映下都望著牆壁上所貼的那張厚洋紙畫的地圖;這比中國的輿圖複雜得多,又釘著好些紅藍小三角旗,更讓人看不明白。但蕭家驥在輪船上也常看航海圖;所以略略注視了一會,便已瞭然。「在海上不會遭遇任何敵人;可能的危險從這裡開始。」蕭家驥指著鱉子門說:「事實上上也只有一處比較危險的地方,因為海面遼闊,洪楊部隊沒有炮艇,不能威脅我們的船隻。只有這一處,南北兩座山夾束,是個隘口,也就是聞名的‘浙江潮’所以造成的由來,衝過這個隘口,江面又寬了,危險也就消失了。」
「那麼這個隘口的江面,有多寬?」
「沒有測量過。但是在岸上用長槍射擊,就能打到船上也沒有力量了。」
華爾搖搖頭:「我不怕步槍。」他接著又問:「有沒有炮臺?」「決沒有。」古應春在旁邊介面。
「即使沒有炮臺,也一定有臨時安置的炮位。如果是我,一定在這裡部署炮兵陣地。」
「你不要將洪楊部隊,估計得太高。」古應春又說,「他們不可能瞭解你們的兵法。」
這一點,華爾認為說得不錯;他跟長毛接過許多次仗,對此頗有了解,他們連用洋槍都不十分熟練,當然不會懂得用火力扼守要隘的戰法。要進一步看,即使懂得,亦用不著防守這個隘口,因為在這一帶的清軍,兵力薄弱,更無水師會通過這個隘口,增援杭州;那末,布炮防守,豈不是置利器於無用之地。
但是,「多算勝」的道理,中外兵法都是一樣的;華爾覺得還是要採用比較安全的辦法,所以又問:「這個隘口,是不是很長?」
「不會。」古應春估計著說:「至多十里八里路。」「那末,用什麼船呢?」
「用海船。」
所謂海船就是沙船。華爾學的是陸軍,對船舶是外行;不過風向順逆之理總知道的,指著地圖說道:「現在是西北風的季節,由東向西行駛;風向很不利。」
「這一點,」古應春很謹慎地答道:「我想你不必過慮,除了用帆以外,總還有其它輔助航行的辦法。海船堅固高大,船身就具備相當的防禦力;照我想,是相當安全的。」「這方面,我還要研究;我要跟船隊的指揮者研究。最好,我們能在黑夜之間,偷渡這個隘口,避免跟洪楊部隊發生正面的衝突。」
這樣的口氣,已經是答應派兵護航了,楊坊便很高興地說:「謝謝上校!我們今天就作個決定,將人數以及你所希望補助的餉銀,定規下來,你看如何?」「你們要五十個人,我照數派給你們。其他的細節,請你們明天跟我的軍需官商量。」
「好的!」楊坊欣然答道:「完全遵照你的意思。」於是「化干戈為玉帛」,古應春亦含笑道謝,告辭上車。「老古,」在車中,楊坊表示欽佩:「你倒是真有一套。以後我們多多合作。」
「僥倖!虧得高人指點。」古應春說:「也是胡道臺一句話:請將不如激將。果然把華爾激成功了。」
「原來胡道臺也是辦洋務的好手。」
「他倒不十分懂洋務,只是人情熟透熟透!」
「幾時我倒要見見他。」楊坊又說:「華爾的‘軍需官’,也是我們中國人;我極熟的。明天晚上我約他出來吃花酒,一切都好談。」
「那好極了。應該我做東。明天早晨,我就行帖子送到你那裡,請你代勞。」
「你做東,還是我做東,都一樣。這就不去說它了,倒是有句話,我要請教:杭州不是被圍了嗎?糧船到了那裡,怎麼運進城。」
這句話讓古應春一楞,「啊,」他如夢初醒似地,「這倒是!我還沒有想到。等我回去問了,再答覆你。」
「可以不可以今天就給我一個確實迴音?」
到了杭州的事,此刻言之過早;而且米能不能運進杭州城,與楊坊無干,何以他這麼急著要答覆?看起來,別有作用,倒不能不弄個明白。
這樣想著,便即問道:「為什麼這麼急?」
「我另外有個想法。如果能運進杭州城,那就不必談了;否則——。」楊坊忽然問道:「能不能此刻就替我引見,我想跟胡道臺當面談一談。」
「這有什麼不可以?」
於是馬車轉向,直駛古家;車一停,蕭家驥首先奔了進去通知。胡雪巖很講究禮節,要起床在客廳裡迎接會面;七姑奶奶堅決反對,結果折衷辦法,起床而不出房門,就在臥室裡接見客人。
女眷自然迴避。等古應春將楊坊迎了進來,胡雪巖已經穿上長袍馬褂,扶著蕭家驥的肩,等在門口了。彼此都聞名已久,所以見禮以後,非常親熱,互相仰慕,話題久久不斷。古應春找個機會,插進話去,將與華爾交涉的經過,略略說了一遍;胡雪巖原已從蕭家驥口中,得知梗概,此刻少不得要向楊坊殷殷致謝。「都是為家鄉的事,應當出力。不過,」楊坊急轉直下的轉入本題:「糧船到了杭州,不曉得怎麼運進杭州?」
提到這一層,胡雪巖的臉色,馬上轉為憂鬱了;嘆口氣說:「唉!這件事也是失策。關城之先,省城裡的大員,意見就不一,有的說十個城門統通要關;有的說應該留一兩個不關。結果是統統關了。這裡一關,長毛馬上在城外掘壕溝,做木牆。圍困得實騰騰。」他一口氣說到這裡,喘息了一下又說:「當初還有人提議,從城上築一道斜坡,直到江邊,作為糧道。這個主意聽起來出奇:大家都笑。而且工程也浩大,所以就沒有辦。其實,此刻想來,實在是一條好計;如果能夠這麼做,雖費點事,可是糧道不斷,杭州就能守得住!」接著,又是一聲長嘆。
聽得這樣說法,古應春先就大為著急:「小爺叔,」他問:「照你這麼說,我們不是勞而無功?」
「這也不見得。」胡雪巖說:「只要糧船一到,城裡自然拼死命殺開一條血路,護糧進城。」
楊坊點點頭,看一看古應春,欲語不語地;胡雪巖察言觀色,便知其中有話。
「楊兄,」他說,「你我一見如故,有話盡請直說。」「是這樣的,我當然也希望杭州的同鄉,有一口活命的飯吃。不過,凡事要從最壞的地方去打算:萬一千辛萬苦將糧船開到杭州,城裡城外交通斷絕,到時候,胡先生,你怎麼辦?」
「我請問楊兄,依你看,應該怎麼辦?」
「在商言商,這許多米,總不能送給長毛,更不能丟在江裡。」楊坊說道:「如果運不進杭州城,可以不可以請胡先生改運寧波?」
原來他急於要見胡雪巖,是為了這句話。古應春心想:此人倒也是厲害腳色,「門檻」精得很,不可小覷了他。因此,很注意地要聽胡雪巖如何回答。
「楊兄的話很實在。如果米運不進杭州城,我當然改運別處,只要不落在長毛手裡,運到什麼地方都可以。」說到這裡,胡雪巖下了一個轉語:「不過,楊兄的話,我倒一時答應不下。為什麼呢?因為寧波的情形,我還不曉得;許了楊兄,倘或辦不到,豈不是我變成失信用。」
「寧波的情形,跟上海差不多——。」
因為寧波也有租界。江蘇的富室逃到上海,浙東的大戶,則以寧波租界為避難之地;早在夏天,寧波計程車紳就條陳地方官,願集資五十萬兩銀子,僱英法兵船代守寧波,及至蕭紹失守,太平軍一路向東,勢如破竹,攻餘姚、下慈谿、陷奉化,寧波旦夕不保;於是英、法、美三國領事,會商以後,決定派人到奉化會晤太平軍守將範汝增,勸他暫緩進攻寧波。範汝增對這個請求,不作正面答覆,但應允保護洋人,因此三國領事已經會銜了佈告,保護租界;但陸路交通,近乎斷絕,商旅裹足,也在大鬧糧荒。楊坊的打算,一方面固然是為桑梓盡力;另一方面亦有善價而沽,趁此機會做一筆生意的想法。
不過楊坊的私心,自然不肯透露,「胡先生,」他說,「據我曉得,逃在寧波的杭州人也不少。所以你拿糧食改運寧波,實在是不得已而求其次的唯一齣路。」
「那末,到了寧波呢?如果不能上岸,又怎麼辦?」「不會的。英、法、美三國領事,哪一位都可以出面保護你,到那時候,我當然會從中聯絡。」「既然如此——。」胡雪巖矍然而起——想好了主意,一時興奮,忘卻腿傷,一下子摔倒在地,疼得額上沁出黃豆大的汗珠。
蕭家驥動作敏捷,趕緊上前扶起;古應春也吃了一驚,為他檢視傷勢。亂過一陣,胡雪巖方能接著他自己的話說下去。「楊兄,既然如此,我們做一筆交易。杭州缺糧,寧波也缺糧,我們來合作;寧波,我負責運一批米過去,米、船,都歸我想辦法。杭州這方面,可以不可以請你託洋人出面,借個做善事的名義,將我這一批米護送進城?」
「這個辦法——。」楊坊看著古應春,頗有為難的神情。「小爺叔,做生意,動腦筋,不能不當你諸葛亮。」古應春很委婉地說,「可惜,洋務上,小爺叔你略為有點外行,這件事行不通。」
「怎麼呢?」
「因為外國領事,出面干預,要有個名目;運糧到寧波,可以‘護僑’為名,為的洋人不能沒有食物接濟。但杭州的情形就不同了,並無英法美三國僑民,需要救濟;而救濟中國百姓,要看地方,在交戰區域,民食軍糧是無從區分的。」等古應春解釋完了,楊坊接著補充:「八月裡,英國京城有一道命令給他們的公使,叫做‘嚴守中立’;這就是說,哪一面也不幫。所以胡先生的這個打算,好倒是好,可惜辦不通。」
胡雪巖當然失望,但不願形諸顏色;將話題回到楊坊的要求上,慨然說道:「那就一言為定了。這批米如果運不進杭州城,就轉運寧波。不過,這話要跟鬱老大先說明白;到時候,沙船不肯改地方卸貨,就要費口舌了。」
「這一層,我當然會請應春兄替我打招呼;我要請胡先生吩咐的是糧價——。」
「這不要緊!」胡雪巖有力地打斷他的話,「怎麼樣說都可以。如果是做生意,當然一分一釐都要算清楚;現在不是做生意。」
「是,是!」楊坊不免內慚;自語似地說:「原是做好事。」
談話到此告一段落,古應春怕胡雪巖過於勞累,於傷勢不宜,邀了楊坊到客廳裡去坐;連蕭家驥在一起,商定了跟華爾這方面聯絡的細節,直到深夜方散。第二天大家分頭辦事,只有胡雪巖在古家養傷,反覺清閒無事;行動不便,不能出房門,一個人覺得很氣悶,特為將七姑奶奶請了來,不免有些微怨言。
「我是不敢來打擾小爺叔;讓你好好養傷。」七姑奶奶解釋她的好意,「說話也費精神的。」
「唉!七姐,你哪曉我的心事。一個人思前想後,連覺都睡不著;有人談談,辰光還好打發。」
談亦不能深談,胡雪巖一家,訊息全無,談起來正觸及他的痛處。因此,平日健談的七姑奶奶,竟變得笨嘴拙舌,不知道說什麼好?
「七姐,」胡雪巖問道:「這一陣,你跟何姨太太有沒有往來?」
何姨太太就是阿巧姐。從那年經胡雪巖撮合,隨著何桂清到通州;不久,何桂清果然出倉場侍郎,外放浙江巡撫;升任兩江總督,一路扶搖直上。阿巧姐著實風光過一陣子。「好久沒有見到她了。」七姑奶奶不勝感慨地,「那時候哪個不說她福氣好?何大人在常州的時候,我去過一次;她特為派官船到松江來接我,還有一百個兵保護,讓我也大大出了一次風光。到了常州,何大人也很客氣。何太太多病,都是姨太太管事,走到哪裡,丫頭老媽子一大群跟著,那份氣派還了得!人也長得越漂亮了,滿頭珠翠,看上去真象一品夫人。哪曉得何大人壞了事!前一晌聽人說,人都老得認不得了。伍子胥過昭關,一夜工夫急白了頭髮;看起來真有這樣的事。」
「這樣說起來,她倒還是有良心的。」
「小爺叔是說她為何制臺急成這個樣子?」
「是啊!」胡雪巖說,「我聽王雪公說,何制臺的罪名不得了。」
「怎樣不得了?莫非還要殺頭?」
胡雪巖看著她,慢慢點頭,意思是說:你不要不信,確有可能。
「這樣大的官兒,也會殺頭?」七姑奶奶困惑地,大有不可思議之感。
「當然要殺!」胡雪巖忽然出現了罕見的激動,「不借一兩個人頭做榜樣,國家搞不好的。平常作威作福,要糧要餉,說起來是為了朝廷、為了百姓;到真正該他出力的時候,收拾細軟,一溜了之。象這樣的人,可以安安穩穩拿刮來的錢過舒服日子;盡心出力,打仗陣亡的人,不是太冤枉了嗎?」
七姑奶奶從未見過朝雪巖有這樣氣急敗壞的憤激之態,因而所感受的衝擊極大。同時也想到了他的境況;心裡有著說不出的難過。
「小爺叔,」她不由自主地說:「我看,你也用不著到杭州去了;糧船叫五哥的學生子跟家驥押了去,你在上海養養傷,想辦法去尋著了老太太,拿一家人都接到上海來,豈不甚好?」
「七姐,謝謝你!你是替我打算,不過辦不到。」「這有什麼辦不到?」七姑奶奶振振有詞地說話:「這一路去,有你無你都一樣。船歸李得隆跟沙船幫的人料理;洋將派來保護的兵,歸家驥接頭。你一個受了傷的人,自己還要有人照應,去了有幫什麼忙?越幫越忙,反而是累贅。」
「話不錯。不過到了杭州,沒有我在從中聯絡,跟王雪公接不上頭,豈不誤了大事?」
想一想這話也不錯;七姑奶奶便又問道:「只要跟王撫臺接上頭,城裡派兵出來運糧進城;小爺叔,就沒有你的事了。」「對。」
「那就這樣,小爺叔,你不要進城,原船回上海;我們再商量下一步,怎麼樣想法子去尋老太太。」七姑奶奶又說,「其實,小爺叔你就在杭州城外訪查也可以;總而言之,已經出來了,決沒有自投羅網的道理。」
「這話也說得是——。」
聽他的語氣,下面還有轉語;七姑奶奶不容他出口,搶著說道:「本來就是嘛,小爺叔,你是做生意的大老闆;捐班的道臺,跟何制臺不同,沒有啥守土的責任。」「不盡是為公,為的是交情。」胡雪巖說:「我有今天,都是王撫臺的提拔,他現在這樣子為難,真正是在十八層地獄裡受熬煎,我不跟他共患難,良心上說不過去。」「這自然是義氣,不過這份義氣,沒啥用處。」七姑奶奶說,「倒不如你在外頭打接應,還有用些。」
這話說得很有道理,但胡雪巖總覺得不能這麼做。他做事一向有決斷,不容易為感情所左右——其實,就是為感情所左右,也總在自己的算盤上先要打得通;道穿了,不妨說是利用感情。而對王有齡,又當別論了。
「唉!」他嘆口氣,「七姐,我何嘗不知道你是一句好話;不但對我一個人好,而且對王雪公也好。不過,我實在辦不到。」
「這就奇怪了!既然對你好,對他也好,又為什麼不這麼做?小爺叔,你平日為人不是這樣的。」
「是的。我平日為人不是這樣;唯獨這件事,不知道怎麼,想來想去想不通。第一、我怕王雪公心裡會說;胡某人不夠朋友,到要緊關頭,他一個人丟下我不管了。第二、我怕旁人說我,只曉得富貴,不知道啥叫生死交情?」「噯!」七姑奶奶有些著急了,因此口不擇言:「小爺叔,你真是死腦筋,旁人的話,哪裡聽得那麼多,要說王撫臺,既然你們是這樣深的交情,他也應該曉得你的心。而況,你又並沒有丟下他不管;還是替他在外辦事。」說到這裡,她覺得有一肚子的議論要發:「為人總要通情達理。三綱五常,總也要合道理,才有用處。我最討厭那些偽道學,或者不明事理的說法:什麼‘君要臣死,不能不死:父要子亡,不得不亡’!你倒想想看,忠臣死了,哪個替皇帝辦事?兒子死了,這一家斷宗絕代,孝心又在哪裡?」
胡雪巖笑了,「七姐,」他說,「聽你講道理,真是我們杭州人說的:‘刮拉鬆脆’。好痛快!」
「小爺叔,你不要恭維我;你如果覺得我的話,還有點道理,那就要聽我的勸!」七姑奶奶講完君臣、父子;又談「第五倫」朋友:「我聽說大書的說‘三國’,桃園結義,劉關張不願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這話就不通!如果講義氣的好朋友,死了一個,別的都跟著他一起去死,這世界上,不就沒有君子,只剩小人了?」
「這話倒是。」胡雪巖興味盎然,「凡事不能尋根問底,追究到底好些話都不通。」
「原是如此!小爺叔,這天把,我夜裡總在想你的情形;想你,當然也要想到王撫臺。我從前聽你說過,他曾勸過何制臺不要從常州逃走;說一逃就身敗名裂了!這話現在讓他說中;想來杭州如果不保,王撫臺是決不會逃走;做個大大的忠臣。不過,你要替他想一想,他還有什麼好朋友替他料理後事?不就是小爺叔你嗎?」
這話說得胡雪巖矍然動容,「七姐,」他不安地,「你倒提醒我了。」
「謝天謝地!」七姑奶奶合掌當胸,長長地舒了口氣:「小爺叔,你總算想通了。」
「想是還沒有想通。不過,這件事倒真的要好好想一想。」
於是他一面跟七姑奶奶閒談,一面在心裡盤算。看樣子七姑奶奶的話絲毫不錯,王有齡這個忠臣是做定了!杭州的情形,要從外面看,才知道危險;被圍在城裡的,心心念念只有一個想法:救兵一到,便可解圍。其實,就是李元度在衢州的新軍能夠打到杭州,亦未見得能擊退重重包圍的長毛。破城是遲早間事;王有齡殉節,亦是遲早間事。且不說一城的眼光,都注視在他身上,容不得他逃;就有機會也不能逃走,因為一逃,不但所有的苦頭都算白吃,而且象何桂清這樣子,就能活又有什麼味道?
「我想通了。」胡雪巖說:「王雪公是死定了!我要讓他死得值。」
「是嘛!」七姑奶奶異常欣慰,「原說小爺叔是絕頂聰明的人,哪裡會連這點道理都想不通?常言的道的是‘生死交情’,一個人死了,有人照他生前那樣子待他;這個人就算有福氣了。」
「是啊!他殉了節,一切都在我身上;就怕——。」
他雖沒有說出口來,也等於說明白了一樣——。這倒不是他自己嫌忌諱;是怕七姑奶奶傷心。然而,在這樣的情形之下,以七姑奶奶的性情,自然也會有句痛快話。「小爺叔,這一層你請放心。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一切都在我們兄妹夫妻身上。」
「是了!」胡雪巖大大地喘了口氣,「有七姐你這句話,我什麼地方都敢去闖。」
這話又說得不中聽了,七姑奶奶有些不安:「小爺叔,」她惴惴然地問:「你是怎麼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