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是騎虎難下了。」陸德義答道:「聽說忠王射箭進城,箭上有封招降的書信,說得極其懇切;無奈城裡沒有迴音。」
「喔!」蕭家驥問道:「招降的書信怎麼說?」「說是不分軍民滿漢,願投降的投降,不願投降的遣散。忠王已經具本奏報‘天京’,請天王準赦滿軍回北,從這裡到‘天京’往返要二十幾日,‘御批’還沒有因來。一等‘御批’發回,就要派人跟瑞昌議和。那時說不定又是一番場面了。」陸德義說:「我到過好多地方,看起來,杭州的滿兵頂厲害。」
這使得蕭家驥又想起胡雪巖的話,杭州只要有存糧,一年半載都守得住,因而也越發感到自己的責任重大,所以這一夜睡在陸德義的「公館」裡,一遍一遍設想各種情況,盤算著如何能夠取信於李秀成,脫出監視;如何遇到官軍以後,能夠使得他們相信他不是奸細,帶他進城去見王有齡?
這樣輾轉反側,直到聽打四更,方始朦朧睡去;也不知睡了多少時候,突然驚醒,只聽得人聲嘈雜,腳步匆遽,彷彿出現了極大的變故。蕭家驥一驚之下,睡意全消,倏然坐起,凝神靜聽;聽出一句話:「妖風發了,妖風發了!」這句話似乎在哪裡聽過,蕭家驥咬緊了牙,苦苦思索,終於想到了,是沙船上無事,聽胡雪巖談過,長毛稱清軍為「妖」,「妖風發了」就是清軍打過來了。
一想到此,又驚又喜,急忙起床,扎束停當;卻還不敢造次,推開一條門縫,往外張望,只見長毛蜂擁而出,手中的武器,種類不一,有紅纓槍、有白蠟杆、有大砍刀、也有洋槍——槍聲已經起了;雜著呼嘯之聲,忽遠忽近,忽東忽西,隨著風勢大小在變化,似乎清軍頗不少。
怎麼樣?蕭家驥在心中自問;要脫身,此時是大好機會,但外面的情況不清楚,糊里糊塗投入槍林彈雨中,死了都只怕沒人知道,豈不冤枉?然而不走呢?別的不說,起碼要見李秀成,就不是一下子辦得到的;耽誤了工夫不說,也許陸德義就死在這一仗中,再沒有這樣一個講理的人可以打交道,後果更不堪設想。就在這樣左右為難之際,只見院子外面又閃過一群人,腳步輕,語聲也輕,但很急促,「快,快!」有人催促,「快‘逃長毛’,逃到哪裡算哪裡?」
「逃長毛」是句很流行的話,蕭家驥聽胡雪巖也常將這三個字掛在口頭,意思是從長毛那裡逃走;而「逃到哪裡算哪裡」,更是一大啟示。「逃!」他對自己說,「不逃,難道真的要跟李秀成做軍火生意?」
打字主意,更不怠慢;不過雖快不急,看清楚無人,一溜煙出了夾弄,豁然開朗,同時聞到飯香,抬頭一看,是個廚房。
廚房很大,但似乎沒有人。蕭家驥仔細察看著,一步一步走過院落,直到灶前,才發現有個人生在灶下烤火;人極瘦,眼睛大,驟見之下,形容格外可怖,嚇得他倒退了兩步。那人卻似一個傻子,一雙雖大而失神的眼,瞅著蕭家驥,什麼表情都沒有。
「你是什麼人?」他問。
「你不要來問我!」那人用微弱的聲音答道:「我不逃!逃來逃去逃不出他們的手;聽天由命了。」
聽得這話,蕭家驥的心涼了一半,怔怔地望著他,半晌無語。
「看你這樣子,不是本地人;哪裡逃來的?」
看他相貌和善、而且說話有氣無力,生趣索然似的,蕭家驥便消除一恐怕戒備之心,老實答道:「我從上海來。」「上海不是有夷場嗎?大家逃難都要逃到那裡去,你怎麼反投到這裡來?」那人用聽起來空落落的絕望的聲音說:「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闖進來!何苦?」
「我也是無法,」蕭家驥藉機試探,卻又不便說真話,「我有個生死至交,陷在杭州,我想進城去看他。」「你發瘋了!」那人說道,「杭州城裡人吃人,你那朋友,只怕早餓死了;你到哪裡去看他?就算看到了,你又不能救他;自己陷在裡頭,活活餓死。這打的是什麼算盤?真正氣數。」
話中責備,正顯得本心是好的,蕭家驥決定跟他說實話,先問一句:「你老人家貴姓?」
「人家都叫我老何。」
「老何,我姓蕭,跟你老人家老實說吧,我是來救杭州百姓的——也不是我,是你們杭州城裡鼎鼎大名的一位善人做好事;帶了大批糧食,由上海趕來。教我到城裡見王撫臺送信。」蕭家驥略停一下,擺出一切都豁出去的神態說:「老何,我把我心裡的話都告訴你,你如果是長毛一夥,算我命該如此,今年今月今日今時,要死在這裡。如果不是,請你指點我條路子。」
老何聽他說完,沉思不語,好久,才抬起頭來;蕭家驥發覺他的眼神不同了,不再是那黯然無光,近乎垂死的人的神色,是閃耀著堅毅的光芒,彷彿一身的力量都集中在那方寸眸子中似的。
他將手一伸:「信呢?」
蕭家驥愕然:「什麼信?」
「你不是說,那位大善人託你送信給王撫臺嗎?」「是的。是口信。」蕭家驥說,「白紙寫黑字,萬一落在長毛手裡,豈不糟糕?」
「口信?」老何躊躇著,「口信倒不大好帶。」「怎麼?老何,」蕭家驥瞭解了他的意思:「你是預備代我去送信?」
「是啊?我去比你去總多幾分把握。不過,憑我這副樣子,說要帶口信給王撫臺,沒有人肯相信的。」
「那這樣,「蕭家驥一揖到地,「請老何你帶我進城。」「不容易。我一個人還好混;象你這樣子,混不進去。」「那末,要怎樣才混得進去?」
「第一、你這副臉色,又紅又白,就象天天吃大魚大肉的樣子,混進城裡,就是麻煩。如果,你真想進城,要好好受點委屈。」
「不要緊!什麼委屈,我都受。」
「那好!」老何點點頭,「反正我也半截入土的了,能做這麼一件事,也值!先看看外頭。」
於是靜心細看,人聲依舊相當嘈雜,但槍聲卻稀了。「官軍打敗了。」老何很有把握地說,「這時走,正好。」
蕭家驥覺得這是件不可思議的事,聽一聽聲音,就能判斷勝負,未免過於神奇。眼前是重要關頭,一步走錯不得,所以忍不住問了一句:「老何,你怎麼知道?」
「我早就知道了。」老何答道:「官軍餓得兩眼發黑,哪裡還打得動仗?無非衝一陣而已。」
這就是槍聲所以稀下來的緣故了。蕭家驥想想也有道理,便放心大膽地跟著老何從邊門出了長毛的公館。
果然,長毛已經收隊,滿街如蟻,且行且談且笑,一副打了勝仗的樣子。幸好長毛走的是大街,而老何路徑甚熟,盡從小巷子裡穿來穿去,最後到了一處破敗的財神廟,裡面是七八個乞兒,正圍在一起擲骰子賭錢。
「老何,」其中有一個說,「你到沒有死!」
老何不理他,向一個衣衫略為整齊些的人說:「阿毛,把你的破棉襖脫下來。」
「幹什麼?」
「借給這位朋友穿一穿。」
「借了給他,我穿啥?」
「他把他的衣服換給你。」
這一說便有好些人爭著要換,「我來,我來!」亂糟糟地喊著。
老何打定主意,只要跟阿毛換;他的一件破棉襖雖說略為整齊些,但厚厚一層垢膩,如屠夫的作裙,已經讓蕭家驥要作嘔了。
「沒有辦法。」老何說道:’不如此就叫不成功。不但不成功,走出去還有危險。不要說你,我也要換。」聽這一說,蕭家驥無奈,只好咬緊牙關,換上那件棉襖,還有破鞋破襪。蕭家驥只覺滿身蟲行蟻走般肉麻,自出孃胎,不曾吃過這樣的苦頭,只是已穿上身,就決沒有脫下來的道理。再看老何也找人換了一身衣服,比自己的更破更髒,別人沒來由也受這樣一分罪,所為何來?
這樣想著,便覺得容易忍受了。
「阿毛!」老何又說:「今天是啥口令?」
「我不曉得。」
「我曉得。」有人響亮地回答,「老何,你問它做啥?」「自然有用處。」老何回頭問蕭家驥:「你有沒有大洋錢,摸一塊出來。」
蕭家驥如言照辦;老何用那塊銀洋買得了一個口令。但是,「這是什麼口令呢?」蕭家驥問。
「進城的口令。」老何答道,「城雖閉了,城裡還是弄些要飯的出來打探軍情,一點用處都沒有。」
在蕭家驥卻太有用了;同時也恍然大悟,為何非受這樣的罪不可?
走不多遠,遙遙發現一道木城;蕭家驥知道離城門還有一半路程。他聽胡雪巖談過杭州十城被圍以後,王有齡全力企圖開啟一條江路,但兵力眾寡懸殊,有心無力。正好張玉良自富陽撤退;王有齡立即派人跟他聯絡,採取步步為營的辦法,張玉良從江干往城裡紮營;城裡往江干紮營,扎住一座,堅守一座,不求速效而穩紮穩打,總有水到渠成,聯成一氣開啟一線生路的時候。
由於王有齡的親筆信,寫得極其懇切,說「杭城存亡,視此一舉,不可失機誤事,」所以張玉良不敢怠慢,從江干外堤塘一面打、一面紮營,紮了十幾座,遭到一條河,成了障礙,張玉良派人奪圍進城,要求王有齡派兵夾擊;同時將他紮營的位置,畫成明明白白的圖,一併送上。王有齡即時通知饒廷選調派大隊進城;誰知饒廷選一夜耽誤,洩潛心機密,李秀成連夜興工,在半路上築成一座木城,城上架炮。城外又築土牆,牆上鑿眼架槍,隔絕了張玉良與饒廷選的兩支人馬;而且張玉良因此中炮陣亡。
這是胡雪巖離開杭州的情形,如今木城依舊,自然無法通過;老何帶著蕭著驥,避開長毛,遠遠繞過木城,終於見了城門。
「這是候潮門。」
「我曉得。」蕭家驥念道:「‘候潮’聽得‘清波’響,‘湧金’‘錢塘’定‘太平’。」
這兩句詩中,嵌著杭州五個城門的名稱,只有本地人才知道;所以老何聽他一念,浮起異常親切之感,枯乾瘦皺,望之不似人形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笑容,「你倒懂!」他說,「哪裡聽來的?」
蕭家驥笑笑答道:「杭州我雖第一次來,杭州的典故我倒曉得很多。」
「你跟杭州有緣。」老何很欣慰地說,「一定順利。」
說著話,已走近壕溝;溝內有些巡邏,溝外卻有人伏地貼耳,不知在幹什事?蕭家驥不免詫異卻步。
「這些是什麼人?」
「是瞎子。」老何答道,「瞎子的耳朵特別靈;地下再埋著酒罈子,如有啥聲音聽得格外清楚。」
「噢!我懂了。」蕭家驥恍然大悟,「這就是所謂‘甕器’,是怕長毛挖地道,埋炸藥。」
「對了!快走吧,那面的兵在端槍了。」
說著,老何雙手高舉急步而行;蕭家驥如法而施,走到壕溝邊才住腳。
「口令!」對面的兵喝問。
「日月光明。」
那個兵不作聲了,走向一座軸驢,搖動把手,將一條矗立著的跳板放了下來,橫擱在壕溝上,算是一道吊橋。
蕭家驥覺得這個士兵,雖然形容憔悴,有氣無力,彷彿連話也懶得說似的,但依然忠於職守,也就很可敬了;由此便想:官軍的紀律,並不如傳說中那樣糟不可言。既然如此,何必自找麻煩,要混進城去。
想到就說:「老何!我看我說明來意,請這裡駐守的軍官,派弟兄送我進去,豈不省事?」
老何沉吟了一下答道:「守候潮門的曾副將,大家都說他不錯的;不妨試一試。不過,「老何提出警告:「秀才遇著兵,有理說不清,也是實話。到底怎麼回事,你自己曉得;不要前言不搭後語,自討苦吃。」
「不會,不會!我的話,貨真價實;那許多白米停在江心裡,這是假得來的嗎?」
聽這一說,老何翻然改計,跟守衛的兵士略說經過,求見官長;於是由把總到千總,到守備,一層層帶上去,終於候潮門見到了饒廷選的副將曾得勝。
「胡道臺到上海買米,我們是曉得的。」曾得勝得知緣由以後,這樣問道:「不過你既沒有書信,又是外路口音,到底怎麼回事,倒弄不明白;怎麼領你去見王撫臺?」蕭家驥懂他的意思,叫聲:「曾老爺!請你搜我身子,我不是刺客;公然求見,當然也不是奸細。只為穿越敵陣,實在不能帶什麼書信,見了王撫臺,我有話說,自然會讓他相信我是胡道臺派來的。如果王撫臺不相信,請曾老爺殺我的頭。我立一張軍令狀在你這裡。」
「立什麼軍令狀?這是小說書上的話。我帶你去就是。」曾得勝被蕭家驥逗得笑了;不過他的笑容比哭還難看。「是!」蕭家驥響亮地答應一聲,立即提出一個要求,「請曾老爺給我一身弟兄的棉軍服穿!」
他急於脫卸那身又破又髒的衣服;但輕快不過片刻,一進了城,屍臭蒸燻,幾乎讓他昏倒。
王有齡已經絕望了!一清早,傑純衝過一陣——就是蕭家驥聽到槍聲的那時刻;十幾船活命的白米等著去運,這樣的彭勵,還不能激出士兵的力量來,又還有什麼人能開糧通道,求得一線生路?
因此,他決定要寫遺折了:竊臣有齡前將杭城四面被圍,江路阻絕,城中兵民受困各情形,託江蘇撫臣薛煥,據情代奏,不識能否達到?現在十門圍緊,賊眾愈聚愈多,迭次督同飢軍,並密約江干各營會合夾擊,計大小晝夜數十戰,竟不能開通一線餉道。城內糧食淨盡,殺馬餉軍,繼以貓鼠,食草根樹皮,餓殍載道,日多一日,兵弁忍飢固守,無力操戈。初虞糧盡內變,經臣等涕泣拊循,均效死相從,絕無二志,臣等奉職無狀,致軍民坐以待斃,久已痛不欲生。
寫到這裡,王有齡眼痛如割,不能不停下筆來。他這眼疾已經整一年了,先是「心血過虧,肝腸上逼,脾經受克,肺氣不好」,轉為「風火上炎」而又沒有一刻能安心的時候,以致眼腫如疣,用手一按,血隨淚下;見到的人,無不大駭。後來遇到一位眼科名醫,刀圭與藥石兼施,才有起色;但自圍城以來,舊疾復發,日重一日,王有齡深以為恨,性命他倒是早已置之度外,就這雙眼睛不得力,大是苦事。
如果是其他文報,可以口授給幕友子侄代筆,但這通遺折,王有齡不願為人所見,所以強睜如針刺般疼痛的雙眼,繼續往下寫:第殘喘尚存,總以多殺一賊,多持一日為念,泣思杭城經去年兵燹之後,戶鮮蓋藏,米糧一切,均由紹販運;軍餉以資該處接濟為多。金、蘭這法後,臣等早經籌計,須重防以固寧紹一線餉源,乃始則飭寧紹臺道張景渠,繼又迭飭運司莊煥文,記名道彭斯舉,各帶兵勇設防,均經王履廉議格不行;又復袒庇紳富,因之捐借俱窮,固執已見,諸事掣肘。臣等猶思設防堵御,查有廖守元與湖紳趙景賢,歷守危城,一載有餘,調署紹興府,竭籌佈置。乃違大紳不願設防之意,誣以通賊痛毆,履謙從旁袖手;比及城陷而走,卒致廖宗元城亡與亡,從此寧紹各屬,相繼失陷,而杭城已為孤注,無可解救矣!
寫到這裡,王有齡一口怨氣不出,想到王履謙攜帶家眷輜重,由寧波出海到福建,遠走高飛,逍遙自在,而杭州全城百姓,受此亙古所無的浩劫;自己與駐防將軍瑞昌,縱能拼得一死報君主,卻無補於大局,因而又奮筆寫道:王履謙貽誤全域性,臣死不瞑目。眼下餉絕援窮,危在旦夕,辜負聖恩,罪無可逭。惟求皇上簡發重兵,迅圖掃蕩,則臣等雖死之日,猶生之年。現在折報不通,以後更難偷達,謹將杭城決裂情形,合詞備兵折稿,密遞上海江蘇撫臣薛煥代繕具奏。仰聖瞻天,無任痛切悚惶之至。
遺折尚未寫完,家人已經聞聲環集:王有齡看著奶媽抱著的五歲小兒子,膚色黃黑,骨瘦如柴,越發心如刀割,一慟而絕。
等救醒過來,只見他的大兒子橘雲含著淚強展笑容,「爹!」他說,「胡大叔派人來了。」
「喔,」這無論如何是個喜信,王有齡頓覺有了精神。「在哪裡?」
「在花廳上等著。」橘雲說道:「爹也不必出去了,就請他上房來見吧!」「也好。」王有齡說,「這時候還談什麼體制?再說,胡大叔派的人,就是自己人。請他進來好了。」他又問:「來人姓什麼?」
「姓蕭!年紀很輕,他說他是古應春的學生。」
進上房,蕭家驥以大禮拜見。王有齡力弱不能還禮,只叫:「蕭義士,蕭義士,萬不敢當。」
蕭家驥敬重他的孤苦忠節,依舊恭恭敬敬地一跪三叩首;只有由橘雲在一旁還了禮,然後端張椅子,請他在王有齡床前坐下。
「王大人!」
蕭家驥只叫得這一聲,下面的話就說不出來了。這倒不是怯官,只為一路而來,所見所聞,是夢想不到的驚心慘目;特別是此一刻,王家上下,一個個半死不活,看他們有氣無力地飄來飄去,真如鬼影幢幢,以致於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此身究竟是在人間,還是在地獄?因而有些神志恍惚,一時竟想不起話從哪裡開頭?
於是反主為客,王有齡先問起古應春:「令師我也見過,我們還算是乾親。想來他近況很好?」
「是,是。託福,託福!」
等話出口,蕭家驥才發覺一開口就錯;王有齡眼前是這般光景,還有何福可託?說這話,豈不近乎譏諷?這樣想著,急圖掩飾失言,便緊接著說:「王大人大忠大義,知道杭州情形的人,沒有一個不感動的。都拿王大人跟何制臺相比——。」
這又失言了!何桂清棄地而逃,拿他相比,自是對照;然彷彿責以與杭州共亡似的。蕭家驥既悔且愧又自恨,所以語聲突住;平日伶牙利齒的人,這時變得笨嘴拙舌,不敢開口了。誰知道這話倒是發生了意想不到的效用,王有齡不但不以為忤;臉上反而有了笑容,「上海五方雜處,議論最多。」他問:「他們是怎麼拿我跟何制軍相比?」
既然追問,不能不說,蕭家驥定定神答道:「都說王大人才是大大的忠臣。跟何制臺一比,賢愚不肖,更加分明瞭。大家都在保佑王大人,逢凶化吉,遇難成祥了。」「唉!」王有齡長長地舒了口氣,「有這番輿論,可見得公道自在人心。」他略停一下又問:「雪巖總有信給我?」「怕路上遇到長毛,胡先生沒有寫信,只有口信。」蕭家驥心想,胡雪巖所說,王有齡向他託孤的話,原是為了徵信之用;現在王有齡既已相信自己的身分,這話就不必再提,免得惹他傷心,所以接下來便談正題:「採辦的米,四天前就到了,停在江心;胡先生因為王大人曾交代,米船一到,自會派人跟他聯絡,所以不敢離開。一直等到昨天,並無訊息;胡先生焦躁得食不甘味,夜不安枕,特為派我冒險上岸來送信,請王大人趕快派兵,打通糧道,搬運上岸。」
話還未完,王有齡雙淚直流,不斷搖頭,哽咽著說:「昨天就得到訊息,今天也派兵出城了。沒有用!叫長毛困死了;困得一點氣力都沒有了。可望而不可即;有飯吃不到口,真教我死不瞑目。」
說到這裡,放聲一慟;王家大小,亦無不搶天呼地,跟著痛哭。蕭家驥心頭一酸,眼淚汨汨而下,也夾在一起號啕。「流淚眼看流淚眼」,相互勸慰著收住了眼淚;蕭家驥重拾中斷話頭,要討個確實主意。
問到這話,又惹王有齡傷心;這是唯一的一條生路,關乎全城數十萬生靈,明知可望而不可即,卻又怎麼能具此大決斷,說一聲:「算了!你們走吧!」
不走等機會又如何?能辦得到這一點,自然最好;雖然畫餅不能充飢,但是望梅或可止渴,有這許多米停泊在錢塘江心,或者能激勵軍心,發現奇蹟——王有齡見過這樣的奇蹟,幼時見鄰家失火,有個病足在床的人,居然能健步衝出火窟。人到絕處想求生時,那份潛力的發生,常常是不可思議的。
然而這到底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這許多米擺在那裡,長毛必起覬覦之心:就算他們自己不絕糧,但為了陷敵於絕境,亦必千方百計動腦筋不可,或明攻、或暗襲,只要有一於此,胡雪巖十之八九會葬身在錢塘江中,追隨伍子胥於地下,嗚咽朝夕,含恨千古。轉念到此,王有齡悽然下淚,搖頭長嘆:「何苦‘臨死還拉個墊背的’?蕭義士,你跟雪巖說:心餘力絀,坐以待斃。請他快走吧!」其實這倒是蕭家驥想討到的一句話;但聽王有齡說出口來,他反答應不下了。
「王大人!再籌劃籌劃看!」
「不用籌劃了。日日盼望,夜夜盤算;連想派個人跟雪巖聯絡,都不容易辦得到。唉,」王有齡痛心欲絕地說:「我什麼都不錯,只錯了兩件事,一件是當初有人勸我從城上築一條斜坡,直到江邊,派重兵把守,以保糧路,我怕深累民力,而且工程浩大,擔心半途而廢,枉拋民力,不曾採納。如今想來,大錯特錯。」
這實在是個好辦法,有了這條路,當然也難免遭長毛的襲擊;但九次失敗,一次成功,城內亦可暫延殘喘,決不會象現在這樣被困得一點點生路都找不到。當然,這話要說出來,會更使王有齡傷心,所以只好反過來說,「那也不見得。」他說,「照我一路看到的情形,長毛太多,就有這條斜坡,也怕守不住。」
「這不去說他了。第二件事最錯!」王有齡黠然說道:「被圍之初,有人說該閉城,有人說要開城放百姓,聚訟紛紜,莫衷一是。我不該聽了主張閉城的人的話,當初該十門大開,放百姓去逃生才是正辦。」
「王大人,你老也不必懊悔了。說不定當初城門一開,長毛趁機會一衝,杭州早就不保。」
「原來顧慮的也就是這一點。總當解圍是十天半個月的事,大家不妨守一守;開城放百姓,會動搖軍心。哪知道,結果還是守不住。既有今日,何必當初?我對不起杭州的百姓啊!」說到這道,又是一場號啕大哭;蕭家驥再次陪淚,而心裡卻已有了打算,哽咽著喊道:「王大人,王大人,請你聽我說一句。」
等王有齡悲傷略減,蕭家驥提出一個辦法,也可以說是許諾;而實在是希望——希望糧船能再安然等待三天;更希望城內官軍能在這三天以內,殺出一條血路,運糧上岸。「但願如此!」王有齡強自振作著說,「我們內外和繼,盡這三天以內拼一拼命。」
「是!」為了鼓舞城內官兵,蕭家驥又大膽作了個許諾:「只要城內官兵能夠打到江邊,船上的洋兵一定會得接應;他們的人數雖不多,火器相當厲害,很得力的。」「能這樣最好。果然天從人願,杭州能夠解圍,將來洋兵的犒賞,都著落在我身上。多怕不行;兩萬銀子!」王有齡拍著胸脯說,「哪怕我變賣薄產來賠,都不要緊。」「是了。」蕭家驥站起身來說:「我跟王大人告辭;早點趕回去辦正事。」
「多謝你!蕭義士。」王有齡衷心感激地說:「杭州已不是危城,簡直是絕地;足下冒出生入死的大險來送信,這份雲天高義,不獨我王某人一個人,杭州全城的文武軍民,無不感激。蕭義士——」他一面說,一面顫巍巍地起身,「請受我一拜!」
「不敢當,不敢當!」蕭家驥慌忙扶住;「王大人,這是我義不容辭的事。」
一個堅辭,一個非要拜謝,僵持了好一會,終於還是由王有齡的長子代父行禮;蕭家驥自然也很感動,轉念想到生離幾乎等於死別,不由得熱淚盈眶,喉頭梗塞,只說得一聲:「王大人,請保重!」扭頭就走。
踉踉蹌蹌地出了中門,只聽裡面在喊:「請回來,請回來!」
請了蕭家驥回去,王有齡另有一件大事相托;將他的「遺疏」交了給蕭家驥:「蕭義士!」這一次王有齡的聲音相當平靜:「請你交付雪巖保管。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只聽說杭州失守,就是我畢命之日;請雪巖拿我這道遺疏,面呈江蘇薛撫臺,請他代繕出奏。這件事關乎我一生的結果,蕭義士我重重拜託了。」見他是如此肅穆鄭重的神情,蕭家驥不敢怠慢,重重地應一聲:「是!」然後將那道遺疏的稿子折成四疊,放入貼肉小褂子的口袋中;深怕沒有放得妥當會遺失,還用手在衣服外面按了兩下。
「喔,還有句話要交代,這道遺疏請用我跟瑞將軍兩個人的銜名出奏。」王有齡又說:「我跟瑞將軍已經約好了,一起殉節,決不獨生。」聽他侃侃而談,真有視死如歸的氣概;蕭家驥內心的敬意,掩沒了悲傷,從容拜辭,「王大人,」他說,「我決不負王大人的付託。但願這個稿子永遠存在胡先生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