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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紅頂商人 第六章(1)(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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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多月以後,劉不才重回上海,他的本事很大,為胡雪巖接眷,居然成功。可是,全家將到上海,胡雪巖反倒上了心事,就為借了「小房子」住在一起的阿巧,身分不明,難以處置,只好求救七姑奶奶。

「七姐,你要替我出個主意;除你以外,我沒有人好商量。」「那當然!小爺叔的事,我不能不管。不過,先要你自己定個宗旨。」

問到胡雪巖對阿巧姐的態度,正是他的難題所在,惟有報以苦笑:「七姐,全本西廂記,不都在你肚子裡?」七姑奶奶對他們的情形,確是知之甚深,總括一句話:表面看來,恩愛異常;暗地裡隔著一道極深的鴻溝。一個雖傾心於胡雪巖,但寧可居於外室,不願位列小星,因為她畏憚胡家人多,伺候老太太以外,還要執禮於大婦,甚至看芙蓉的辭色;再有一種想法是:出自兩江總督行轅,雖非嫡室,等於「署理」過掌印夫人;不管再做什麼人的側室,都覺得是一種委屈。

在胡雪巖,最大的顧慮亦正是為此。阿巧姐跟何桂清的姻緣,完全是自己一手促成;如今再接收過來,不管自己身受的感覺,還是想到旁人的批評,總有些不大對勁。在外面借「小房子」做露水夫妻,那是因為她千里相就於患難之中,因感生情,不能自己,無論對本身,對旁人,總還有句譬解的話好說;一旦接回家中,就無詞自解了。

除此以外,還有個極大的障礙;胡太太曾經斬釘截鐵地表示過:有出息的男人,三妻四妾,不足為奇;但大婦的名分,是他人奪不去的,所以只要胡雪巖看中了,娶回家則可,在外面另立門戶則不可。同時她也表示過,凡是娶進門的,她必須姊妹看待。事實上對待芙蓉的態度,已經證明她言行如一;所以更顯得她的腳步站得極隱,就連胡老太太亦不能不尊重她的話。

然而這是兩回事。七姑奶奶瞭解胡雪巖的苦衷,卻不能替他決定態度,「小爺叔,你要我幫你的忙,先要你自己拿定主意,或留或去,定了宗旨,才好想辦法。不過,」她很率直地說:「我話要說在前頭,不管怎麼樣,你要我幫著你瞞;那是辦不到的。」

有此表示,胡雪巖大失所望。他的希望,正就是想請七姑奶奶設法替他在妻子面前隱瞞;所以聽得這句話,作聲不得。

這一下,等於心思完全顯露,七姑奶奶便勸他:「小爺叔,家和萬事興!嬸孃賢慧能幹,是你大大的一個幫手。不過我再說一句:嬸孃也很厲害,你千萬別惹她恨你。如果說,你想拿阿巧姐接回去,我哪怕跑斷腿,說破嘴,也替你去勸她。當然,成功不成功,不敢保險。倘或你下個決斷,預備各奔東西,那包在我身上,你跟她好合好散,決不傷你們的和氣。」「那,你倒說給我聽聽,怎麼樣才能跟阿巧姐好合好散?」「現在還說不出,要等我去動腦筋,不過,這一層,我有把握。」胡雪巖想了好一會,委決不下,嘆口氣說:「明天再說吧。」

「小爺叔,你最好今天晚上細想一想,把主意拿定了它;如果預備接回家,我要早點替你安排。」七姑奶奶指一指外面說,「我要請劉三叔先在老太太跟嬸孃面前,替你下一番功夫。胡雪巖一楞,是要下一番什麼功夫?轉個念頭,才能領會,雖說自己妻子表示不禁良人納妾;但卻不能沒有妒意。能與芙蓉相處得親如姊妹,一方面是她本人有意要作個賢慧的榜樣;一方面是芙蓉柔順,甘於做小服低。這樣因緣時會,兩下湊成了一雙兩好的局面,是個異數;不能期望三妻四妾,人人如此。七姑奶奶要請劉不才去下一番功夫,自然是先作疏通;果然自己有心,而阿巧姐亦不反對正式「進門」,七姑奶奶的做法是必要的。不過胡雪巖也因此被提醒了;阿巧姐亦是極厲害的腳色,遠非芙蓉可比。就算眼前一切順利,阿巧姐改變初衷,妻子亦能克踐諾言,然而好景決不會長,兩「雌」相遇,互持不下,明爭暗鬥之下,掀起醋海的萬丈波瀾,那時候可真是「兩婦之間難為夫」了。

這樣一想,憂愁煩惱,同時並生;因而胃納越發不佳。不過他一向不肯掃人的興;見劉不才意興甚好,也就打點精神相陪,談到午夜方散。

回到「小房子」,阿巧姐照例茶水點心,早有預備。臥室中重帷深垂,隔絕了料峭春寒;她只穿一件軟緞夾襖,剪裁得非常貼身,越顯得腰肢一捻,十分苗條。

入手相握,才知她到底穿得太少了些;「若要俏,凍得跳!」他說,「當心凍出病來。」

阿巧姐笑笑不響,倒杯熱茶擺在他面前,自己捧著一把灌滿熱茶的乾隆五彩的小茶壺,當做手爐取暖;雙眼灼灼地望著,等他開口。每天回來,胡雪巖總要談他在外面的情形,在哪裡吃的飯;遇見了什麼有趣的人;聽到了哪些新聞,可是這天卻一反常態,坐下來不作一聲。

「你累了是不是?」阿巧姐說,「早點上床吧!」「嗯,累了。」

口中在答應她的話,眼睛卻仍舊望著懸在天花板下,稱為「保險燈」的煤油吊燈。這神思不屬,無視眼前的態度,在阿巧姐的記憶中只有一次;就是得知王有齡殉節的那天晚上。「那哼啦!」她不知不覺地用極柔媚的蘇白相依,「有啥心事?」

「老太太要來了!」

關於接眷的事,胡雪巖很少跟她談。阿巧姐也只知道,他全家都陷在嘉興,一時無法團圓,也就不去多想;這時突如其來地聽得這一句,心裡立刻就亂了。「這是喜事!」她很勉強地笑著說。

「喜事倒是喜事,心事也是心事。阿巧,你到底怎麼說?」「什麼怎麼說?」她明知故問。

胡雪巖想了一會,語意噯昧地說:「我們這樣子也不是個長局。」

阿巧姐顏色一變,將頭低了下去,只見她睫毛閃動,卻不知她眼中是何神色?於是,胡雪巖的心也亂了,站起來往床上一倒,望著帳頂發楞。

阿巧姐沒有說話,但也不是燈下垂淚;放下手中的茶壺,將坐在洋油爐子上的一隻瓦罐取了下來,倒出熬得極濃的雞湯,另外又從洋鐵匣子裡取出七八片「鹽餅乾」,盛在瓷碟子裡,一起放在梳妝檯上。接著便替胡雪巖脫下靴子,套上一雙繡花套鞋。

按部就班服侍到底,她才開口:「起來吃吧!」

坐在梳妝檯畔吃臨睡之前的一頓宵夜,本來是胡雪巖每天最愜意的一刻,一面看著阿巧姐卸妝;一面聽她用吳儂軟語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些有趣而不傷腦筋的閒話,自以為是南面王不易之樂。

然而這天的心情卻有些不同。不過轉念之間,還是不肯放棄這份樂趣,從床上一個虎跳似地跳下地來,倒嚇了阿巧姐一下。

「你這個人!」她白了他一眼,「今朝真有點邪氣。」「得樂且樂。」胡雪巖忽然覺得肚子餓得厲害,「還有什麼好吃的?」

「這個辰光,只有吃乾點心。餛飩擔、賣湖州粽子茶葉蛋的,都來過了。」阿巧姐問道:「莫非你在古家沒有吃飽?」「根本就沒有吃!」

「為啥?菜不配胃口?」

「七姑奶奶燒的呂宋排翅,又是魚生,偏偏沒口福,吃不下。」

「這又是啥道理?」

「唉!」胡雪巖搖搖頭,「不去說它了。再拿些鹽餅乾來!」他不說,她也不問,依言照辦;然後自己坐下來卸妝,將一把頭髮握在手裡,拿黃楊木梳不斷地梳著。房間裡靜得很,只聽見胡雪巖「嘎吱、嘎吱」咬餅乾的聲音。

「老太太哪天到?」阿巧姐突如其來地問。

「快了!」胡雪巖說,「不過十天半個月的功夫。」「住在哪裡呢?」

「還不曉得。」

「人都快來了,住的地方還不知道在哪裡;不是笑話?」「這兩天事情多,還沒有功夫去辦這件事。等明天劉三爺走了再說。有錢還怕找不到房子?不過——?「怎麼?」阿巧姐轉臉看著他問:「怎麼不說下去?」「房子該多大多小,可就不知道了。」

「這又奇了!多少人住多大的房子,難道你自己算不出來?」

「就是多少人算不出來。」胡雪巖看了她一眼,有意轉過臉去;其實是在鏡子裡看她的表情。

阿巧姐沉默而又沉著,一副莫測高深的樣子。然後,站起來鋪床疊被,始終不作一聲。

「睡吧!」胡雪巖拍拍腰際,肚子裡倒飽了,心裡空落落地,有點兒上不巴天,下不巴地似的。

「你到底有啥心事?爽爽快快地說。牽絲扳藤,惹得人肚腸根癢。」

有何心事,以她的聰明機警,熟透人情,哪有不知之理?這樣子故意裝作不解,自然不是好兆頭;胡雪巖在女人面前,不大喜歡用深心,但此時此人,卻成了例外,因此以深沉對深沉,笑笑答道:「心事要慢慢猜才有味道。何必一下子揭破?」

阿巧姐無奈其何,賭氣不作聲;疊好了被,伺候他卸衣上床。然後將一盞洋燈移到紅木大床裡面的擱几上,捻小了燈芯;讓一團朦朧的黃光,隱藏了她臉上的不豫之色。

這一靜下來,胡雪巖的心思集中了;發覺自己跟阿巧姐之間,只有兩條路好走,一條是照現在的樣子;再一條就是各奔西東。

「你不必胡思亂想。」他不自覺地說:「等我好好來想個辦法。」

「沒頭沒腦你說的是啥?」

「還不是為了你!」胡雪巖說,「住在外面,我太太不答應;住在一起,你又不願意。那就只好我來動腦筋了。」阿巧姐不作聲。她是明白事理的人,知道胡雪巖的難處;但如說體諒他的難處,願意住在一起,萬一相處得不好,下堂求去,不但彼此破了臉,也落個很壞的名聲:「跟一個,散一個。」倒不如此刻狠一狠心,讓他去傷腦筋;看結果如何,再作道理。然而撫慰之意不可地。她從被底伸過一隻手去,緊緊捏住胡雪巖的左臂,表示領情,也表示倚靠。

胡雪巖沒有什麼人可請教,惟有仍舊跟七姑奶奶商量。「七姐,住在一起這個念頭,不必去提它了。我想,最好還是照現在這個樣子。既然你不肯替我隱瞞,好不好請你替我疏通一下?」

「你是說,要我替你去跟嬸孃說好話,讓你們仍舊在外面住?」

「是的!」

「難!」七姑奶奶大搖其頭,「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嬸孃現在當家,她定的規矩又在道理上;連老太太也不便去壞她的規矩,何況我們做晚輩的?」

「什麼晚輩不晚輩。她比較買你的帳;你替我去求一次情,只此一回,下不為例!」

「小爺叔,你還想下不為例?這句話千萬不能說,說了她反而生氣;喔,已經有兩了,還不夠,倒又在想第三個了!」「你的話不錯,隨你怎麼說,只要事情辦成功就是了。」「事情怕不成功!」七姑奶奶沉吟了好半晌說:「為小爺叔,我這個釘子也只好硬碰了!不成功,可不能怪我。」「這句話,七姐你多交代的。」胡雪巖說:「一切拜託,千不念,萬不念;我在寧波的那場病,實在虧她。」

這是提醒七姑奶奶,進言之際,特別要著重這一點:阿巧姐有此功勞,應該網開一面,格外優容。其實,他這句話也是多交代的;七姑奶奶當然也考慮過,雖說預備去碰釘子,到底也要有些憑藉,庶幾成事有萬一之望。這個憑藉,就是阿巧姐冒險趕到寧波,衣不解帶地伺奉湯藥之勞。而且,她也決定了入手之處,是從說服劉不才開始。

「去年冬天小爺叔運米到杭州,不能進城,轉到寧波,生了一場傷寒重症;訊息傳到上海,我急得六神無主。劉三叔,你想想,那種辰光,寧波又在長毛手裡,而且人地生疏,生這一場傷寒病,如何得了?這種病全靠有個體貼的人照應,一點疏忽不得。我跟老古商量,我說只有我去;老古說我去會耽誤大事?為啥呢?第一,我的性子急,伺候病人不相宜;第二,雖說大家的交情,已經跟親人一樣,但是我不在乎,怕小爺叔倒反而有顧忌,要茶要水還有些邋邋遢遢的事,不好意思叫我做。病人差不得一點,這樣子沒有個知心著意,切身體己的人服侍,病是好不了的。」

「這話倒也是。」劉不才問道:「後來是阿巧姐自告奮勇?」「不是!是我央求她的。」七姑奶奶說,「她跟小爺叔雖有過去那一段,不過早已結了。一切都是重起爐灶;只是那把火是我燒起來的。劉三叔,你倒替我想想,我今朝不是也有責任?」

「我懂了!沒有你當初央求她,就不會有今朝的麻煩。而你央求她,完全是為了救雪巖的命;實際上雪巖那條命,也等於是阿巧姐救下來的。是不是這話?」

「對!」七姑奶奶高興地說,「劉三叔你真是‘光棍玲瓏心,一點就透’!」

「七姐!」劉不才正色說道:「拿這兩個理由去說,雪巖夫人極明白事理的人,一定沒話好說。不過,她心裡是不會舒服的。七姐,你這樣‘硬吃一注’,犯不犯得著,你倒再想想看!」

「多謝你,劉三叔!」七姑奶奶答道:「為了小爺叔,我沒有法子。」

「話不是這麼說。大家的交情到了這個地步,不必再顧忌對方會不高興什麼的。做這件事,七姐,你要想想,是不是對胡家全家有好處?不是能教雪巖一個人一時的稱心如意,就算有了交代!」

劉不才的看法很深;七姑奶奶細想一想,憬然不悟。然而她到底跟劉不才不同,一個是胡家的至家,而且住在一起,這家人家有本什麼「難唸的經」,當然他比她瞭解得多。因此,七姑奶奶覺得此事要重談了。

「劉三叔,你這句話我要聽;我總要為胡家全家好才好。再說,將來大家住在上海,總是內眷往來的時候多;如果胡家嬸孃跟我心裡有過節,弄得面和心不和,還有啥趣味?只有一層,我還想不明白,這件事要做成功了,難道會害他們一家上下不和睦?」

「這很難說!照我曉得,雪碉巖夫人治家另有一套;壞了她的規矩,破一個例,以後她說的話就要打折扣了。」「小爺叔說過的:‘只此一遭,下不為例。’將來如果再有這樣子的情形;不用胡家嬸孃開口發話,我先替她打抱不平!」聽到這裡,劉不才「噗哧」一聲笑了;嘆口氣不響。

這大有笑人不懂事的意味,七姑奶奶倒有些光火;立即追一句:「劉三叔,我話說錯了?」

「話不錯,你的心也熱。不過,惟其如此,你就是自尋煩惱。俗語道得好:‘清官難斷家務事’;七姐,就算你是包公,斷得明明白白,依舊是個煩惱!」「怎麼呢!這話我就聽不懂了。」

「七姐,你聰明一世,懵懂一時,打到官司,不是原告贏,就是被告贏,治一經,損一經,何苦來哉!」

七姑奶奶恍然大悟,將來如果幫胡太太,就一定得罪了胡雪巖;豈不是治一經,損一經?

「好了,好了,劉三叔,你也是,有道理不直截了當說出來,要兜這麼大一個圈子!虧得我不比從前,有耐心盤問,不然不是害我走錯了路?」

這番埋怨的話,真有點蠻不講理,但不講理得有趣;劉不才只好笑了。

「我也不要做啥‘女包公’!還是做我的‘女張飛’來得好。」

話外有話,劉不才一下子就聽了出來,不能不回:「七姐!你是怎麼個打算?做女張飛還則罷了,做莽張飛就沒意思了。」「張飛也有粗中有細的時候,我自然有分寸。你放心好了,不會有啥風波。」

劉不才想了一下問道:「那末,是不是還要我在雪巖夫人面前去做功夫?」「要!不過話不是原來的說法了。」

這下搞得劉不才發楞。是一非二的事,要麼一筆勾銷不談此事;要談,還要另一個說法嗎?

「前半段的話,還是可以用,阿巧姐怎麼跟小爺叔又生了感情,總有個來龍去脈,要讓胡家嬸孃知道,才不會先對阿巧姐有成見。」七姑奶奶停了一下說:「後半段的話改成這個樣子——。」

她的做法是先安撫胡太太,也就是先安撫胡雪巖。因為胡家眷屬一到上海,胡雪巖有外室這件事,是瞞不住的;而且胡雪巖本人也會向七姑奶奶探問結果,所以她需要胡太太跟她配合,先把局面安定下來。

「我要一段辰光,好在阿巧姐面前下水磨功夫。就怕事情還沒有眉目,他們夫婦已經吵了起來;凡事一破了臉,往往就會弄成僵局。所以胡家嬸孃最好裝作不知道這回事;如果小爺叔‘夜不歸營’,也不必去查問。」

「我懂你的意思,雪巖夫人也一定做得到。不過,雪巖做事,常常會出奇兵,倘或一個裝糊塗;一個倒當面鑼、對面鼓,自己跟她老實去談了呢?」

「我想這種情形不大會有,如果是這樣,胡家嬸孃不承認,也不反對,一味敷衍他就是了。」

「我想也只好這樣子應付。」劉不才點點頭,「一句話:以柔克剛。」

「以柔克剛就是圓滑。請你跟胡家嬸孃說,總在三個月當中,包在我身上,將這件事辦妥當。什麼叫妥當呢?就是不壞她的規矩,如果阿巧姐不肯進門姓胡;那就一定姓了別人的姓了。」

「原來你是想用條移花接木之計。」劉不才興致盎然地問:「七姐,你是不是替阿巧姐物色好了什麼人?」「沒有,沒有!要慢慢去覓。」七姑奶奶突然笑道:「其實,劉三叔,你倒蠻配!」

「開玩笑了!我怎麼好跟雪巖‘同科’?」

回家已經午夜過後的丑時了,但是胡雪巖的精神卻還很好,坐在統妝臺畔看阿巧姐卸妝,同時問起她們這一夜出遊的情形。

「先去吃大菜。實在沒有什麼好吃;炸鵪鶉還不如京館裡的炸八塊。又是我們這麼兩個人;倒象——。」阿巧姐搖搖頭,苦笑著不肯再說下去。

象什麼?胡雪巖閉起眼睛,作為自己是在場執役的「兩崽」去體會;這樣兩位堂客,沒有「官客」陪伴,拋頭露面敢到那裡「動刀動槍「去吃大菜,是啥路道?照她們的年紀和打扮來說,就象長三堂子裡的兩個極出色的「本家」。

阿巧姐的想法必是如此,所以才不願說下去。瞭解到這一點,自然而然地意會到她的心境,即令不是嚮往朱邸,確已鄙棄青樓,真有從良的誠意。

由於這樣的看法,便越覺得阿巧姐難捨;因而脫口問道:「七姐怎麼跟你說?」

「什麼怎麼跟我說?」阿巧姐將正在解髻的手停了下來,「她會有什麼話跟我說?你是先就曉得的是不是?你倒說說看,她今天拿五爺丟在家裡,忽然要請我看戲吃大菜,到底是為了什麼?」

這一連串的疑問,將胡雪巖搞得槍法大亂,無法招架。不過他有一樣本事,善於用笑容來遮蓋任何窘態;而那種窘態亦決不會保持得太久,很快地便沉著下來。

「我不懂你說的啥?」他說,「我是問你,七姐有沒有告訴你,她何以心血來潮約你出去玩?看樣子你也不知道;那我就更加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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