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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紅頂商人 第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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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七八天的功夫,有關廣東的政局,一日連發兩諭,一道是由內閣「明發」,「著郭嵩燾來京,以蔣益澧為廣東巡撫」;另一道是僅次於「六百里加緊」的緊急軍報的「廷寄」,分飭浙江、廣東及福建,寫的是:馬新貽奏:巡視海口情形,酌議改造戰船;粵省軍事已定,藩司蔣益澧應否前往各一折。官軍搜捕洋盜,全賴船械得力,方能奏效。馬新貽見擬改造紅單廣艇三十號,合之張其光原帶廣艇十隻,共計四十號,分派溫州等處各要口;併購買外國輪船一兩隻,以為游擊搜剿之用,所籌尚屬周妥,均著照所請行。仍著馬新貽督飭沿海各將弁,就見有師船,認真巡緝,搜捕餘匪,以靖地方,毋得稍涉疏懈。本日已明降諭旨;授蔣益澧為廣東巡撫。即著蔣益澧趕緊交卸起程,前赴新任。蔣益澧經朝廷擢膺疆寄,責任非輕,到任後將軍務吏治及籌餉各事宜,力加整頓,以期日有起色;毋得稍蹈因循積習,致負委任。將此由五百里各諭令知之。

左宗棠驅逐郭嵩燾是為了想佔得廣東這個地盤。這個目的在表面看,算是達到了;其實不然。

朝廷接納左宗棠對蔣益澧的力保,雖說是要挾之下,不得不然;但到底集眾之力對付獨斷獨行的左宗棠,畢竟有其深謀遠慮的過人之處。沒有多久,明眼人都可以看得出來,到頭來是朝中用事的人,棋高一著。

第一,朝廷已有初步的打算,還要重用左宗棠,因而借他力保蔣益澧這件事上,特加詞色,以為籠絡;第二,廣東的富庶,早就有名,而且一向是內務府公私需索之地,十多年來,洪楊荼毒遍東南,但廣東受災極輕。不過早年為了籌餉,廣東督撫不得不遷就膺專閫之寄的曾國藩的保薦。事平以後,情況不同,收權之時已到;但一則礙著曾國藩,再則以郭嵩燾的出身與居官的績效,如無重大過失,不能隨便調動,尤其是有瑞麟在,相形對比,如說要整飭廣東吏治,首先該調的應該是瑞麟而不是郭嵩燾。即令退一步來看,至少亦該瑞郭同調;否則諭旨中一再申明的「用人行政,一秉大公」等等冠冕堂皇的話,就變成欺人之談了。難得左宗棠力攻郭嵩燾,卻好可用來作為收權的途徑。黜郭不易;要黜蔣益澧容易得很。因為論他的出身資望與才具,都不適方面之任;將來一紙上諭,輕易調動,決不會有人說閒話。

再有層好處,便是有蔣益澧的比照;瑞麟當兩廣總督,便顯得很夠格了。所以八月間降旨,瑞麟的兩廣總督真除;由署理變為實授。

同一天——同治五年八月十七,另有兩道上諭:一道是陝甘總督楊嶽斌奏:「才力不及,病勢日增,懇請開缺」;調左宗棠為陝甘總督。

另一道說:「楊嶽斌於人地不甚相宜,辦理未能有效;眷顧西陲,實深廑系。左宗棠威望素著,熟諳韌略,于軍務地方,俱能措置裕如;因特授為陝甘總督,以期迅掃回氛,綏靖邊陲。」

是特為表明,賦左宗棠以平服西北的重任。

照歷來的規制,封疆大臣的調動,首先將預定的人選召赴到京,陛見稱旨,方始明發上諭;然後「請訓」出京。如果不經這一番程式,直接降旨調補,那末新任就該自請陛見請訓;意思是此一調動,必含有除舊佈新的整頓之意在內。朝廷的希望如何,必先探詢明白,所以應該請訓。

當然,亦有例外,例如軍情緊急,不容耽誤,便可在上諭中明示:「即赴新任,毋庸來京請訓。」對左宗棠的新命,即是如此。

不過,這是表面的看法,實際上另有文章。因為左宗棠由東南舊任赴西北新任,繞道京師,由山西入秦隴,並不算太費事;而況回亂勢緩,已經歷相當時日,與防患將然,深恐一發不可收拾,愈早撲滅愈好的情況不同。而所以阻止他赴京請訓,只為左宗棠的手段,軍機處及各部院都領教過了,要餉要人,需索不已;一旦到京,非滿足他的要求不到任,豈不麻煩?所以索性不要他上京。

調任的上諭到達福州時,已在二十天之後。其時左宗棠正在大辦「保案」,肅清福建廣東殘匪,出了力的人,固然個個有分;不曾出力的,亦千方百計,夤緣請託,希翼在保案上加個名字。一時福州城內「冠蓋雲集」,熱鬧非凡;及至傳出左宗棠調督陝甘的訊息,在福建候補,已搭上了線,可以借軍功升官補缺的人,無不大為失望,因為靠山雖然未倒,卻已移了地方,無可倚恃了。

胡雪巖這時也在福州。左宗棠為了酬謝他在上海接濟軍火糧餉的功勞,特地備好一個「附片」,等他到了,方始隨折拜發。這個「附片」是專保胡雪巖加官;不列入名單而單獨保薦,稱為「密保」,效用與開單「明保」,不大相同,措詞當然極有分量,說是:「按察使銜福建補用道胡光墉,自臣入浙,委辦諸務,悉臻妥協。杭州克復後,在籍籌辦善後,極為得力;其急公好義,實心實力,迥非尋常辦理賑撫勞績可比。迨臣自浙而閩而粵,疊次委辦軍火軍糈,絡繹轉運,無不應期而至,克濟軍需。」是故懇請「破格優獎,以昭激勵,可否賞加布政使銜」。

加官自是胡雪巖所希望的;不過,使他特別興奮的,還不在布政使這個銜頭,而加了布政使銜,便可改換頂戴。原銜按察使——臬司是正三品,戴的是亮藍頂子;布政使——藩司是從二品,便可以戴紅頂子了。

捐班出身的官兒,戴到紅頂子,極不容易;買賣人戴紅頂子,更是絕無僅有的事;除非象乾隆年間的鹽商那樣出自特恩,但亦只有一兩個人。是故飲水思源,想起將有得戴的紅頂子,雖出自左宗棠的保薦;但沒有王有齡,何有今日?因而又特地到王有齡的老家去了一趟——贍恤王氏遺屬,是胡雪巖逢年過節的第一件大事;這次登門,完全是感念舊情,哭奠一番。

本來還想親謁墓門,無奈有件大事在辦,忙得不可開交;只好等公事完了再說。

這件大事就是打算自己造輪船。左宗棠的意志強毅,蓄志之事,非見諸實行,不能甘心。當時奉命入閩督師,不能躬親料理,卻並未擱下,委託了一個他最信任的人,就是胡雪巖。

有關跟洋人打交道的事,胡雪巖必求救於古應春;他的路子很廣,認為造輪船不必找日意格、德克碑。方今泰西各國,講到輪船、鐵路、火器的糧良,美國有後來居上之勢。同時美國人不似英國人的狡猾、法國人的蠻橫、德國人的頑固、日本人的陰險,比較易於相處。

可是胡雪巖另有看法,外國在華勢力,英國最大,法國其次。要制抑英國的勢力,只有利用法國;美國與英國同種,所以與美國合作,等於幫助英國擴張勢力。同時,日意格與德克碑是原始創議之人,無故背棄,道義有虧。

其實胡雪巖還有一層沒有說出來的意思;古應春與他多年相處,亦能揣摩得到——左宗棠與李鴻章爭權奪利,幾已成不兩立之勢,李鴻章辦洋務,倚總稅務局英國人赫德為重;然則左宗棠如果再請教英國人,將會逃不了仍由赫德經手。而赫德與李鴻章互為表裡,說不定會向總洋務的恭王與文建建議,製造輪船事務以由兩江經辦為宜。那一來豈不是給李鴻章開了路?

因此,古應春不再有何主張,只實心實力地作胡雪巖跟日意格、德克碑打交道的助手——實際上只跟日意格一個人接頭;因為德克碑已經退伍回國了。一切建船廠的計劃、圖樣及瞀,都由德克碑在法國託人辦理,寄給日意格,再找胡雪巖、古應春洽談;一年多下來,已經策劃得很周祥了。

到得左宗棠由廣東班師,胡雪巖立即陪著日意格到了福州;左宗棠一看圖說詳明,非常高興,親自去視察日意格所建議的設廠之地;地在福建海口、馬尾羅星塔一帶,水清土實,宜於開槽建塢。兼以密邇省城,稽察方便,所以一看便即中意。

剩下來的事,就是籌劃經費。造廠買機器、僱募師匠,瞀開辦費要三十多萬銀子,廠成開工,材料薪水,每月須銀五六萬兩,一年就是六、七十萬,預計兩年以後造出第一艘船,要花下去一百五十萬銀子。不過以後就可以省了,五年通計,不過三百多萬。

這三百多萬銀子,從何籌集?當然煞費周章;左宗棠的意思是先辦起來再說,只要有一百萬銀子,能應付得了頭一年,此後欲罷不能,不愁朝廷拿不出辦法,好在有胡雪巖,一定可以想出一條維持得下的路子來。

因而粗粗計算,福建海關及本省釐稅,提用之權在自己手裡;浙江分屬自己管轄,不會袖手;廣東蔣益澧是自己一手提拔,更當效勞。有此三處財源,儘可放手辦事了。

因此,左宗棠在五月中旬,便先奏陳「擬購機器,僱洋匠,試造輪船大概情形」。同時應詔陳言,以為剿捻宜用車戰;平回則千里饋糧,轉運艱難,應該採用屯田之策。

復旨對車戰、屯田之議,不見得欣賞;試造輪船則以為「實系當今應辦急務」,所需經費,准予在閩海關關稅中酌量提用;如果不夠,準再提用福建厘金。同時指示:「所陳各條,均著照議辦理;一切未盡事宜,仍著詳悉議奏。」

有此一旨,左宗棠便密鑼緊鼓地幹了起來,一面關照胡雪巖通過已調漢口江漢關稅務司的日意格,與在安南的德克碑,商酌一切細節。

日意格是七月初,冒暑到達福州的。第一件事是勘察船廠地址,擇定馬尾山下,潮平之時水深亦達十二丈的地方設廠;然後議土木、議工匠、議經費,大致妥協,訂立草約,擔保人照胡雪巖的建議,由法國駐上海的總領事白來尼擔保。當然,這個差使必然又落在胡雪巖肩上。

到了八月下旬德克碑直接由安南到達福州,與左宗棠晤見之下,對於所訂草約,並無異詞,但對所選定的建廠地點,卻有意見,認為馬尾山下是淤沙積成的一塊陸地,基址不夠堅固。因而左宗棠決定邀請白來尼、日意格到福州作客,作一個最後的,也是全面的商議,作成定案,正式出奏。

主意既定,先寫信找胡雪巖到福州來談。正在起勁的時候,忽然奉到調督陝甘的上諭;在左宗棠雖覺突兀,但稍一細想,便知事所必然,勢所必至,並非全出意外。同時想起歷史上許多平定西域的史實,雄心陡起,躍躍欲試,相當興奮。

在胡雪巖卻是件非常掃興的事,而且憂心忡忡,頗有手足無措之感。因此,到總督衙門向左宗棠道賀時,雖然表面從容,一切如常;但逃不過相知較深的人的眼光。其中有一個是他的小同鄉吳觀禮。此人字子儒號圭庵,本來是一名舉人;才氣縱橫,做得極好的詩。由於胡雪巖的推薦,入左宗棠幕府,深得信任,擔任總理營務處的職司,是閩浙總督衙門唯一參贊軍務,可說是運籌帷幄的一位幕友。

吳觀禮對左宗棠所瞭解的,是胡雪巖所不能瞭解的,這就因為是讀書多少的緣故。看到胡雪巖的眉宇之間有落寞之色,當然也就猜想得到他內心的想法。

「雪巖,」吳觀禮問道,「你是不是怕左公一去西北,你失掉靠山?」

話問得很率直,胡雪巖也就老實答道:「是的!以後無論公私,我都難了!」

「不然!不然!」吳觀禮大為搖頭。

照吳觀禮的看法,出關西征,總得三年五載,才能見功;這當然是一次大征伐,但情勢與剿捻不同。捻匪竄擾中原,威脅京畿,在朝廷看,縱非心腹之患,但患在肘腋,不除不能安心;所以督兵大臣,必得剋日收功。事勢急迫,不容延誤。

西征則在邊陲用兵,天高皇帝遠,不致於朝夕關懷,其勢較緩,公事自然比較好辦。至於私事,無非胡雪巖個人的事業,有近在東南的左宗棠,可資蔭庇,處處圓通。一旦靠山領兵出關,遠在西陲,鞭長莫及;緩急之際呼應為難。吳觀禮認為亦是過慮。

「你要曉得,從來經營西北,全靠東南支援;此後你在上海的差使,會更加吃重,地位也就更非昔比。事在人為。」吳觀禮拍拍胡雪巖的肩說,「你沒有讀過‘聖武記’,不知道乾隆年間的‘十大武功’。經營邊疆,從前都是派親貴或者滿洲重臣掛帥;如今派了我們左公,是件非同小可的事。洪楊以來的元戎勳臣,曾相高高在上;左李兩位兩次;從此以後,只怕曾左要並稱了。」

最後一句話,點醒了胡雪巖;滿腔憂煩,頓時一掃而空。靠山雖遠,卻更高大穩固;瞭解到這一層,就不必發什麼愁了。

「多承指點。」胡雪巖很高興地說,「索性還要費你的心,西北是怎麼個情形,請你細細談一談。」

「我們先談談造輪船。」左宗棠極堅決地說:「不管朝廷催得怎麼緊,要我趕出關;這件事非在我手裡先定了局,我不會離開福建。」

「是的。」胡雪巖問道:「定局以後,交給哪位?」「著!你問在要害上了。我蓄志三年,辛苦數月,才能有此結果,倘或付託非人,半途而廢,我是不甘心的。這一層,我還在考慮;眼前還要請你多偏勞。」

「那何消說得。不過,我亦只能管到大人離福建為止。」「不然。我離開福建,你還是要管。」左宗棠說,「管的是船廠。這件事我決不能半途而廢,為李少荃所笑。而且我不知道盤算過多少次,這件事辦成,比李少荃所辦的洋務,不知道要好過多少倍。」

這就很明白的了,左宗棠是出於爭勝之心。他的好勝心是決不因任何的規勸而稍減的;胡雪巖知道自己難卸仔肩,非「頂石臼做戲」不可了。不過,剛才那句「問在要害」上的話,並無答覆,還得追問。

「大人這麼說,我當然只有遵命。」胡雪巖說,「就不知道將來在福建還要伺候哪位?」

「不要說什麼伺候的話。雪巖,你最聰明不過;沒有什麼你不能相處的。惟其我付託了這個人,更得借重你——。」

左宗棠沒有再說下去:胡雪巖卻完全懂了他的意思,他所付託的,是個很難‘伺候’的人。

這就更急著要問:「是哪位?」

「沈幼丹。」

原來是丁憂回籍守制的前任江西巡撫沈葆楨。這在胡雪巖卻真有意外之感。細想一想,付託倒也得人;不過以本省人做本省官,而且必是大官,為法例所不許。兼以丁憂,更成窒礙。不知左宗棠是怎麼想來的?他只有付之默然了。「我知道你的想法,我給你看個奏稿。」

奏向洋洋千言,暢論造船之利;最後談到主題:臣維輪船一事,勢在必行,豈可以去閩在邇,忽為擱置?且設局製造,一切繁難事宜,均臣與洋員議定,若不趁臣在閩定局,不但頭緒紛繁,接辦之人無從諮防;且恐要約不明,後多民議,臣尤無可諉咎。臣之不能不稍留三旬,以待此局之定者,此也!惟此事固須擇接辦之人;尤必接辦之人能久於其事,然後一氣貫注,眾志定而成功可期;亦研求深而事理愈熟。再四思維,惟丁憂在籍前江西撫臣沈荷楨,在官在籍,久負清望,為中外所仰。其慮事詳審精密,早在聖有洞鑑之中。現在里居侍養,愛日方長,非若宦轍靡常,時有量移更替之事;又鄉評素重,更可堅樂事赴功之心。若令主持此事,必期就緒。商之英桂、徐宗餘亦以為然。臣曾三次造廬商情,沈荷楨始終遜謝不遑。可否仰懇皇上天恩,俯念事關至要,局在垂成,溫諭沈葆楨,勉輕大義,特命總理船政,由部頒發關防,凡事涉船政,由其專奏請旨,以防牽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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