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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紅頂商人 第十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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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最好我也走一趟;釘住布浪。只是這裡不容我分身。」

左宗棠摸著花白短髭,沉吟了一會,徐徐說道:「速去速回,亦自不礙。」聽得這話,胡雪巖精神一振,「是!」他立即答說「我遵大人吩咐,速去速回。如果布浪談的公事與輪船無關,不過三、五天功夫,就可以回福州。」

「好!」左宗棠說,「你就請吧!我還有好些大事,跟你商量;尤其是那一百二十萬銀子,一天沒有著落,我一天心不安。」

胡雪巖這一次不敢再說滿話了,只答應儘速趕回。至於在福州,唯一不放心的日意格與德克碑已萌退之意,深恐事生周折,斡旋無人,以致決裂;而左宗棠卻勸他不必過慮,同時拍胸擔保,必定好言相勸,善為撫慰。如果有什麼意見不能相合之處,自會暫且擱下,等胡雪巖回到福州以後再說。得此保證,胡雪巖才算放心;回到寓處,匆匆收拾行裝,趕到碼頭,與布浪同船,直航上海。

到上海第一件事是訪古應春密談。

古應春近年又有新的發展,是英商滙豐銀行的買辦;照英文譯名,俗稱「康白度」,在銀行中是華籍職員的首腦;名義上只是管理帳目及一切雜務,其實凡與中國人的一切交涉,大至交接官場,小至僱用苦力,無不唯買辦是問。而中國人上外國銀行有業務接頭,更非找買辦不可。因此,古應春在滙豐銀行權柄很大;他又能幹而勤快,極得洋東信任,言聽計從,這就是胡雪巖所以首先要找他的緣故。

「我要請幾家外國銀行的‘檔手’吃飯。」他一開口就說:「你倒替我開個單子看!」

「小爺叔,」古應春問道:「是不是為船廠的事?」「不是!我要跟他們借錢。」

平時向外國銀行借錢,十萬廿萬銀子,只憑胡雪巖一句話就可以借到。如今特為要請洋人吃飯,可見得數目不小。古應春想了一下,拿出一本同治四年的洋商行名簿,翻到「銀行」這一欄問道:「是不是十家都請??胡雪巖看這十家外國銀行:一、阿加剌銀行二、利中銀行三、利商銀行四、匯泉銀行五、麥加利銀行六、匯隆銀行七、有利銀行八、法蘭西銀行九、滙豐銀行十、麗如銀行這一著,他倒躊躇了。因為通稱外國銀行,而國籍不同;尤其英法兩國,一向鉤心鬥角,各自擴張勢力,如今為了左宗棠設廠造船,更加不和。如果請在一起,彼此猜忌,不肯開誠佈公相見,豈不是白費功夫?於是他問:「分開來請如何?」

「當然可以。不過,小爺叔,照我看,只請有用的好了。一次弄妥當了,其餘的就不必理了。」

「那末,你說,哪些是有用的呢?」

古應春提筆在手,毫不考慮地在五、七、九三家銀行上面一鉤。這也是胡雪巖意中,因為滙豐銀行在古應春是必不會少的;既有滙豐,便有麥加利與有利兩家,因為這兩家是英國銀行,與滙豐的淵源較深。

但是,滙豐銀行卻並非純然英國銀行。它原名「香港上海銀行有限公司」,同治三年創設總行於香港,資本定為港幣五百萬元,由英國的怡和洋行、仁記洋行;美國的旗昌洋行,以及德國、中東的商人投資。華商亦有股份加入;古應春即是其中之一,而且以此淵源,得以充任上海分行的買辦。

香港上海銀行的上海分行,較總行遲一年成立,派來的總經理名叫麥林,是英國人;與古應春是舊識,久知他幹練可靠,且又是本行的股東,因而延攬他出任買辦。古應春接事後第一個建議是「正名」;香港上海銀行的名稱,照英文原名直譯,固無錯誤,但照中國的習慣,開店不管大小,總要取個吉利的名字;用地名,而且用兩個地名作為銀行的名稱,令人有莫名其妙之感。

如果「香港上海銀行」之下,再贅以「上海分行」四字,更覺不倫不類,文理不協,難望成為一塊「金字招牌」。

麥林從善如流,接納了古應春的意見,依照中國「討口採」的習俗,取名香港上海滙豐銀行;簡稱滙豐銀行或滙豐,無論南北口音,喊起來都很響亮。而且南北口音,都無甚區別;不比麥加利銀行的麥加二字,在上海人口中便與北方人並不一致。

古應春的第二個建議是,股東的國籍不同,彼此立場不同,就會意見分歧,形成相互掣肘,無可展布的不利情況。所以主張以英國為主體,逐漸收買他國股份;同時聯絡友行,厚集勢力,相互支援。亦為麥林所欣然接納。

滙豐所聯絡的兩家友行,當然是英國銀行,亦就是麥加利與有利兩行。有利是上海資格最老的外國銀行,創設於咸豐四年。它是英國的海外銀行之一,總行設在倫敦;在印度孟買及上海都有分行。麥加利銀行是英皇釋出敕令,特許在印度、澳洲、上海設立分行的股份有限公司。總行設在倫敦;咸豐七年在上海開設分行,廣東人稱它為「喳打銀行」;喳打的是英文「特許」一詞的音譯;可是上海人卻賺喳打二字拗口,索性以它第一任總經理麥加利為名,叫它麥加利銀行。麥加利銀行完全是為了便利英商在印度、澳洲、上海的貿易而設,所以跟胡雪巖在阜康錢莊的同行關係以外,還有「銷洋莊」生意上的往來。

「這三家銀行當然有用。」胡雪巖躊躇說,「只怕還不夠。」「還不夠?」古應春這時才發覺,談了半天,是怎麼回事,還沒有弄明白;只憑彼此相知既久,默契已深,猜測著談論,畢竟是件可笑的事,因而扼要問道;「小爺叔,你要借多少銀子?」

「至少一百二十萬。」

「這是銀行從來沒有貸放過的一筆大數目。」古應春又問,「是替誰借?當然是左大人?」

「當然!」

「造輪船?」

「不是!西征的軍餉。」

即令是通曉中外,見多識廣的古應春,也不由得楞住了,「向外國人借了錢來打仗,似乎沒有聽說過。」他很坦率地說:「小爺叔,這件事恐怕難。」

「我也知道難。不過一定要辦成功。」古應春不再勸阻了。胡雪巖從不畏難,徒勸無效;他知道自己唯一所能採取的態度,便是不問成敗利鈍,盡力幫胡雪巖去克服困難。於是他問:「小爺叔,你總想好了一個章程,如何借,如何還;出多少利息,定多少期限?且先說出來,看看行得通行不通?」

「借一百二十萬,利息不妨稍為高些。期限一年,前半年只行息;下半年拔月按本,分六期拔還。」

「到時候拿什麼來還?」

「各省的西征協餉。」胡雪巖屈指算道:「福建四萬、廣東四萬、浙江七萬;這就是十五萬,只差五萬了。江海關打它三萬的主意,還差兩萬,無論如何好想法子。」「小爺叔,你打的如意算盤。各省協餉是靠不住的!萬一拖欠呢?」「我阜康錢莊擔保。」

「不然!」古應春大搖其頭,「犯不著這麼做!而且洋人做事,講究直接了當;如果說到阜康擔保的話,洋人一定會說:‘錢借給你阜康錢莊好了。只要你提供擔保,我們不管你的用途。’那一來,小爺叔,你不但風險擔得太大,而且也太招搖。不妥,不妥!」

想想果然不妥,很能服善的胡雪巖深深點頭,「外國銀行的規矩,外國人的脾氣,你比我精通得多;你看,是怎麼個辦法?」他說,「只要事情辦通,什麼條件我都接受。」「洋人辦事跟我們有點不同。我們是講信義通商,只憑一句話就算數;不大去想後果。洋人呢,雖然也講信義,不過更講法理;而且有點‘小人之心’,不算好,先算壞,拿借錢來說,第一件想到的事是,對方將來還不還得起?如果還不起又怎麼辦?這兩點,小爺叔,你先要盤算妥當;不然還是不開口的好。」

「我明白了。第一點,一定還得起,因為各省的協餉,規定了數目,自然要奏明朝廷;西征大事,哪一省不解,貽誤戎機,罪名不輕。再說,福建、廣東、浙江三省,都有左大人的人在那裡,一定買賬。這三省就有十五萬;四股有其三,不必擔心。」

「好,這話我可以跟洋人說。擔保呢?」

「阜康既然不便擔保,那就只有請左大人自己出面了。」「左大人只能出面來借,不能做保人。」

「這就難了!」胡雪巖靈機一動,「請協餉的各省督撫做保,先出印票,到期向各少藩司衙門收兌。這樣總可以了吧?」「不見得!不過總是一個說法。」古應春又說,「照我看,各省督撫亦未見得肯。」

「這一層你不必擔心,左大人自然做得到。‘挾天子以令諸侯’的花樣,他最擅長。」

「好的。只要有把握,就可以談了。」古應春說:「我想,請吃飯不妨擺在後面;我先拿滙豐的大板約出來跟小爺叔見個面,怎麼樣?」

「大板」是「大老闆」的簡稱;洋行的華籍職員,都是這樣稱他們的「洋東」。滙豐的「大板」麥林,胡雪巖也曾會過,人很精明,但如上海人所說的很「上路」,凡事只要在理路上,總可以談得成功。所以胡雪巖欣然表示同意。不過還有些話要交代明白。

「老古,」他說,「我的情形本來瞞不過你;這年把你兼了滙豐的差使,對我個人的情形有些隔膜了。我如今是個‘空心大老倌’,場面扯得太大,而且有苦難言。福建這面,現銀接濟跟買軍火的墊款,通扯要虧我二三十萬;浙江這面,代理藩庫的帳,到現在沒有結算清楚。有些帳不好報銷,也不好爭,因為礙著左大人的面子;善後局的墊款,更是隻好擺在那裡再說。這樣扯算下來,又是二三十萬,總共有五十萬銀子的宕帳在那裡,你說,怎麼吃得消?」

「有這麼多宕帳!」古應春吃了一驚,「轉眼開春,絲茶兩市都要熱鬧;先得大把銀子墊下去。那時候,小爺叔,阜康倘或週轉不靈,豈不難看?」

「豈但難看?簡直要命!」胡雪巖緊接著又說,「說到難看,年內有件事鋪排不好,就要顯原形。我是分發福建的道員,本不該管浙北的鹽務;不過浙江總算閩浙總督管轄,勉強說得過去。如今我改歸陝甘總督差遣了,將來必是長駐上海,辦西北軍火糧餉的轉運;浙北鹽務,非交卸不可。要交卸呢,扯了十幾萬的虧空,怎好不歸清?」「這就是說,年內就要十幾萬才能過門。」

「還只是這一處;其他還有。一等開了年,阜康總要五十萬銀子才週轉得過來。如果這筆借款成功,分批匯解,我可以先用一用;一到明年夏天,絲茶兩市結束,貨款源源而來,我就活絡了。」

古應春鬆了口氣。「好!」他毅然決然地說,「我一定想法子,拿這筆借款弄成功。」

「有你,一定可以成功。老古,我還有點意思,說給你聽,第一,這件事要做得秘密,千萬漏不得一點風聲,不然,京裡的‘都老爺’奏上一本,壞事有餘。我告訴你吧,這個做法連左大人自己都還不知道——。」

此言一齣,古應春大為詫異,「那末,」他憂慮地說,「到談成功了,如果左大人說‘不行’,那不是笑話!」「你放心!決不會鬧笑話,我有十足的把握,他會照我的話做。」

「好!再說第二件。」

「第二件,我想託名洋商;其實,有人願意放款,也不妨搭些份頭,多賺幾個利息。」

「這要看情形,如今還言之過早。」

「只要你心裡有數就是。」胡雪巖說,「左大人的功名,我的事業,都寄託在這筆借款上了。」

為了保持機密,古應春將麥林約在新成立的「德國總會」與胡雪巖見面,一坐下來便開門見山地談到正題。麥林相當深沉,聽完究竟,未置可否,先發出一連串的詢問。「貴國朝廷對此事的意見如何?」

「平定回亂在中國視為頭等大事。」胡雪巖透過古應春的解釋答說:「能夠由帶兵大臣自己籌措到足夠的軍費,朝廷當然全力支援。」

「據我所知,中國的帶兵大臣,各有勢力範圍。左爵爺的勢力範圍,似乎只有陝西甘肅兩省,那是最貧瘠的地方。」「不然。」胡雪巖不肯承認地盤之說,「朝廷的威信,及於所有行省;只要朝廷同意這筆借款,以及由各省分攤歸還的辦法,令出必行,請你不必顧慮。」

「那末,這筆借款,為什麼不請你們的政府出面來借?」「左爵爺出面,即是代表中國政府。」胡雪巖說,「一切交涉,要講對等的地位;如果由中國政府出面,應該向你們的‘戶部’商談,不應該是我們在這裡計議。」

麥林深深點頭;但緊接著又問:「左爵爺代表中國政府,而你代表左爵爺;那就等於你代表中國政府。是這樣嗎?」

這話很難回答。因為此事,正在發動之初,甚至連左宗棠都還不知道有此借款辦法;更談不到朝廷授權。如果以訛傳訛,胡雪巖便是竊冒名義,招搖辱國,罪名不輕。但如不敢承認,便就失去憑藉,根本談不下去了。

想了一會,含含糊糊地答道:「談得成功,我是代表中國政府;談不成功,我只代表我自己。」

「胡先生的詞令很精彩,也很玄妙,可是也很實在。好的,我就當你中國政府的代表看待。這筆借款,原則是我可以同意;不過,我必須宣告,在我們的談判未曾有結論以前,你們不可以跟任何另一家銀行去談。」

「可以,我願意信任你。」胡雪巖說,「不過我們應該規定一個談判的限期;同時我也有一個要求,在談判沒有結果以前,你必須保守秘密。」

「那是彼此都應該接受的約束。至於限期,很難定規,因為細節的商談,往往需要長時間的磋商。」

「好!我們現在就談細節。」

這等於確定麥林是作了借款的承諾;連古應春都笑了,「小爺叔,」他說,「我看交涉是你自己辦的好;我只管傳譯。麥林很精明;也只有精明的人才能讓他佩服。」

於是即時展開了秘密而冗長的談判;前後三天,反覆商議,幾於廢寢忘食。麥林原來就佩服精明的人,此時更為胡雪巖的旺盛企圖心所感動;更為胡雪巖的過人的精力所壓倒,終於建成了協議。

這一協議並未訂成草約,亦未寫下筆錄,但彼此保證,口頭協定,亦具有道義上的約束力量,決無翻悔。商定的辦法與條件是:第一、借款總數,關於一百二十萬兩;由滙豐銀行組成財團承貸。

第二、月息八釐,付款先扣。

第三、由胡雪巖、古應春介紹華商向滙豐銀行存款,月息明盤四釐、暗盤六釐。

第四、各海關每月有常數收入,各稅務局多為洋人,因此,借款筆據,應由各海關出印票,並由各省督撫加印,到期向各海關兌取。

第五、自同治六年七月起,每月拔本二十萬兩,半年清償。

這五條辦法中,第三條是洋商與胡雪巖、古應春合得的好處,明盤四釐,暗盤六釐,即是中間人得二釐的佣金;這也就是說,洋商向中國人借了錢,轉借與中國官場,四釐入,八釐出,所得四釐好處,各半均分。至於印票必出自海關,是麥林堅決的主張。因為他雖相信胡雪巖與左宗棠,卻不相信有關各省的督撫,到時候印票如廢紙,無可奈何;而海關由洋人擔任稅務局,一經承諾,沒有理由不守信用。

這在胡雪巖卻是個難題,因為除江海關每月協解三萬兩,可以情商上海道先出印票以外,其餘各海關並無協餉之責,就不見得肯出印票。想來想去只有一個辦法,就是奏明朝廷,每月由各省藩司負責將應解甘餉,解交本省海關歸墊。

幸好協餉各省都有海關,每月閩粵兩海關各代借二十四萬;浙海關代借四十二萬兩;加上江海關本身應解的十八萬兩,共計一百零八萬兩,所缺只有十二萬。胡雪巖建議左宗棠要求湖北每月協餉兩萬,由江漢關出十二萬兩的印票,合成一百二十萬整數。

這些辦法,左宗棠完全同意;但等奏準,已在開春,絲茶兩市方興,正須放款,因而利息提高到一分三釐。這是從未有過的高利貸,於是流言四起,說胡雪巖從中漁利;尤其是李鴻章一派的人,不但展開口頭的攻擊,而且亦有實際的破壞行動。

這個行動很簡單,卻很有效,就是策動江海關稅務司拒絕出具印票。一關如此,他關皆然,幾於功敗垂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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