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應春大為驚異,隨手擺在一旁,表示中意要買;然後問道:「老朱,你說哪樣東西最難得?」
物以稀為貴,最難得的自然值錢;朱鐵口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具蟋蟀罐,用指輕釦,淵淵作金石之聲;很滿意地說道:「不假,五百年前的東西。」
見此光景,古應春好奇心起,接過那具陶罐細看,罐子四周雕鏤人物;罐底正中刻著「大明宣德年制」;另有一行小字:「蘇州陸墓鄒大秀敬造」。但製作雖相當精巧,畢竟只是個蟋蟀罐,經歷四五百年,也不能就算值錢的古董。他不好意思直抒觀感,只好這樣問說:「老朱,你說它好處在哪裡?」
「好處在舊、在有土性,火氣盡脫,才不傷蟲。古老爺,你總鬥過蛐蛐吧?」
蟋蟀在北方喚做「蛐蛐」,南方亦有些稱呼,古應春雖不好此道,但鬥蟋蟀博彩,輸贏進出極大,他是知道的。「一場蛐蛐鬥下來,銀子上千上萬算;好蛐蛐說得難聽些,真當它祖宗看待,上百兩銀子一隻宣德盆,又算得了啥?」古應春暗暗咋舌,「一隻瓦罐,值一百兩銀子?」他問。「是的,不過古老爺要,當然特別克己。」朱鐵口說:「四樣東西,一共算二百兩銀子好了。」
這不應該算貴,古應春一語不發;從身上掏出來一個洋式的皮夾,取出來一疊銀票,湊好數目二百兩,收起皮夾。朱鐵口在一旁看得很清楚,所有的銀票都是阜康福所出;當下靈機一動,驚喜地說道:「原來古老爺的貴東家,就是‘胡財神’。」
胡雪巖被稱為「胡財神」,已有好幾年了。
古應春不便否認,只低聲說道:「老朱,你知道就好。放在肚子裡!一張揚開來,這筆交易就做不成了。」「我知道,我知道。這種事怎麼好張揚?」
古應春點點頭,關照老朱將四樣古玩送阜康;自己坐著車匆匆進城,趕到冰盞衚衕賢良寺去作翻譯。
賢良寺本來是雍正朝怡賢親王的故居,屋宇精潔、花木扶疏,而且離東華門很近,上朝方便,所以封疆大吏入覲述職,都愛住在這裡。左宗棠下榻之處,是其中最大的一個院落;另外開門出入,門口站著七八名壯漢,服飾隨便,舉止粗率,形似廝養卒,但古應春卻絲毫不敢怠慢。原來左宗棠平洪楊、平捻平回,二十年指揮過無數戰役,底下將校,百戰餘生,從軍功上保到總兵、提督的不知凡幾?但武人誠樸,頗有不願赴任,而寧願跟著左宗棠當差官,出入相從,不說破不知道他們都有紅頂子、黃馬褂,甚至雙眼花翎。
一次,有個何總兵奉左宗棠之命,去見陝西藩司談公事。這個藩司是滿洲的世家子。架子極大,平時視部屬如僕從,呼來喝來,視作當然,因而都敬鬼神而遠之,此人本來對外事不大明白;加以部下疏遠,對各方面的情形,更加隔膜,不知道何總兵的頭;不過看在左宗棠的分上,接見時以平禮相待。只是心裡有個想法:我是敬其上而重其下;你就該守著你的規矩,要謙虛客氣才是。
不道何總兵全不理會,「升炕」就升炕,「上坐」就上坐,而且翹起二郎腿,高談闊論旁若無人。藩司心裡已很討厭了,及至「端茶」送客,何總兵昂然直出中門,將藩司拋在身後,竟似以長官自居了。是可忍、孰不可忍?藩司震怒之餘,第二天謁見左宗棠時,談及此事,憤憤不平之意,還現於詞色。左宗棠笑一笑,將何總兵傳了來訓斥,他說:「你們自以為都出生入死,立過戰功,在我面前隨意坐臥談笑,固無不可。藩臺大人是朝廷大員,體制何等尊貴,你怎麼可以放肆,當是在我面前一樣,何以這樣不自量。你現在趕快給藩臺磕頭陪罪;不然藩臺發了脾氣,我亦沒有這張臉替你再求情。」
何總兵答應一聲,跪倒在地,磕頭請罪。過一會,左宗棠送客,藩司一齣中門就看到十幾個紅頂花翎黃馬褂的武官手扶腰刀在那裡站班,其中有一個就是何總兵。
這一下,頭上藍頂子,腦後只有一條辮子的藩司,大驚失色,手足無措。還算見機,定定神傴僂著身子,——請安招呼,步行到轅門外,方始上轎,但已汗透重棉了。古應春從聽說這個笑話以後,就不敢小看這些「老粗」們;當時陪笑問道:「大人回來了?」
其中有個差官認識古應春,上前接話,「我們大人剛回來。」他說:「胡大先生陪著洋人早就到了,派人出來問過你兩次,趕快請進去吧!?
到得花廳,見了胡雪巖,還來不及敘話,只見角門已開,閃出來兩名差官,知道左宗棠要來了,當即招呼兩名洋人站起來迎接。
左宗棠自然是便衣,一件舊薄棉袍;頭上是蘭州織呢廠所出,一頂鼻菸色的氈帽。胡雪巖跟古應春自然磕頭請安;洋人則是一鞠躬,然後又跟左宗棠拉手。
上是左宗棠獨坐,問了些,「哪天到的」、「路上如何」、江南有什麼新聞」之類的話,胡雪巖一一照答,一陣寒暄過後,談入正題。
正題是借洋債。胡雪巖自同治五年至光緒四年,為左宗棠借過四次外債,以充「西餉」。西陲用兵,須由各省補助軍響,稱為「協餉」。但協餉分年解送,而打仗不能說今年餉銀用完,不打了;明年有了餉再打。因而胡雪巖想出一個借洋債的辦法,最大的「銀主」是英商滙豐銀行,還款的方式是由江海關開出期票,而由協餉省分,主要的是江蘇、浙江、廣東、福建四省的督撫,蓋上大印,表示承諾在到期以前,將協餉解交江海關,償還洋商,年限總在六年上下,半年一期,付息拔本。方式是由胡雪巖秉承左宗棠的意思,找洋商談妥細節,然後由左宗棠出奏。奏準後,以上諭飭協餉各省出具印票,交江海關;同時由總理衙門照會英國公使,轉知貸款的滙豐銀行照付。
這套手續很繁瑣,其中還有兩道關口,一道是總稅務司赫德——根據中英條約,關稅是用來賠償鴉片戰爭失敗軍費的保證,因此英國人要求制中國新開各口岸,稱為「洋關」的海關;職稱是稅務司,都歸總稅務司赫德官轄。赫德不下命令,江海關稅務司不肯出票,錢就借不成了。
再一道關口是英國駐華公使,沒有他的核準,滙豐銀行不能撥款;有他批准了,即等於英國政府擔保滙豐銀行不會吃倒帳。赫德還好,因為他畢竟是中國的客卿,不能不買總理衙門的帳;而且有回佣好分,亦願樂觀其成。但英國公使這一關很嚕囌,哪怕上諭批准了,各省的印票也備齊了,總理衙門跟赫德也說好了,沒有英國公使點頭,錢仍舊借不到。以左宗棠天馬行空的性格,這當然是件不能容忍的事,中國人借洋債,要做中國官的英國人赫德同意,更起反感。因此當德國泰來洋行的經理福克,向左宗棠表示,有錢可錯,手續可以節減許多,左宗棠自然是歡迎的。
福克之所以謁見左宗棠,出於胡雪巖的推薦,那是一年前的話,西陲已經平定,左宗棠準備在陝甘大興實業,關照胡雪巖招聘技師,胡雪巖找上了福克。在哈密行營一席之談,左宗棠認為福克「切實而有條理」,頗為欣賞;福克便抓住機會,為德國資本找出路,當然,要談這筆借款,仍舊需要胡雪巖。
當時正是崇厚擅自訂約,被捕下獄,中俄關系搞得劍拔弩張之時,左宗棠接到一個情報,說俄國舉了一筆「國債」達五千二百萬兩之巨,用來擴充裝備;認為中俄難免一戰,將來兵連禍結,其勢難以停止,亦須未雨綢繆;如果能借二、三千萬銀子,分數十年償還,則餉源一廣,練兵必精,寫信給胡雪巖,要他跟泰來洋行談判,而且約他在開年燈節以後,進京面談。
不久,這件事打消了,因為由於曾紀澤斡旋,中俄形勢已趨緩和,沒有再大舉外債的理由。
這是第一遍;第二遍舊事重提,又要借了。原來左宗棠內召入關進軍機時,奉旨將他的一差一缺,分別交卸,一差是「欽差大臣督辦新疆軍務」,交由劉錦棠接替;一缺是「陝甘總督交由楊昌浚署理。劉、楊都是左宗棠麾下的大將,但資望不足,難當重任;陝甘貧瘠,全靠各省協餉,各省如果不買帳,劉、楊就一籌莫展,因此,左宗棠必須為劉錦棠、楊昌浚籌好了餉,西征的功績,才算有了著落。
照左宗棠的盤算,新疆與陝甘以玉門關為界,每年關外軍餉要三百七十萬;關內二百一十萬,全年為五百八十萬兩。光緒五年起,上諭各省協餉,必須解足五百萬兩,相差八十萬,前後套搭,總還可敷衍得過,哪知上諭歸上諭,協餉歸協餉,各省兩年之間,各省協餉欠解竟達四百二十萬兩之巨。為此,劉錦棠憂心忡忡;左宗棠為他出奏陳情說:「不虞兵機之遲鈍,而憂餉事之艱難,深懼仔肩難卸,掣肘堪虞,將來餉不應手,必致上負聖恩,悔已無及。」這也是實在情形,即令寶均金表示:「西餉可緩,洋款不必著急。」朝廷仍舊許他再借一筆外債,彌補餉之不足。
胡雪巖與福克,就是為這件事來的。
胡雪巖在左宗棠面前的信用,大不如前了。一則是借洋債及商款的利息過重,人言籍籍,連左宗棠都沒面子;二則是採買軍火有浮報情事。但左宗棠仍舊少不了胡雪巖;而胡雪巖亦想力蓋前愆,對這趟借洋債,格外盡心盡力,希望左宗棠能對他的成績滿意。
「雪巖,你信上說票要出給滙豐,怎麼又是滙豐呢?」左宗棠指著福克說:「不是他們泰來洋行嗎?」
「是。一大半是泰來的款子,不過要由滙豐出面。」「這是什麼講究?」
「滙豐是洋商的領袖,要它出面,款子排程起來才容易。這好有一比,好比劉欽差、楊制臺籌餉籌不動,只要大人登高一呼,馬上萬山響應,是一樣的道理。」
左宗棠平生一癖,是喜歡人恭維,聽胡雪巖這一說,心裡很舒服,「雪巖,」他說:「你這一陣子倚紅偎翠之餘,想來還讀讀書吧?」
這話想來是指著「登高一呼」、「萬山響應」這兩句成語而說的。胡雪巖笑著答道:「大人太誇獎我了,哪裡談得到讀書?無非上次大人教導我,閒下來看看‘唐詩三百首’,現在總算平仄也有點懂了,王黃也分得清了。」
「居然平仄也懂了,難得,難得。」左宗棠轉臉看著福克說:「我本來打算借三百萬,你一定要我多借一百萬,我也許了你了,你利息上頭,應該格外克已才是。」
古應春司翻譯之職;福克與凱密倫各有所言,及至他再翻給左宗棠聽時,已非洋人原來的話了。
福克的回答是:「不早就談好嗎?」經古應春翻給左宗棠聽是:「一分一釐。」
「還是高了。」
左宗棠的話剛完,胡雪巖便即介面:「是不是?」他向古應春說:「我早說大人不會答應的。你跟他說,無論如何不能超過一分。」
於是古應在便要求福克,就談好的利率再減若干,福克自然不悅,便有了爭執的模樣。其間當然也牽涉到滙豐的利益,所以凱密倫亦有意見發表。最後,古應春說了句:「好吧!就照原議。」洋人都不響了。
「怎麼樣?」胡雪巖問:「肯不肯減?」
「福克跟凱密倫說:以前是一分二釐五,這回一分一釐已經減了。我跟他們說:你不能讓胡先生沒面子。總算勉強答應在一分以內,九釐七毫五。」
「是年息?」
「當然是年息。」
於是胡雪巖轉眼看著左宗棠,一面掐指甲,一面說道:「年息九釐七毫五,合著月息只有八釐一毫二絲五。四百萬兩一個月的息錢是三萬兩千五,六個月也不過二十萬銀子。頭兩年只付息,不還本;第三年起始,每年拔還一百萬,四年還清。大人看,這個章程行不行?」
「一共是六年。」
「是。」胡雪巖答說:「頭兩年只付息,不還本,我是磨了好久才磨下來的。這一兩年各省關有餘力還以前的洋款,就寬裕得多了。」
「好,好!」左宗棠連贊兩聲,然後俯身向前,很關切地問:「要不要海關出票?」
「不要!」胡雪巖響亮地回答。
「只要陝甘出票?」
「是。只憑‘陝甘總督部堂’的關防就足夠了。」左宗棠連連點頭,表示滿意,但也不免感慨系之,「陝甘總督的關防,總算也值錢了!」接著嘆口氣:「唉!」「事在人為。」胡雪巖說:「陝西、甘肅是最窮最苦最偏僻的省分。除了俄國以外,哪怕是久住中國的外國人,也不曉得陝甘在哪裡?如今不同了,都曉得陝甘有位左爵爺;洋人敬重大人的威名,連帶陝甘督的關防,比直隸兩江還管用。」說到這裡,他轉臉關照古應春:「你問他們,如果李合肥要借洋款,他們要不要直隸總督衙門的印票。」
古應春跟福克、凱密倫各說了一句不知什麼話,等他們回答以後才說:「都說還是要關票。」
聽得這一句,左宗棠笑逐顏開,他一直自以為勳業過於李鴻章,如今則連辦洋務都凌駕其上了。這份得意,自是非同小可。
「好!我們就這樣說定了。三兩天後就出奏。這回寶中堂應該不會有後言了。」
胡雪巖不懂「後言」二字,不過意思可以猜得出來;而且他也有把握能使得寶均金服帖,因而提出最要緊的一句話。「有一層要先跟大人回明白,如今既然仍舊要滙豐來領頭排程,那就仍舊要總理衙門給英國公使一個照會。」「這是一定的道理。我知道。」
「還有一層,要請大人的示,是不是仍舊請大人給我一道札子?」
下行公事叫「札子」,指令如何辦理,左宗棠答說:「這不行!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你是陝西駐上海轉運局的委員,應該楊制軍下札子給你。」
「是!不過,我有句話,不知道該不該說?」
「你說,不要緊。」
「同樣是陝甘總督衙門下的札子,分量不一樣。如果是大人的札子,我辦事就方便多了。」
「呃,呃!我明白了。」
左宗棠心想,楊昌浚的威望不夠,胡雪巖就不能見重於人;為他辦事順利起見,這個障礙得替他消除。盤算了好一會,有個變通辦法,「這樣,」他說,「只要是牽涉到洋人,總署都管得到的,我在奏摺上的上特為你敘一筆,請旨下總理衙門札飭道員胡某某遵照辦理,你看如何?」
胡雪巖喜出望外,因為這一來就是受命於恭親王,身價又抬高了。不過,表面上卻不敢有何形色,而用微感無奈的神情說:「如果大人不便下札了給我,那也就只好請總理衙門下了。」
「好!這就說定了。」左宗棠接著又說:「雪巖,我們打個商量,西邊境況很窘,劉毅齊又要撤勇;打發的盤川還不知道在哪裡?你能不能先湊一百萬,儘快解到楊石泉那裡。」毅齊、石泉是劉錦棠、楊昌浚的別號。胡雪巖責無旁貸,很爽快地答應了。
這時有一名聽差,悄然到左宗棠身邊說了句話;他便問道:「這兩個洋朋友,會不會用筷子?」
左宗棠是打算留福克與凱密倫吃飯,胡雪巖倒覺得大可不必,便即答說:「大人不必費心了。」
「那末,你留下來陪我談談。」
「是。」
見此光景,古應春便向洋人表示,公事已經談妥,應該告辭了。接著便站起來請了個安,洋人亦起立鞠躬。左宗棠要送客,胡雪巖勸住,說是由他代送,乘此機會可跟古應春說幾句話。
「應春,你把他們送回去了,交代給陪他們的人,空出身體來辦兩件事。」
胡雪巖交代,一件是跟汪惟賢去談,能不能在京裡與天津兩處地方,籌劃出一百萬現銀?
「這件事馬上要有迴音。」胡雪巖輕聲說道:「左大人一開了話匣子,先講西征功勞」再罵曾文正,這頓飯吃下來,起碼三個鐘頭,你三點鐘以前來,我一定還在這裡。」「好!還有一件呢?」
「還有一件,你倒問問福克,王府井大街的德國洋行裡,有沒有望遠鏡、掛錶。如果有,你問他有多少,先把它定下來。」
「喔。」古應春明白了,是左宗棠應醇王之邀,到神機營「看操」,作犒賞的,便即問說:「有是一定有的。不知道要多少?」
「現有還不知道。你先問了再說。」
古應春答應著,陪著洋人回阜康福。下午三點鐘復又回到賢良寺,果然,那頓午飯尚未結束;他在花廳外面等待時,聽得左宗棠正在談「湖湘子弟滿天山」的盛況,中氣十足,毫無倦容,看來還得有些時候才會散。
古應春心想,胡雪巖急於要知道交辦兩事的結果,無非是即席可以向左宗棠報告。既然如此,就不必等著面談,寫個條子通知他好了。
打定主意,便從懷中掏出一個洋紙筆記本來,撕一張紙,抽出本子上所附的鉛筆,蘸一點口水,寫道:「現銀此間有卅萬,天津約十餘萬。鏡表各約百餘具,已付定。惟大小參差不齊。
這張字條傳到席面時,為左宗棠發現問起,胡雪巖正好開口,「回大人,」他說:「京裡現銀可以湊五十萬,一兩日內就解出去」另外一半,等我回上海以後,馬上去想法子。不知道來得及來不及?」
「能有一半先解,其餘慢一點不要緊。」
「是。」胡雪巖又問:「聽說醇親王要請大人到神機營去看操?」
「有這回事。」一提到此,左宗棠的精神又來了,「神機營是八旗勁旅中的精華。醇王現在以皇上本身父的身分,別樣政務都不能管,只管神機營,上頭對神機營的看重,可想而知。李少荃在北洋好幾年了,醇王從未請他去看過操;我一到京,頭一回見面,他就約我,要我定日子,他好下令會操。我心裡想,人家敬重我;我不能不替醇王做面子。想等你來了商量,應該怎麼樣犒賞?」
「大人的意思呢?」
「每人犒賞五兩銀子,按人數照算。」
「神機營計程車兵,不過萬把人,五六萬銀子的事,我替大人預備好了。」胡雪巖又說:「不過現銀只能犒賞士兵,對官長似乎不大妥當。」
「是啊!我也是這麼想。」
「我看送東西好了。送當然也要實用,而且是軍用。我有個主意,大人看能不能用。」
「你說。」
「每人送一架望遠鏡、一個掛錶。」
話剛完,左宗棠便擊案稱讚,「這兩樣東西好!很切實用。」他說:「神機營的官長一百多,要一百多份,不知道備得齊,備不齊?」
「大人定了主意,我馬上寫信到上海,儘快送來。我想日子上一定來得及。」胡雪巖緊接著說:「大人去看操的日子,最好等借洋款的事辦妥了再定。不然,恐怕有人會說閒話;說大人很闊,西餉一定很寬裕,洋款緩一緩不要緊。」不等他話完,左宗棠便連連點著頭說:「你倒提醒了我。
此事雖小,足以影響大局,我準定照你的話辦。」「是!」胡雪巖問:「大人還有什麼交代?」
「一時倒想不起,想起來再跟你談。」左宗棠說:「借洋款的章程,你馬上寫個節略來,我盡明天一天辦好奏稿遞上去;倘或順利的話,大概三五天就定局了。」
「是!」胡雪巖說道:「明天我想跟大人告一天假,辦辦私事。後天來伺候。」
「後天如果沒事也不必來。有事我會隨時派人來招呼你,你儘管辦你自己的事去好了。」
「於是胡雪巖告辭回阜康,先請楊師爺將借洋款的條件寫成一個節略,即刻派人送到賢良寺。然後向古應春細問到海嶽山房接頭的經過。
「應春,你知道的,為了去年買水雷的價錢,福德多嘴洩了底,左大人對我已經起疑心了。這件事我心裡很難過,所以這趟借洋款,除了大家該得的好處以外,我不但分文不要,而且預備貼幾萬銀子,一定要把這件事辦成功。辦成功不算,還要辦得漂亮,要教左大人心裡舒服。倘或寶中堂嚕囌,就算辦成功,他也不會高興,所以寶中堂那裡,一定要擺平;能聽他說一句:這筆洋款借得划算。我這幾萬銀子,花得就值了。」
「小爺叔的心思,我是早看出來了。不過,我想也不必把錢花在寶中堂一個人身上,他手下的人也是要緊的。」古應春問道:「小爺叔預備花多少。」
「這個數。」胡雪巖將手一伸。
「那末,送四萬,留下萬作開銷。」
「好的。你跟徐筱雲去商量,看這條路子應該怎麼樣走通?」
第二天三月初九,徐筱雲不待去請,自己來訪;胡雪巖不在,由古應春接待。他告訴古應春說,左宗棠的奏稿是他辦的,已經謄正呈遞。不過,三五天內,決不會有結果,因為恭親王為福晉安葬,請了七天假;而這件大事,非恭親王來議不可。
「這樣說,寶中堂也不能起作用?」
「不,不!有作用的。恭王聽他的話。而且凡是到了這個地位,不管怎麼樣,敗事總是有餘的。」
「筱翁,這麼說,胡大先生要重重拜託你。海嶽山房我去過了,跟老朱談得很好。胡大先生要我跟筱翁商量,這條路子一定要走通,你看該送多少?」
「借洋款的條件比過去都好;我的奏稿上寫得很切實,事情一定可成,不送亦可,要送,有這差不多了。」說著,徐用儀示以一指。
「筱翁,‘差不多’不夠,要勢在必成。」
「多送當然更保險,不過錢要用在刀口上。」徐用儀問說:「明天你會去賢良寺不會?」
「會去。明天我帶洋人給左大人去辭行。」
「那麼,我們明天中午在賢良寺見,到時候我再跟你談。」
第二天中午胡雪巖、古應春帶著兩個洋人,都到了賢良寺,靜等左宗棠自軍機處散值回寓,以便辭行。哪知一等等到下午三點半鐘,還不見人影,亦無訊息。宮門申正下鑰,申正就是四點鐘;通常軍機處自大臣到章京人,最遲未正二刻,也就是兩點半鐘,一定已走得光光,而左宗棠到此時尚未出宮,是件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事。
「只怕宮裡出事了。」胡雪巖悄悄跟古應春耳語:「莫非西太后的病,起了變化?」
一語未終,只見徐用儀匆匆而來;他也顧不得行禮,一把將胡雪巖拉到僻處,低聲說道:「左大人叫來送個信,洋人慢點走,事情或許會有波折。」
「怎麼?」胡雪巖又問:「左大人何以到現在還不出宮。」「宮裡出了件意想不到的怪事。」徐用儀的聲音越發低了,「今天軍機沒有叫起,說太后受了寒,人不舒服。大家都當是感冒;到內奏事處看藥方,管事太監說沒有發下來。後來聽內務府的人說,是昨天下午發的病,突然之間,口吐白沫,象發羊癲風。今天到現在為止,已經請了三次脈,早晨一次,午時一次,未時一次,人只怕不中用了。」
「慢慢,筱翁,」胡雪巖問道:「你說是東太后,還是西太后?」
「是東太后。」
「東太后?」胡雪巖越發詫異。
「自然是東太后,西太后好久不視朝;因為東太后違和,軍機才沒有叫起。」
「喔。」胡雪巖點點頭說:「我知道了。我來把洋人留下來。」於是胡雪巖向古應春密言經過,關照他先帶洋人回去,隨便找個理由,請他們暫留幾天。
「如果東太后真的駕崩了,宮裡要辦喪事,洋款的事就會擱下來。」胡雪巖問道:「應春,你看左大人會怎麼辦?」「這一擱下來,」古應春答非所問地:「人家款子早已籌好了;吃利息猶在其次,倘或一擱擱得不辦了,對人家怎麼交代?」
「這不會的。」胡雪巖說:「吃利息還是小焉者也;劉毅齊,楊石泉籌餉急如星火,這上頭耽誤了才是大事。」「那末,大先生,你看左大人會怎麼辦呢?
「自然是獨斷獨行,辦了再說。」
以左宗棠的性情,這是可能的;但古應春總有疑惑,因為四百萬銀子到底不是個小數目,左宗棠即令有魄力,也不敢如此擅專。
左宗棠是過了四點才回賢良寺的,一到就傳胡雪巖,「國將大變!」他一開口就發感慨,接著又說:「應變要早。你告訴福克他們,事情就算定局了,請他們一回上海就預備款子。印票現成,我帶得有蓋了陝甘總督關防的空白文書,一填就是,讓他們帶了去。」
果如胡雪巖所料,但他不能不為左宗棠的前程著想,「大人,」他很直爽地說,「數目太大,將來寶大人會不會說閒話?」說閒話也是沒法子的事。」左宗棠又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現在連‘君命’都沒有;我輩身為勳臣,與國同休戚,不能不從權處置。」
「大人,我倒有個想法。這件事,大人何妨跟醇王說一說;醇王是帶兵的,總知道‘鬧餉’不是鬧著玩的。」「通極!」左宗棠拍著膝蓋說:「有他知道這回事,諒寶佩蘅也不敢再說閒話。」
寶佩蘅就是寶均金。胡雪巖心想,要他不說閒話,只有找海嶽山房朱鐵口;否則即使不敢說閒話,也盡有刁難的手段。「我得躺一會。」左宗棠說:「今天晚上,說不定宮裡會出大事。」
「是。」胡雪巖乘機打聽,「剛才徐筱雲來傳大人的話,說起東太后政躬違和,彷彿來勢不輕呢?」
「豈止來勢不輕,牙齒都撬不開了。」
「那麼,到底是什麼病呢?」
「誰知道?」左宗棠將兩手一拍,「牝雞司晨,終非佳事。胡雪巖聽不懂他說的什麼,站起身來告辭,「明天再來伺候。」他請了個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