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浙的養蠶人家,大部分是產銷合一的。繭子固然亦可賣給領有「部帖」的繭行,但繭行估價不高,而且同行公議,價格劃一,不賣繭則已,賣繭子一定受剝削;再則收繭有一定的日子,或者人等不及,急於要錢用;或者繭子等不及,時間一長蠶蛾會咬破繭子,所以除非萬不得已,或者別有盤算,總是自家養蠶、自家做絲,這就要養活許多人了,因為做絲從煮繭開始,手續繁多,繅絲以後「捻絲」、「拍絲」,進煉染煉染,緯絲捻成經絲,還有「掉經」、「牽經」等等名目,最後是「接頭」,到此方可上機織綢。
一旦出現了機器繅絲廠,繭子由機器這頭進去,絲由那頭出來,什麼「拍絲」、「牽經」都用不著了,這一行的工人,亦都敲破飯碗了。更為嚴重的是,江浙農村,幾乎家家戶戶都有繅絲的紡車,婦女無分老幼,大都恃此為副業;孤寒寡婦的「棺材本」,小家碧玉的「嫁時裝」,出在一部紡車上的,比比皆是,如果這部紡車一旦成為廢物,那就真要出現「一路哭」的場面了。
因此,早就不斷有人向胡雪巖陳情,要求他出面控制機器繅絲廠;就因為他的力量太大,手頭經常握有價值三百萬兩銀子的一萬包絲在手裡,可以壟斷市場,所以恰和洋行竟搬動了「二品大員」的赫德來談條件。
條件是很好。所謂「市價以外,另送佣金」,便是兩筆收入,因為「市價」中照例每包有二兩五錢的佣金,由介紹洋行買絲的中間人與紅縱棧對分;如果「另送佣金」,每包至少亦有一兩,坐享厚利,在他人求之不得,而胡雪巖卻只好放棄。麻煩的是,赫德的情面不能不顧;至少要想個雖拒絕而不傷赫德面子,讓他能向怡和洋行交代的說法。轉了轉念頭,決定採取拖延的手段。
「鷺翁,」他從從容容地答道:「中國人有句話,叫做‘在商言商’,怡和這樣好的條件,在我求之不得。不過,鷺翁總也曉得廣東的情形,繅絲的機器都打壞了;如果我同怡和訂了合同,起了風潮,不是我一個人的損失,地方上亦要受害。鷺翁,請你想一想,外到我們浙江巡撫,內到軍機處、總理衙站,豈不都要怪我?‘都老爺’的厲害,鷺翁在京多年,總也曉得,他們會饒得了我?」看看是水都潑不進去了,不道胡雪巖突然一轉,「不過,」他的語聲很重,「鷺翁,你不是替怡和做說客,你是為了我們中國富強,這件事情,一定要弄它成功,等我同各方面籌劃出一個妥當辦法出來,只要不起風潮,不弄壞市面原來靠養蠶繅絲的人家,有條生路,我一定遵鷺翁的吩咐,只跟怡和一家訂約。至於額外的佣金,是鷺翁的面子,決不敢領。」
這番話說得很漂亮,但赫德有名的老奸巨猾,對中國的人情世故,摸得透熟;心想不起風潮,不壞市面,還要養蠶人家有生路,要避免這三點的「妥當辦法」,花十年的工夫也未見得能籌劃得出來。然則什麼「只跟怡和一家訂約」,額外傭金「不敢領」,無非是有名無實的「口惠」而已。話雖如此,但仍能體諒胡雪巖的苦心,明明是辦不到;或者說他不肯抹煞良心,不顧利害去做的事,有他則才前半段的話,也就夠了,而還有後鬥段「不過」以下的補充,是一種很尊重客人的表現,其意還是可感的。
因此,他深深點頭,「雪翁真是明理的人,比京中那幾位大老,高明得太多了。」他說:「我總算也是不虛此行。」「哪裡,哪裡!」胡雪巖答說:「都象鷺翁這麼樣體諒,什麼都好談。」
侍者上菜,暫時隔斷了談話。這道菜是古應春發明的,名為「炸蝦餅」,外表看來象炸板魚,上口才知味道大不相同,是用蝦仁搗爛,和上雞胸肉切碎的雞絨,用豆腐衣包成長方塊,沾了麵包粉油炸,做法彷彿杭州菜中的「炸響鈴」,只是材料講究得太多了。
赫德的牙齒不太好,所以特別讚賞這道菜。這就有了個閒談的話題,赫德很坦率地說,他捨不得離開中國,口腹之慾是很大的一個原因。
「董大人常常請我吃飯。」他不勝神往地說:「他家的廚子,在我看全世界第一!」
「董大人?是指戶部尚書董恂,在總理衙門「當家」;他是揚州人,善於應酬,用了兩個出身於揚州「八大鹽商」家的廚子,都有能做「全羊席」、「全鱔席」的本事。董恂應酬洋人,還有一套揚州鹽商附庸風雅的花樣,經常來個「投壺」、「射虎」的雅集。有時拿荷馬、拜倫的詩,譯成「古內」或「近體」。醉心中國文化的赫德,跟他特別投緣。「白樂天在貴外杭州做的詩:‘未能拋得杭州去,一半勾留為此湖。’我倒想改一改,‘未能拋得中華去,一半勾留是此……’」赫德有點抓瞎,搔著花白頭髮「此」了好一會,突然雙眉一掀,「餚!一半勾留是此餚。」
胡雪巖暗中慚愧,不知道他說的什麼。古應春倒聽懂了一半,便即問道:「聽說赫大人常跟董大人一起做詩唱和,真是了不起!」
「唱和還談不到,不過常在一起談詩、談詞。」赫德又說:「小犬是從小讀漢文,老師也是董大人薦來的;現在已經開手做八股了,將來想在科場裡面討個出身,董大人答應替我代奏,不知道能準不能準?」
這番話,胡雪巖是聽明白了。「洋娃娃」讀漢文、做八股」已經是奇事;居然還想赴考,真是聞所未聞了。「一定會準。」古應春在回答。「難得賢喬梓這樣子仰慕中華,皇上一定恩出格外。」
「但原能準。」赫德忽然說道:「我想起一件,趁現在談,免得回頭忘記。雪翁,有件事,想請你幫忙,怡和洋行派人到湖州去買絲,定洋已經付出去了;現在有個訊息,說到新絲上市,不打算交貨了。將來真的這樣子,恐怕彼此要破臉了。」
胡雪巖隱約聽說過這回事,其中還牽涉到一個姓趙的「教民」,但不知其詳,更不知誰是誰?不過赫德話中的分量,卻是心裡已經掂到了。
「鷺翁,」他問:「你要我怎麼幫怡和的忙,請你先說明了,我來想想辦法。」
「雪翁一言九鼎。既然怡和付了定洋,想請雪翁交代一聲,能夠如期交貨。」
胡雪巖心想赫德奸滑無比,他說這話,可能是個陷井,如果一口應承,他回到京裡說一句,養蠶做絲的人家,都只憑胡某人一句許,他們的絲,說能賣就賣;說不能賣,誰也不敢賣。那一來總理衙門就可能責成他為了敦睦邦交,一定要讓怡和在鄉下能直接買絲,這不是很大的難題。於是胡雪巖答說:「一言九鼎這句話,萬萬不敢當。絲賣不賣,是人家的事,我姓胡的,不能干預;干預了他們亦未必肯聽。不過交易總要講公道,收了定洋不交貨,說不過去;再有困難,至少要還定洋。鷺翁特為交代的事,我不能不盡心力去辦。這樣,」他沉吟了一下說:「聽說其中牽涉到一個姓趙的,在教堂做事;我請應春兄下去,專門為鷺翁料理這件事。」
「承情之至。」赫德拱拱手道謝。
「請問赫大人,」古應春開口問道:「能不能讓怡和派個人跟我來接頭。」
「怡和的東主艾力克就在杭州。」赫德用英語問道:「你們不是很熟嗎?」
「是的,很熟。而且聽說他也到杭州來了,不知道什麼地方可以找得到他。」
「你到我這裡來好了。」梅藤更插進來說。
「好。」古應春答說:「我明天上午到廣濟醫院去。「送走了客人,胡雪巖跟古應春還有話要談。酒闌人散,加以胡家的內眷,都在靈隱陪侍老太太,少了二、三十個丫頭,那份清靜簡直就有點寂寞了。
「難得,難得!今天倒真是我們弟兄挖挖心裡的話的辰光。應春!今天很暖和,我們在外面坐。」
「外面」指的鏡檻閣的前廊,因為要反映閣外的景緻,造得格外寬大,不過憑欄設座,卻在西面一角,三月十一的月亮也很大了,清光斜照,兩人臉上都是幽幽地一種肅散的神色。
「應春,」胡雪巖說:「我這幾天有個很怪的念頭,俗語說‘人在福中不知福’,這句話不曉得對不對?」
古應春無從回答,因為根本不知道他為什麼有這樣一個「很怪的念頭」。
「我們老太太常說要惜福,福是怎麼個惜法?」「這——」古應春一面想,一面說:「無非不要太過分的意思福不要享盡。」
「對,不過那一來就根本談不到享福了。你只要有這樣子一個念頭在心裡,喝口茶、吃口飯都要想一想,是不是太過分?做人做到這個地步,還有啥味道?」
古應春覺得他多少是詭辯,但駁不倒他,只好發問:「那末,小爺叔,你說應該怎麼樣呢?」
「照我想,反倒是‘人在福中不知福’,才真是在享福。」「小爺叔,你的意思是一個人不必惜福?」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享福歸享福,發財歸發財,兩樁事情不要混在一起,想發財要動腦,要享福就不必去管怎麼樣發財。」
「小爺叔」,古應春笑道:「你老人家的話,我愈聽愈不懂。」
胡雪巖付之一笑,「不但你愈聽愈不懂,我也愈想愈不懂。」他急轉直下地說:「我們來想個發財的法子——不對,想個又能發財,又要享福的法子。」古應春想了一會,笑了,「小爺叔,」他說,「法子倒有一個,只怕做不到;不過,就算能夠做到了,恐怕小爺叔,你我也決不肯去做。」「說來聽聽,啥法子?」
「‘嫖能倒貼,天下營生無雙’。那就是又發財又享福的法子。」
「這也不見得!」胡雪巖欲語不語,「好了,我們還是實實惠惠談生意。今天我冒冒失失答應赫德了,你總要把我這個面子繃起來。」
「那還要說!小爺叔說出去了,我當然要做到,好在過了今天就沒有我的事;明天上半天去看艾力克,下半天來開銷我帶來的那班人,後天就可以動身。」
「要帶什麼人?」
古應春沉吟一會說:「帶一個絲行裡的夥計就夠了。要人,好在湖州錢莊典當、絲行裡都可以調動,倒是有一樣東西不可不帶。」
「是啥?」
「藩司衙門的公事——」
「為啥?」胡雪巖迫不及待地追問。
「這道公事給湖州府,要這樣說:風聞湖州教民趙某某仗勢欺人,所作所為都是王法所不容,特派古某某下去密查,湖州府應該格外予以方便。」
「古某某」是古應春自稱。他捐了個候補通判的職銜,又在吏部花了錢,分發到浙江。實際上他不想做官,又不想當差,只是有了這樣一個頭銜,有許多方便;甚至於還可以檢便宜,這時候就是用得到的時候了。
「我有了這個奉憲命查案的身分,就可以跟趙某人講斤頭了,斤頭談不攏,我再到湖州府去報文,也還不遲。」「這個法子不壞!」胡雪巖說:「明天上午我們一起去見德曉峰。」
「上午我約好要去看艾力克,是不是下午看德藩臺?」「只怕公事當天趕不及。」胡雪巖緊接著,「晚一天動身也不要緊。」
「好,那就準定後天動身。」
「應春,」胡雪巖換了個話題,「你明天見了艾力克,要問他要帳,他到底放出去多少定洋,放給什麼人,數目多少,一定要他開個花名冊。」
「這——」古應春遲疑著,「只怕他開不出來,帳都在他洋行裡。」
「不要緊,等他回上海再開。你告訴他,只要花名冊開來,查過沒有花帳,一定如數照付,叫他放心好了。」
「小爺叔,」古應春鄭重警告:「這樣做法很危險。」「你是說風險?」胡雪巖問:「我們不背風險,叫哪個來背?」古應春想了一說:「既然如此,何不索性先把款子付了給他,也買個漂亮。」
「我正是這個意思,也不光是買個漂亮,我是要叫他知難而退;而且這一來,他的那班客戶都轉到我手裡來了。」「還是小爺叔厲害。」古應春笑道:「我是一點都沒有想到。」
談到這裡,只見瑞香翩然而至,問宵夜的心開在何處?胡雪巖交代:「就開到這裡來!」古應春根本就吃不下宵夜,而且也有些疲累,很想早點歸寢,但彷彿這一下會辜負瑞香的一番殷勤之意,怕她會覺得掃興,所以仍舊留了下來。
不過一開了來,他倒又有食慾了,因為宵夜的只是極薄的香粳米粥,六樣粥菜,除了醉蟹以外,其他都是涼拌筍尖之類的素餚。連日飽沃肥甘,正思清淡食物,所以停滯的胃口又開了。盛粥之先,瑞香問道:「古老爺要不要來杯酒?」
「好啊!」古應春欣然答說:「我要杯白蘭地。」「有我們太太用人參泡的白蘭地,我去拿。」說著,先盛了兩碗粥,然後去取來浸泡在水晶瓶裡的藥酒,取來的水晶杯也不錯,是巨腹矮腳,用來喝白蘭地的酒杯。
這就使得古應春想到上個月在家請客,請的法國的一個家有酒窯的鉅商,飯前酒、飯後酒,什麼菜配紅酒,什麼菜配白酒,都有講究。古應春原有全套的酒杯,但女僕不懂這套規矩,預備得不周全;七姑奶奶不知道怎麼知道了,在床空著急。如果有瑞香在,她便可以不必操心了。這樣想著,不自覺抬頭去看瑞香,臉上自然是含著笑意:瑞香正在斟酒,不曾發覺,胡雪巖冷眼旁觀,卻看得很清楚。「湘陰四月裡要出巡,上海的製造局是一定要去看的,那時候我當然要去等他。應春,我想等老太太的生日一過,讓羅四姐先去看七姐;到時候我再跟他換班,那就兩頭都顧到了。你看好不好?」
「怎麼不好?」古應春答說:「這回羅四姐去,就住在我那裡好了。」
「當然,當然,非住你那裡不可的,不然就不方便了。」
古應春覺得他話中有話,卻無從猜測;不過由左宗棠出巡到上海,卻想到了好些事。
「湘陰到上海,我們該怎麼預備?」
「喔,這件事我早想到了,因為老太太生日,沒有工夫談。」胡雪巖答說:「湘陰兩樣毛病,你曉得的,一樣是好虛面子,一樣是總想打倒李二先生。所以我在想,先打聽打聽李二先生當年以兩江總督的身分到上海,是啥場面?這一回湘陰去了,場面蓋過李二先生,他就高興了。」
「我記得李二先生是同治四年放江督的,十幾年的工夫,情形不大同了。當年的‘常勝軍’,算是他的部下,當然要請他去看操;現在各國有兵艦派在上海,是人家自己的事,不見得會請他上船去看。」
「提起這一層,我倒想到了。兵艦上可以放禮炮;等他坐船到高昌廟的時候,黃浦江裡十幾條外國兵艦一齊放禮炮,遠到崑山、松江都聽得到,湘陰這個面子就足了。」「這倒可以辦得到,外國人這種空頭人情是肯做的。不過,俄國兵艦,恐怕不肯。」
這是顧慮到伊犁事件中,左宗棠對俄國採取敵對態度之故。但胡雪巖以為事過境遷,俄國兵艦的指揮官,不見得還會記著這段舊怨。
「應春,這件事你要早點去辦,都要講好,俄國人那裡,可以轉託人去疏通;俄國同德國不是蠻接近的嗎?」「好。我會去找路子。」
「我想,來得及的話,羅四姐跟你一起去,倒也蠻好。
胡雪巖說了這一句,眼尖瞥見瑞香留心在聽,便招招手將她喚了過來,有話問她。
「瑞香,」他說:「太太要到上海去看七姑奶奶,你要跟了去。」
「是。」
「我再問你一句話,太太有這個意思,想叫你留在上海,幫七姑奶奶管家,你願意不願意。」
「要說管家,我不敢當。七姑奶奶原有管家的。」「那末,照應七姑奶奶的病呢?」
「這,當然是應該的。」瑞香答說:「只要老爺、太太交代,我當然伺候。」
「伺候不敢當。」古應春插進來說;「不過她病在床上,沒有個人跟她談得來的,心裡難免悶氣,病也不容易好了。我先謝謝你。」說著,站了起來。
「不敢當,不敢當。」瑞香想按他的肩,不讓他起立,手伸了出去,才想到要避嫌疑,頓時臉一紅往後退了兩步,把頭低著。
「好!這就算說定規了。」胡雪巖一語雙關地說:「應春,你放心到湖州去吧!」
胡家自己有十二條船,最好的兩條官船,一大一小;古應春一行只得四個人,坐了小的那一條,由小火輪拖帶,當天便到了湖州以北的南潯。
這個位於太湖南岸的市鎮,為東南財賦之區的精華所聚,名氣不大,而富庶過於有名的江西景德鎮、廣東佛山鎮,就因為這裡出全中國最好的「七里絲」。古應春對南潯並不陌生,隨同胡雪巖來過一回,自己來過兩回,這一次是一年之中,再度重臨,不過去年是紅葉烏桕的深秋,今年是草長鶯飛的暮春。
船是停在西市梢,踏上石埠頭,一條青石板鋪的「纖路」,卻有一條很寬的死巷子,去到盡頭才看到左首有兩扇黑油銅環,很氣派的大門,門楣上嵌著一方水磨磚嵌字的匾額,篆書四字:「蓮池精舍」。
「這裡就是了。」古應春向跟著身後的同伴雷桂卿說:「如果我一個人來,每回都住在這裡。」
說著,找到門上有個釦環,拉了兩下,只聽門內琅琅鈴響,不久門開;應門的是二十來歲的女子,穿著淡青竹布僧袍,卻留著一頭披到肩下的長髮。
雷桂卿在船上就聽古應春談過「蓮池精舍」這座家庭,與眾不同;他處家庵大多是官宦人家老主人的姬妾,年紀有比「少爺」、「少奶奶」還輕的,老主人下世,既不能下堂求去,又嫌在家拘束,往往由小主人斥資造一座家庵,置百十畝良田,供她長齋禮佛,帶髮修行。惟獨這座蓮池精舍的「住持」,原是蘇州自立門戶的一個名妓,只為先後結過兩個已論嫁娶的恩客,一個病故,一個橫死,勘透情關,造了這座蓮池精舍,奉蓮池大師的「淨土宗」,懺悔宿業。
這法名悟心的住持,在家時,便以豪爽善應酬馳名於十裡山塘;出了家,本性難改,有談得來的男客,一樣接待在庵裡住,但不能動綺念。倘不知趣,她有王熙鳳收拾賈瑞的手段,叫人吃了啞巴虧而無可奈何。
古應春是當她在風塵中時,便曾有一面之緣,第一回到南潯來,聽人談起,特地來訪。古應春文雅而風趣,肚子裡的「雜貨」很多,談什麼都能談出個名堂來,加以善於體貼,在花叢中是到處受歡迎的客人;到了「方外」,亦復如是,悟心跟他很投緣,第一次作客蓮池以後,堅約以後到南潯來,一定要以她這裡為居停,不過這一回卻有負悟心的好意了。「小玉,」古應春嚮應門的女子說:「這位是雷三爺。」「雷三爺請。」小玉一面關門,一面問道:「古老爺,怎麼不先寫封信來?」
「臨時有事才決定到湖州來一趟。」古應春問道:「你師父呢?那隻哈叭狗怎麼不見?」
悟心有條善解人意的哈叭狗,每回聽到古應春的聲音——哪怕是腳步聲,都會搖著項下的金鈴,蹣蹣跚跚地跑來向他搖尾巴大吠;此時聲息全無,所以他詫異地問。「師父讓黃太太請了去了。」小玉答說:「大概也快回來了,請到師父的禪房裡坐。」
悟心的禪房是一座五開間的敞軒,正中鋪著佛堂,東首是兩間打通的客座,收拾得纖塵不染。小玉肅客落座,隨即便有一個十二三歲與小玉般打扮的小姑娘,走來奉茶。
「是你的師弟?」古應春說,「去年沒有見過。」「今年正月裡來的。」接著便叫:「阿文,這位古老爺,這位雷三爺。」
阿文靦靦腆腆地叫了人,向小玉說道:「三師兄,老佛婆說師父今天在黃家,總要吃了齋才回來,她也要回家看孫子去了。」
古應春知道這裡的情形,所以懂她的意思,老佛婆燒得一手好素菜;這天不在庵裡,回頭款客的素齋,便無著落,特意提醒小玉。
因此,古應春不等小玉開口,先搶著說道:「我們不在這裡吃飯。船菜還多得很,天氣熱了,不吃壞掉也可惜。喔,還有,這一回我不能住在你們這裡,我同雷三爺回船去睡。」「古老爺,」小玉微笑道:「都等我師父回來了再說。」
古應春點頭,問些庵中近況。不一會阿文來上點心;家庵中的小吃,一向講究質地,不重形式,端出來的棗泥方糕,不甚起眼,但上口才知道香甜無比,本以初次作客,打算淺嘗即止的雷桂卿忍不住一連吃了三塊。
吃得一飽,正待告辭,悟心翩然而歸,一見便有驚喜之色;等古應春引見了雷桂卿,少不得有一番客套。雷桂卿看她三十五、六年紀,丰神淡雅,但偶爾秋波一轉,光如閃電,別有一股攝人的魔力,雷桂卿不由得心旌搖搖。
及至悟心與古應春說話時,開出口來,讓雷桂卿大感驚異,悟心竟是直呼其名:「應春!」她問,「你不說二月裡會來嗎?何以遲到現在?」
「原來是想給胡老太太拜壽以前,先來看看你,哪知道一到杭州就脫不了身。」
「這話離奇。」悟心說道:「胡老太太做生日,前後七天,我早就聽說了。今天還在七天當中,你怎麼倒脫身了呢?」「那是因為有點要緊事要辦。」古應春問道:「有個人,不知道聽說過沒有?趙寶祿。」
「你跟我來打聽他,不是問道於盲嗎?」
「聽你這麼說,我大概是打聽對了。」古應春笑道:「你們雖然道不同,不過都是名人,不應該不知道。」「我算什麼‘名人’?應春,你不要瞎說!讓雷先生誤會我這蓮池精舍六根不淨。」
「不,不!」雷桂卿急忙分辯:「哪裡會誤會。」「我是說笑話的,誤會我也不怕。雷先生,你不必介意。」
悟心轉臉問道:「應春,你打聽趙寶祿為點啥?」「我也受人之託。為生意上的事。」古應春說:「這話說來很長,你如果對此人熟悉,跟我談談他的為人。」「談到他的為人,最好不要問我。」接著便向外喊道:「小玉,小玉!」等把小玉喚了來,她說:「你倒講講,你家嬸孃信教的故事。」
小玉一時楞住了,不知如何回答;古應春便提了一個頭:「我是想打聽打聽趙寶祿。」
「喔,這個吃教的!’小玉鄙夷不屑地說:「開口耶穌,閉口耶穌,騙殺人,不償命。」
「騙過你嬸孃?」
「是啊。說起來丟醜——」
看小玉有不願細談的模樣,古應春很知趣地說:「醜事不必說了。小玉,我想問你,他是不是放定洋,買了好些絲?」「定洋是有,沒有放下來。」
「這話是怎麼個說法?」
「他說,上海洋行裡託他買絲,價錢也不錯,先付三成定洋,叫人家先打收條,第二天去收款子。」小玉憤憤地說:「到第二天去了,他說要修教堂,勸人家奉獻;軟的硬的磨了半天,老實的認了;厲害的說:沒有定洋沒有絲,到時候打官司好了。話是這麼說,筆據在他手裡,還不知道怎麼樣呢?」
「那應該早跟他辦交涉啊!夜長夢多,將來都是他的理了。」
「古老爺,要伺候‘蠶寶寶’啊。」
其實,不必她說,古應春便已發覺,話問錯了,環繞太湖的農家,三、四月間稱為「蠶月」,家家紅紙粘門,不相往來,而且有許多禁忌。因為養蠶是件極辛苦的事,一個照料不到,生了「蠶瘟」或者其他疾病,一年衣食就要落空了。所以明知該早辦交涉,也只好暫且拋開。
「應春,」悟心問道:「你問這件事,總有緣故吧?」「當然,我就是為此而來的,他受上海怡和洋行之託,在這裡收絲;放出風聲去,說到時候怕不能交絲,說不定有場官司好打,鬧成‘教案’。人家規規矩矩做生意的外國人,不喜歡鬧教案,想把定洋收回,利息也不必算了。我就是代怡和來辦這件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