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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2) 蕭瑟洋場 第二章(2)(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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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來。」

「那好。正好趁他回國之便,我們再商量商量,看有什麼新出的利器,託他採辦。」

胡雪巖正待回答,只見一名戈什哈掀簾而入,手裡持著一個卷夾,走到左宗棠面前,一言不發,只將卷夾打了開來,裡面張紙;左宗棠拿起來看完,隨手便遞了給胡雪巖。

接過來一看,是一份密電的譯文:「申局探呈左爵相,(享密)沅帥督粵,即明發。」署名是一個「雲」字,胡雪巖知道,是徐用儀發來的密電。

這「沅帥」當然是指號沅甫的曾國荃,胡雪巖笑道:「兩廣是好地方。曾九帥這回不會象去年那樣,陝甘總督當不到半年,就因為太苦而一定要求去了。」

左宗棠點點頭,沉吟了一會,抬起頭來,徐徐說道:「叫曾老九到兩廣,可見張振仙是不會回任,要真除直督了。雪巖,我要乘此機會,大加整頓,南洋的歸南洋,北洋的歸北洋,把李少荃那隻看不見的‘三隻手’消除出去。」「是。」胡雪巖心想李鴻章在南洋的勢力,已有根深柢固之勢,要清除不容易;但真的辦到了,將來另有一番局面,這件事值得出一番大氣力。

「明天我去看製造局,你最好跟我一起去,看看有什麼可以改良的地方。」

「是。我明天一早來伺候。」

辭出行轅,不過九點多鐘,十里洋場正是熱鬧的時候;上車時,古應春的車案悄悄說道:「老爺,七小姐那裡的約會是今天。」

「你倒比我記得還清楚。」古應春說道:「是不是七小姐特為關照,要你到時候提醒我。」

那車案笑嘻嘻地不作聲,只揚鞭驅車,往南而去。「七小姐是哪個?」胡雪巖問。

「愛月樓老七。」古應春答說,「剛從蘇州來的。」「人長得怎麼樣?」

「不過大方而已。應酬工夫可是一等。」

「看樣子不止於應酬工夫。」胡雪巖笑道:「扎客人的工夫也是一等。」

「小爺叔看了就知道了。」

轉眼之間,馬車在寶善街兆榮裡停了下來,愛月樓老七家就在進弄堂右首第二家,相幫高喊一聲:「後廂房。」即時便有一名孃姨迎了出來。

古胡二人便站在天進中等,只見那名孃姨插了滿頭紅花,擦一臉白粉,醜而且怪,真是所謂鳩盤荼,但開出口來,那一口嬌滴滴的吳儂軟語,恰如十七八女郎,這就是蘇州人所說的「隔壁西施」!

「喔唷,古老爺,耐那哼故歇才來介?七小姐等是等得來。」及至發現胡雪巖,愈發大驚小怪,「喔唷唷唷,難末事體大格哉!啥叫財神老爺還清得來哉介?

她這一喊不打緊,樓上紛紛開窗,探出好幾張俊俏面龐,住天井中探望;其中有一個大聲喊道:「胡老爺,胡老爺,耐阿記得我介?奴是湘雲老四,晏歇到倪搭來坐。」胡雪巖涉歷花叢,閱人甚多,記不得有麼一個湘雲老四,只連聲答應:「好!好!」

當下隨著孃姨上樓,只見後廂房門口,有個花信年華的女子,打起門簾,含笑等待;等一進門,古應春說道:「老七,你大概沒有見過胡老爺?」

「啥叫見過歇?奴見過格。」說著斂衽見禮,口中說道:「胡老爺,耐發福哉。」

「喔,」胡雪巖問道:「七小姐,我們在哪裡見過?」「山塘畹?是大前年年腳邊浪格事體哉。格日子是勒撫臺格大少爺請客。胡老爺還轉過奴一個局,耐末貴人多忘事,奴是一直記好勤心裡浪向。」說著,便上前來替胡雪巖解鈕釦,卸馬褂。

胡雪巖聞到她頭髮上的香味,記起有這麼一回事,那年年底路過蘇州,江蘇巡撫勒方琦的長子,在上海便是稔友;特地在虎丘一家局書寓中請客,彷彿是在席間轉過局,面貌依稀,但名字卻記不起,但決不是三個字。

「那時候你不叫愛月樓吧?」

「伊個辰光叫惜芳。」

「怪不得了。」胡雪碉笑笑寒喧:「這幾年還好吧?」「為仔好嘞,混到上海灘來格。」愛月樓老七向古應春瞟了一眼,「自從古老爺來捧仔場,慢慢叫好起來格哉。」

「今朝日腳,勿殼張財神菩薩駕到,格末加二要好格哉畹!」

插嘴的是那鳩盤荼,胡雪巖與古應春是聽慣了這種奉承話,不以為意;倒是愛月樓老七聽得刺耳,當即說道:「耐閒話那哼介多介?」說著,又使個眼色,讓她退了出去。這時果盤已經擺上來了,等胡雪巖與古應春坐了下來,愛月樓老七一面敬瓜子、敬茶,一面寒喧。

「胡老爺是落裡一日到格介?」

「來是來了兩三天了。」古應春代為回答:「不過今天頭一回出來吃花酒。」

「啊唷!頭一轉就到奴搭,格是看得起奴畹!多謝、多謝。」「早知道你們是老相好,我昨天就請我們小爺叔來了。」「那哼叫小爺叔?古老爺,耐姓半個胡畹,啥叫是叔侄輩子?」

「妙!」胡雪巖笑道:「應春,我還是頭一回聽說,你姓半個胡。」

古應春也笑了,回顧一班小大姐說:「你們以後就叫我半胡老爺好了。」

「格就嘸趣哉!」愛月樓老七介面說道:「吃酒末吃半壺,碰麻雀末一和還勿和。阿要作孽?」

胡雪巖看她心思靈活、口齒便給,頗有好感;古應春看出他的心思,便即說道:「小爺叔,今天這個客,你來請了吧?」

胡雪巖跟他走馬章臺,已歷多年,間或也有這種「讓賢」之舉;正在考慮是否接受此番美意時,愛月樓老七卻開口了。

「勿作興格!古老爺,耐今朝格臺酒那哼好賴?停吃得有興末,翻檯到前廂房,胡老爺耐看阿好?」

「前廂房?」胡雪巖問,「是湘雲老四那裡。」

既然人家都已畫好道了,逢場作戲慣了的胡雪巖毫無異議,只問古應春:「請哪些人?」

「小爺叔想看哪些人。」

於是胡雪巖隨口報了四、五個名字,都是青樓中善會湊趣的人物;古應春下筆如飛,寫好了請柬,點一點主客一共七人,便即說道:「我們來個八仙過海。」說著,又寫一張請柬:「飛請三馬路長髮棧,沙大爺印一心,惠臨一敘。」贅上名字以後,另外又用小字注了一行:「有貴客介見,千請勿卻。」

巧得很,偏偏就是這個特邀的客人,因病未能赴約。不過今雨不來舊雨來,有個胡雪巖與古應春都認識的兵部司官林茂先,外放福建的知府,路過上海也住在那家客棧,得知古應春請吃花酒;這是照例可以闖席的,逆旅無聊,便作了不速之客。

「好極,好極!」古應春頗為歡迎,因為這林茂先也是很有趣的人,談鋒極健,肚子裡掌故很多,聲色場中宴飲,必得要有這樣一個人,席面上才不會冷落。

檯面鋪設好了,名為「雙臺」,其實仍是一張圓桌;愛月樓老七拿一方簇新的白洋布,裹著一把鑲銀象牙筷,走到古應春面前問道:「客人可曾齊?」

「還差一位。不過開席吧!」

這時胡雪巖便發話了,因為勾欄雖非官場,但席次也講身分地位;胡雪巖名正言順是首座,他不等人家來請,搶著前面遜謝。

「今天這個首座,林茂翁推都推不掉的——」

「雪翁,雪翁!」

「足下聽我說完,如果不在道理上,你再駁我。」胡雪巖揮手攔住他說:「第一,你是遠客;第二,你有喜事;第三,除我跟應春以外,其餘跟足下都是初會,理當客氣。」話一完,大家都說道理很通,林茂先便拱拱手說道:「有僭、有僭。」等愛月樓老七安了席,首先落座。

次席當然胡雪巖,其餘都是稔友,不分上下,只留了主位給古應春,等他一坐下,小大姐立即捧上一個黑木盤,內中筆硯以外,便是一疊局票。

「茂翁,你叫哪位?」

「這裡我是外行,而且昨天剛到,今天是第一回來觀光,請你舉賢吧!」

「叫湘雲老四好了。」胡雪巖說,「我記得她那張嘴很能說,跟茂翁的談鋒倒相配。」

古應春略想一想,寫了下來,便又問道:「小爺叔你自己呢?」

胡雪巖的相識可是太多了,笑笑說道:「你替我作主好了。」

古應春點點頭說:「我替小爺叔叫兩個,一個是好媛老九。一個是——」

「不、不!我想起來。」胡雪巖說:「另外一個叫嬌鳳老五。」「何必叫她呢?」古應春皺著眉說。

「你不要管,我找她有事。」

於是一一寫好局票,發了出去;首先來的是近在前廂房的湘雲老四,小足伶仃,扶著十三四歲的一個小大姐的肩膀,進門問道:「落裡一位是林老爺?」

「喏、喏!」胡雪指著說道:「就是這位京裡來的林老爺,現任的知府大人。老四,我特為給你做這個媒」

湘雲老四因為胡雪巖沒有叫她,心裡老大不悅;現在才知道是有意把她推給別人,愈發生氣:「謝謝耐!」她說得極快,同時將一雙杏兒眼往旁邊一瞟,都看得出來,她是生氣了。

原來這也是胡雪巖待客的一番苦心。這林茂先在京中亦是一個嫖客,但喜歡逛「茶室」。因為「八大胡同」的「清吟小班」,猶如上海的「長三」,而「茶室」則相當於「么二」,前者號稱「賣嘴不賣身」,非花錢花到相當程度,不能為入幕之賓;後者則比較乾脆,哪怕第一次「開盤子」,只要條件談攏了,便可滅燭留髡。林茂先走馬章臺,喜歡圖個痛快,這就是他常逛茶室的緣故。

因為如此,他舉薦湘雲老四,因為她在長三中以「褲帶松」出名。胡雪巖心想難得與林茂先客途相逢,要為他謀一夕之歡,所以作此安排;但湘雲老四未必明白其中的委曲,索性向她說明了吧。

打定主意,自以趁好媛、嬌鳳未來以前,速辦為宜。因此,等湘雲老四照例一一敬酒、交代門面話,繞圈子下來最後到次席的胡雪巖時,他便含笑問道:「我轉你一個局好不好?」

「隨便耐!奴是啥人介?高興來,招招手就來;不高興來,一腳踢到仔東洋大海。」

胡雪巖笑一笑,向林茂先說道:「茂翁,對不起,老四跟我為了別人的事,有點誤會,我轉個局跟她有說清楚了,完璧歸趙。如何?」

「啊唷唷!」有個慣在花叢中混,除非大年三十不回家的「洋行小鬼」江羅勃,學著蘇白說道:「格是出新聞哉!啥叫我倪湘雲老四是清倌人畹!」

大家都知道這是故意曲解「完璧」取笑湘雲老四;她不懂這個典故,但知道是在開她的玩笑,卻是看得出來,索性老一老面皮,學四馬路「野雞」的口吻,回敬江羅勃:「不錯,阿拉是的的刮刮的清水貨。‘醬蘿蔔’,你來啥!」

就在滿座轟笑聲中,胡雪巖將湘雲老四拉到一邊,促膝密語,「老四,」他說,「我替你做這個媒,你看怎麼樣?」「奴那哼好說弗好?耐胡老爺又看我弗起,吃仔格碗把勢飯來,有啥辦法?」

胡雪巖原來欠了她一個情——有一回答應捧她的場,結果忘掉了;這天恰有機會補這個情,也應酬了林茂先,所以此時開門見山地問:「林老爺要到福建去上任,只怕沒有工夫到你那裡‘做花頭’,你能不能陪陪他。」

「那哼陪法?」

「這還要說嗎?」

湘雲老四臉一紅,「嘸撥格號規矩格!」她說,「傳仔出去末,奴落裡還有面孔見人介?」

「當然也不是一個花頭都不做,等下翻檯過去,是我做主人;明天下午,他到你那裡碰和,晚上擺個雙臺,下來‘借幹鋪’。你看好不好?」

「借幹鋪」是長三中對恩客的一種掩耳盜鈴的手法,意思只是客人喝醉了,或者路太遠,天時突變,臨時借宿一宵,規矩是開銷六兩銀子。當然,到底是幹是溼,是沒有人問的。湘雲不作聲,看意思是有點活動了;胡雪巖便趁機補情,「老四,」他說,「林老爺是我的朋友,你就算委屈一回,林老爺人很爽快的,出手不會太小氣。另外,你到大馬路方九霞去挑一副金鐲頭,算是我送你的。」

聲色場中,向來黃金能買美人心,湘雲老四想一想說道:「胡老爺。耐為朋友,格能操心法子,實頭少見篤。不過格是耐胡老爺的想法,你興俚到看奴不入眼吶?我啊弗能椏上去畹。」

胡雪巖懂她的意思,是怕萬一好呈不成,金鐲落空,當即答說:「總歸我是心盡到了,只要林老爺今天上船到福建,明天你就到方九霞去挑鐲頭,好了,就這樣說定了,」話宗,胡雪巖先站起來回席。

其時鶯鶯燕燕,陸續來到,而且都帶了「烏師先生」,笙歌嗷嘈,熱鬧非凡。就在這時候,聽得樓下「相幫」高喊:「後廂房客人。」

「必是沙一心趕來了。」古應春連忙起身,迎出門外,果然就是沙一心。

「應春兄,」沙一心在樓梯口拉住他說:「我的行李已經下長江輪船了,天亮就要上船。因為你說要替我引見一位朋友,所以特為趕了來,不知道是什麼朋友?倘或本來是住在上海的,等我半個月以後,從廣州回來再見面,好不好。」略停一停,他接著又說:「實不相瞞,我還要回去過癮。」古應春考慮了一下說道:「我要替你引見的這位朋友,就是胡雪巖胡大先生,這樣,你進去先見個面,跟大家招呼一下,然後,我替你說明緣故,放你回長髮棧,等你從廣州回來,如果胡大先生還在上海,我們再暢敘如何?」「這倒行。」

於是古應春將他引到筵席,一一介紹,其中一大半是初識。這沙一心三十多年紀,丰神俊朗,說一口帶川音的京腔,音吐清亮,頗予人好感。胡雪巖很喜歡這個新朋友。他是候補同知的班子,所以彼此以官銜相稱,「胡觀察名滿天下,今天才能識荊,可見孤陋。不過,到底也拜見了一尊大菩薩,幸何如之。」他舉杯說道:「借花獻佛。」說完,一飲而盡照一照杯。

「不敢,不敢。」胡雪巖宣告:「第一回,我不能不幹。」「胡觀察吃花酒是有規矩,向不乾杯。」江羅勃說道:「今天是沙司馬的面子。來,來,大家都乾一杯。」沙一心人本謙和,看面子十足,趕緊站起來說:「承各位抬愛,實在不敢當,理當我來奉敬。」說著,自己滿斟一杯,幹了酒不斷地說:「謝謝!」

這時寫局票的木盤又端上來了,古應春便看著沙一心問:「仍舊是小金鈴老三,如何?」

「不,不!應春兄,我今天豁免了吧!你知道的,我今天的情形不一樣。」沙一心又說:「而且偷此片刻之暇,不向胡觀察好好討教一番,虛耗辰光,也太可惜。」

「也好。」古應春點點頭,「回頭我另作安排。」「我已經有安排了。」胡雪巖介面說道:「等一等我們翻到前廂房,替林太尊、沙司馬餞行。」

「不敢當,不敢當。」林茂先、沙一心異口同聲地說。

古應春已經知道胡雪巖要為林茂先與湘雲老四拉攏的本意;而他的另作安排是看胡雪巖與沙一心頗為投緣,要勻出工夫來讓他們能作一次深談,這一下正好合在一起來辦,當即說道:「各位聽見了。我代胡大先生作主人。老四,你現在就回去預備吧。」

湘雲老四喜孜孜地站起身來,先含笑向胡雪巖說:「格末奴先轉去,撥檯面先端整起來。」接著,提高了聲音說:「各位老爺,晏歇才要請過來,勿作興溜格噢!江大少,格樁事體末,我拜託仔耐哉畹!」

「包拉我身浪,一個缺。不過,老四,耐那哼謝謝我吶?」「耐講!」

「香個面孔阿好?」

「瞎三話四,講講就嘸淘成哉!」說著白了江羅勃一眼,翩然而去。

林茂先久居北方,見慣了亢爽有餘、不解蘊藉的北地胭脂,這天領略了嬌俏柔媚、妖嬈多變的南朝金粉,大為著迷。大家都知道,這天的主客的是林沙二人,同時也從古應春「代作主人」的宣佈中,意會到胡雪巖與沙一心或許有事要談,便趁機起鬨,都道不如此刻就翻檯過去。

「這樣吧!」古應春正好重新安排,「一心兄,你就請在這裡過癮,胡大先生陪你談談。我先陪大家過去,回頭過足了癮再請過來。」說道,站起身來;客人因為就在前廂房,倒省了一番穿馬褂、點燈籠、出門進門的麻煩。

愛月樓老七卻仍守著她送客的規矩,站在房門口一一招呼;等該走的客人都走了,回身向胡雪巖說道:「胡老爺搭沙老爺請過來吧!」

後面是愛月樓老七的臥室,靠裡一張大銅床,已在床中間,橫置了一個煙盤,兩條繡花湖縐面的被子,疊成長條,上面擺了兩隻洋式枕頭。胡雪巖雖不抽鴉片,卻知道抽菸的人向左側臥,為的是右手在上,動作方便,因而道聲「請」;讓沙一心躺了下來,自己在煙盤對面相陪。

「沙老爺!」愛月樓老七手上持著一隻明角煙盒,走來說道:「嘸撥啥好個煙膏請耐,只有‘雲土’,曉得阿好遷就?」說著,拖張小凳子在床前坐下來。

「蠻好、蠻好。七小姐,我自己來,不敢勞動。」「嘸撥格號規格畹!」

「老七,」胡雪巖便說:「你就不必客氣了,我曉得你打煙也不怎麼在行。既然沙老爺這麼說,你就讓沙老爺自己來。」「格末奴也只好恭敬勿如從命哉。」說著,將煙盒放下,檢點了熱茶、糖果,又去削了一盤水果來,然後說道:「有啥事體末,招呼一聲末哉,奴就來浪前頭。」

等她放下門簾離去時,沙一心已揭開盒蓋,自己拿煙籤子在水晶「太谷打」上開始打煙泡了,右手煙籤、左手象牙小砧,一面打、一面卷,手法乾淨利落,不一會打成一個「黃、高、松」三字俱全的大煙光,裝在斗門上,又轉過來、轉過去,一面烘、一面捏,裝好了用熱煙簽在煙泡中間打個到底的眼子,然後拋過來將煙槍伸向胡雪巖。

「請,請。」胡雪巖急忙搖手,「我沒有享‘福壽膏’的福氣。」

聽此一說,沙一心便不再客套,對準了火「沙、沙、沙「地一口氣抽完,拿起燙手的山茶壺嘴對嘴喝一口熱茶,眼睛閉了一下,才從鼻孔中噴出淡白色的煙霧來。

這一筒煙下去,沙一心才有談話的精神——實在是興致。

談起胡雪巖很熟的一個人——為人罵作「漢奸」的龔孝拱。

此人是道光年間大名士龔定庵的兒子。龔家是杭州世家,龔定庵的父祖都是顯宦,他本人才氣縱橫,做得極好的詩,而又不僅辭章;幼年受他外祖父金壇段玉裁之教,於「小學」——文字之學,亦有極深的造詣;但中舉以後,會試不利,幾番落第。原來宣宗的資質性情,很象明朝的末代皇帝思宗,他倒是有心做個英主,但才具甚短,而又缺乏知人之明,信任的宰相曹振鏞,是個妨賢妨能、瞞上期下的庸才,專門勸宣宗吹毛求疵,察察為明,所以政風文風,兩皆不振;試卷中的文章好壞在其次,最要緊的是格式不能錯,錯了就是違犯「功令」,文章再好,亦遭摒棄。龔定庵幾次名落孫山,都是為此。

好不容易會試中了,大家都說他必點「翰林院庶吉士」,哪知殿試卷子因為書法不佳,不與翰林之選。龔定庵牢騷滿腹,無可發洩,叫他的姨太太、丫頭都用「大卷子」練書法,真有寫得「黑、大、光、圓」四字俱全,極好的「館閣體」的,每每向人誇耀,說「此舉如能赴試,必點翰林」。其時有個滿洲才女,叫「西林太清春」,做的詞與納蘭性德齊名。她是貝勒奕繪的側福晉,住宅在京城西南角的太平湖,就是後來的醇王府,也就是光緒皇帝出生的「潛邸」。龔定庵因為在宗人府當差,又因為深通文字音韻之學,會說滿州話及蒙古話,所以不但為了「回公事」,經常出入親貴府邸,而且亦頗得若干親貴的賞識。奕繪人很開通,不禁西林太清與朝貴名士唱和,龔定庵就是與西林太清春詩箋往還最密的一個人。

龔定庵因為科名晚,到了四十多歲,還只是一個「司官」,前程有限,俸祿微薄,便動了解官之念,那裡江淮的鹽商還很闊,而鹽商又多喜附庸風雅,象龔定庵這樣名動公卿的人,「打秋風」亦可以過很舒服的日子。主意一定,毅然而行,不道京城裡已起了謠言,說他解官是迫不得已,因為與西林太清春之間,有一段不可告人的秘密,倘不辭官出京,便有不測之禍;不幸的是,辭官不久,就了一個書院的山長,一夕暴斃,實在是中風,而傳說他是被毒死的。

龔孝拱是龔定庵的長子,名字別號甚多,晚年自號「半倫」,據說他自己以為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這五倫之中,無一可取,不過有一個愛妾,勉強好說尚存「半倫」。由這個別號,可以想見是個狂士。

龔孝拱天資甚高,由於遺傳及家學,亦精通滿洲、蒙古文字,比他父親更勝一籌的是,還會英文。咸豐年間,龔孝拱住在上海,由一個姓曾的廣東人介紹,得識英國公使威妥瑪;英法聯軍之役,威妥瑪北上,帶了龔考拱治文書、備顧問。及至英法聯軍破京城,火燒圓明園,傳說是龔孝拱領的頭,而且趁火打劫,盜取了一批珍寶,在上海租界上作富公,揮霍無度,窮困而死,這就是他為人罵作「漢奸」的由來。「這是冤枉他的。」胡雪巖答說:「我同他很熟。狂是有的,不過還不致於做漢奸。」

「說得是。此人很可惜!」沙一心說:「現在講究洋務,真正能夠摸透洋人性情的並不多,龔孝拱是其中之一;他如果不是自暴自棄,在現在可以替那班有心學洋人長處,或者真想做一番事業的督撫,幫許多忙。」

「那末照一翁看,當今督撫之中,哪幾位是真想做一番事業的?」胡雪巖隨口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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