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頭尚未轉定,螺螄太太卻又開口了,「七姐,」她說,「這回我替我們三小姐來添妝,說實話,是件吃力不討好的事,價錢高低,東西好壞,沒有個‘準稿子’,便宜不會有人曉得,但只要買貴了一樣,就盡有人在背後說閒話了。現在別發把我買的東西陳列出來,足見這些東西的身價,就沒有人敢說閒話了。到於對我們老太太,還有三小姐的娘,胡家上上下下我也足足可以交代了,我要教大家曉得,我待我們三小姐,同比我自己生的還要關心。」
最後這句話,打動了七姑奶奶,這件事對螺螄太太在胡家的聲名地位很重要。由於別發洋行陳列了胡三小姐的嫁妝,足以證明螺螄太太所採辦的都是精品,同時也證明了螺螄太太的賢慧,對胡三小姐愛如己出。
從另一方面看,有這樣一個出風頭的機會,而竟放棄了,大家都不會了解,原因是怕太招搖,於胡雪巖的官聲不利;只說都因為是些拿不出手的不值錢的東西,怕人笑話,所以不願陳列,這一齣一入之間關係的變化是太重要了。七姑奶奶沉吟了好一會說:「別發的陳列,是陳列給洋人看的;中國人進洋行的很少,陳列不陳列,不和多大的關係。所以別發陳列的這些東西,我看純然是拿給洋人看的。既然如此,我倒有個想法,你看行不行?」
「你說。」
「陳列讓他陳列,說明都用英文,不準用中國字,這樣子就不顯得招搖了。」
螺螄太太稍想一想,重重地答一聲:「好。」顯得對七姑奶奶百依百順似的。
於是七姑奶奶喊一聲:「妹妹!」
喊瑞香為「妹妹」,已經好幾個月了;瑞香亦居之不疑,答應得很響亮,但此時有螺螄太太在座,卻顯得有些忸怩,連應聲都不敢,只疾趨到床前,聽候吩咐。
「你看老爺在哪裡?請他來。」
瑞香答應著走了,螺螄太太便即輕聲說道:「七姐,我這趟來三件事,一是我們三小姐添妝,二是探望你的病,還有件事就是瑞香的事。怎麼不給他們圓房?」
「我催了他好幾遍了。」
這個他是指古應春;此時已經出現在門外,七姑奶奶便住了口,卻對螺螄太太做個手勢,遞個眼色,意思是回頭細談。
「應春,我想到一個法子,羅四姐也贊成的。」七姑奶奶接著便說了她的辦法。
古應春心想,這也不過是掩耳盜鈴的辦法;不過比用中文作說明,總要好些,當下點點頭說:「等別發的管事來了,我告訴他。不過……」
他沒有再說下去。七姑奶卻明白,「只要不上報,就招搖不到哪裡去了。」她說:「你同‘長毛狀元’不是吃花酒的好朋友?」
「對!你倒提醒我了;我來打他一個招呼。」古應春問道。「還有什麼話?」
「就是這件事。」
「那,」古應春轉臉說道:「四姐,對不起,今天晚上我不能陪你吃飯。我同密本常有個約,很要緊的,我現在就要走了。喔,還有件事,他也曉得你來了,要你吃飯,看你哪天有空?」
「不必,謝謝他羅。」螺螄太太說:「他一個人在上海,沒有家小,請我去了也不便。姐夫,你替我切切實實辭一辭。」
等他一走螺螄太太有個疑團急於要開啟,不知道「長毛狀元」是怎麼回事?
「這個人姓王,叫王韜,你們杭州韌光的韜。長毛得勢的時候開過科,狀元就是這個王韜。上海人都叫他‘長毛狀元’。」
「那末,上報不上報,關長毛狀元啥事情?」
「長毛狀元在《申報》館做事,蠻有勢力的;叫應春打他一個招呼,別發陳列三小姐的嫁妝那件事,不要上報,家裡不曉得就不要緊了。」
原來如此!」螺螄太太瞄了瑞香一眼。
七姑奶奶立即會意,便叫瑞香去監廚;調開了她好談她的事。
「我催了應春好幾次,他只說:慢慢再談。因為市面不好,他說他沒心思來做這件事。你來了正好,請你勸勸他;如果他再不聽,你同他辦交涉。」
「辦交涉?」螺螄太太詫異,「我怎麼好同姐夫辦這種交涉?」
「咦!瑞香是你的人,你要替瑞香說話啊!」
「喔!」螺螄太太笑了,「七姐,什麼事到了你嘴裡,沒理也變有理了。?
「本來就有理嘛!」七姑奶奶低聲說道:「他們倒也好,一個不急;一個只怕是急在心裡,嘴裡不說。苦的是我,倒象虧欠了瑞香似的。」
「好!」螺螄太太立即介面,「有這個理由,我倒好同姐夫辦交涉,不怕他不挑日子。」
「等他來挑,又要推三阻四了。不如我們來挑。」七姑奶奶又說:「總算也是一杯喜酒,你一定要吃了再走。」「當然。」螺螄太太沉吟著說:「今天八月廿八,這個月小建,後天就交九月了。三小姐的喜事只得兩個月的工夫,我亦真正是所謂歸心如箭。」
「我曉得,我曉得。」七姑奶奶說:「四姐,皇曆掛在梳妝檯鏡子後面,請你拿給我。」
取皇曆來一翻,九月初三是「大滿棚」的日子。由於螺螄太太急於要回杭州,不容別作選擇,一下就決定了九月初三為古應春與瑞香圓房。
「總要替她做幾件衣服,打兩樣首飾,七姐,這算是我的陪嫁,你就不必管了。」
「你陪嫁是你的。」七姑奶奶說:「我也預備了一點,好象還不大夠;四姐,你不要同我客氣。」說著,探手到枕下,取出一個阜康的存摺,「請你明天帶她去看看,她喜歡啥,我託你替她買。」
彼此有交情在,不容她客氣,更不容她推辭;螺螄太太將摺子接了過來,看都不看,便放入口袋了。
「七姐,我們老太太牽掛你得好厲害。十一月裡,不曉得你能不能去吃喜酒?」
「我想去!就怕行動不便,替你們添麻煩。」
「麻煩點啥?不過多派兩個丫頭老媽子照應你。而況還有瑞香。」
七姑奶奶久病在床,本就一直想到哪裡去走走,此時螺螄太太一邀,心思便更加活動了,但最大的顧慮,還在人家辦喜事已忙得不可開交,只怕沒有足夠的工夫來照料她。果然有此情形,人家心裡自是不安;自己忖度,內心也未見得便能泰然。因此任憑螺螄太太極力慫恿,她仍舊覺得有考慮的必要。
「太太,」瑞香走來說道:「你昨天講的兩樣吃食,都辦來了。餓不餓?餓了我就開飯。」
「哪兩樣?」螺螄太太前一天晚上閒話舊事時談到當年嘗過的幾種飲食,懷念不置,不知瑞香的是哪兩樣,所以有此一問。
「太太不是說,頂想念的就是糟缽頭,還有菜圓子?」「對!」螺螄太太立即答說:「頂想這兩樣,不過一定要三牌樓同陶阿大家的。」
「不錯,我特為交代過,就是這兩家買來的。」瑞香又說:「糟缽頭怕嫌油膩,奶奶不相宜,菜圓子可以吃。要不,我就把飯開到這裡來。」
「好!好!」七姑奶奶好熱鬧,連連說道:「我從小生長在上海,三牌樓的菜圓子,只聞其名,沒有見過,今天倒真要嚐嚐。」
「三牌樓菜圓子有好幾家,一定要徐寡婦家的才好。」「喔,好在什麼地方?」
原來上海稱元宵的湯圓為圓子。三牌樓徐寡婦家的圓子,貨真價實。有那省儉的顧客,一碗肉圓子四枚,僅食皮子,剩下餡子便是四個肉圓,帶回家用白菜粉條同燴,便可佐膳。但徐寡婦家最出名的卻是菜圓子,「她說有秘訣,說穿了也不稀奇。」螺螄太太說:「我去吃過幾回,冷眼看看,也就懂了。秘訣就是工要細,揀頂好的菜葉子,黃的、老的都不要;嫩葉子還要抽筋,抽得極乾淨,滾水中撈一撈,斬得極細倒在夏布袋裡把水分擠掉,加細鹽、小磨麻油拌勻,就是餡子,皮子用上好水磨粉,當然不必說。」
「那末,」七姑奶奶恰好有些餓了,不由得嚥了口唾沫,惹得螺螄太太笑了。
「七姐,我老實告訴你,那種淨素的菜圓子,除了老太太以外,大家都是偶爾吃一回還可以,一多,胃口就倒了。」螺螄太太又說:「我自己也覺得完全不是三牌樓徐家的那種味道。」
糟缽頭是上海道地的所謂「本幫菜」,通常只有今天才有,用豬肚、豬肝等等內臟,加肥雞同煮,到夠火候了,傾陶缽加糟,所以稱之為糟缽頭」。糟青魚切塊,與黃芽菜同煮作湯菜,即是「川糟」。
「那末,你覺得比陶阿大的是好,還是壞?」
「當然不及陶阿大的。」螺螄太太說:「不然我也不會這麼想了。」
「只怕現在不會象你所想的那樣子好。」
「喔,」螺螄太太問道:「莫非換過老闆?」
「菜圓子我沒有吃過,縣衙前陶阿大的糟缽頭,我沒有得病以前是吃過的。去年臘月裡五哥從松江來了,還特為去吃過。人家做得興興旺旺的生意,為啥要換老闆?」「那末,」螺螄太太也極機警,知道七姑奶奶剛才的話,別有言外之意,便即追問:「既然這樣子,你的話總有啥道理在裡頭吧?
七姑奶奶想了一下說:「我是直性子;我們又同姊妹一樣。我或者說錯了,你不要怪我。」
「哪裡會!七姐,你這話多餘。」
「我在想,做菜圓子,或者真的有啥訣竅;至於糟缽頭,我在想,你家吃大俸祿的大司務,本事莫非就不及陶阿大?說到材料,別的不談,光是從紹興辦來的酒糟,這一點就比陶阿大那裡要高明瞭。所以府上的糟缽頭,決不會比陶阿大來得差。然而,你說不及陶阿大的糟缽頭這是啥道理。」「七姐!」螺螄太太笑道:「我就是問你,你怎麼反倒問我?」「依我看,糟缽頭還是當年的糟缽頭,羅四姐不是當年的羅四姐了。」七姑奶奶緊接著說:「四姐,我這話不是說你忘本,是說此一時,彼一時,這番道理,也不是我悟出來的,是說書先生講的一段故事,唐朝有個和尚叫懶殘——」
講了懶殘和尚煨芋的故事,螺螄太太當然決不會覺得七姑奶奶有何諷刺之意,但卻久久無語,心裡想得很深。
這時瑞香已帶了小大姐來鋪排餐桌,然後將七姑奶奶扶了起來,抬坐在一張特製的圈椅上,椅子很大,周圍用錦墊塞緊,使得七姑奶奶不必費力便能坐直,前面是一塊很大的活動木板,以便置放盤碗,木板四周鑲嵌五分高的一道「圍牆」以防湯汁傾出,以不致流得到處都是。
那張圈椅跟「小兒車」的作用相同;七姑奶奶等瑞香替她繫上「圍嘴」以後,自嘲地笑道:「無錫人常說‘老小、老小’,我真是愈老愈小了。」
「老倒不見得。」螺螄太太笑道:「皮膚又白又嫩,我都想摸一把。」說著便握住她的手臂,輕輕捏了兩下,肌肉到底鬆弛了。
「是先吃圓子,還是先吃酒?」瑞香問道。
菜圓子,已經煮好了,自然先吃圓子;圓子很大,黃花累瓷飯碗中只放得下兩枚,瑞香格外道地加一幾條火腿後,兩三片芫荽,紅綠相映,動人食慾。
「我來嘗一個。」七姑奶奶拿湯匙舀了一枚,噓口氣,咬了一口,緊接著便咬第二口,,欣賞之意顯然。螺螄太太也舀了一枚送入口中,接著放回圓子舀口湯喝,「瑞香,」她疑惑地問:「是三牌樓徐寡婦家買的?」「是啊!」瑞香微笑著回答。
看她的笑容,便知內有蹊蹺,「你拿什麼湯下的圓子?」她問。
「太太嚐出來了。」瑞香笑道:「新開一家廣東杏花樓,用它家的高湯下的。」
「高湯?」
在小館子,「高湯」是白送的;肉骨頭熬的湯,加一匙醬油,數粒蔥花便是。這樣的湯下菜圓子能有這樣的鮮味,螺螄太太自然要詫異了。
「杏花樓的高湯,不是同洗鍋水差不多的高湯;它是雞、火腿、精肉、鯽魚,用文火熬出來的湯,論兩賣的。」「怪不得!」七姑奶奶笑道:「如說徐寡婦的菜圓子有這樣的味道,除非她是仙人。」
「瑞香倒是特別巴結我,不過我反而吃不出當年的味道來了。」
「那末太太嚐嚐糟缽頭,這是陶阿大那裡買回來以後,原封沒有動過。」
螺螄太太點點頭,挾了一塊豬肚,細細嚼;同時極力回憶當年吃糟缽頭的滋味,可是沒有用,味道還不如她家廚子做的來得好。
「七姐,你的話不錯。我羅四姐,不是當年的羅四姐了。」
七姑奶奶默不作聲,心裡還頗有悔意,剛才的話不應該說得那麼率直,惹起她的傷感。
瑞香卻不知她們打的什麼啞謎,瞪圓了一雙大眼睛發楞。羅四姐便又說道:「瑞香,你總要記牢,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瑞香仍舊不明她這話的用意,只好答應一聲:「是。」「話要說回來,人也不是生來就該吃苦的。」七姑奶奶說道:「有福能享,還是要享。不過——」她覺得有瑞香在旁,話說得太深了也不好,便改口說道:「就怕身在福中不知福。」「七姐這句話,真正是一針見血。」螺螄太太說:「瑞香,你去燙一壺花雕來,我今天想吃酒。」
螺螄太太的酒量很不錯,燙了來自斟自飲,喝得很猛;七姑奶奶便提了一句:「四姐,酒要吃得高興,慢慢吃。」「不要緊,這一壺酒醉不倒我。」
「醉雖醉不倒,會說醉話;你一說醉話,人家就更加不當真的了。」
這才真正是啞謎,只有她們兩人會意。螺螄太太想到要跟古應春談瑞香的事,便聽七姑奶奶的勸,淺斟低酌,閒談著將一壺酒喝完,也不想再添,要了一碗香粳米粥吃完,古應春也回來了。
先是在七姑奶奶臥室中閒話;聽到鍾打九下,螺螄太太便即說道:「七姐只怕要困了;我請姐夫替我寫封信。」「好!到我書房裡去。」
等他們一進書房,瑞香隨即將茶端了進來,胡家的規矩,凡是主人家找人寫信,下人是不準在旁邊的,她還記著這個規矩,所以帶上房門,管自己走了。
「姐夫,寫信是假,跟你來辦交涉是真。」
「什麼事?」古應春說:「有什麼話,四姐交代就是。」「那末,我就直說。姐夫。你把我的瑞香擱在一邊,是啥意思。」
看她咄咄逼人,看有點辦交涉的意味,古應春倒有些窘了。本來就是件不容易表達清楚的事,在這樣的情況之下,自然更是訥訥然無法出口。
羅四姐原是故意作此姿態,說話比較省力,既佔上風,急忙收斂,「姐夫,」她的聲音放得柔和而懇切,「你心裡到底是啥想法?儘管跟我說;是不是日子一長,看出來瑞香的人品不好。」
「不、不!」古應春急急打斷,「我如果心裡有這樣的想法,那就算沒良心到家了。」
「照你說,瑞香你是中意的。」
「不但中意……」古應春笑笑沒有再說下法。
「意思是不但中意,而且交關中意?」
「這也是實話。」
「即然如此,七姐又巴不得你們早早圓房,你為啥一點都不起勁。姐夫,請你說個道理給我聽。」螺螄太太的調子又拉高了。
古應春微微皺眉,不即作答;他最近才有了吸菸的嗜好——不是鴉片是呂宋菸;開啟銀煙盒,取出一支「老美女」用特製的剪刀剪去菸頭,用根「紅頭火柴」在鞋底上劃燃了慢慢點菸。
霎時間螺螄太太只聞到濃郁的煙香,卻看不見古應春的臉,因為讓煙霧隔斷了。
「四姐,」古應春在煙霧中發聲:「討小納妾,說實話,是我們男人家人生一樂。既然這樣子,就要看境況、看心情,境況不好做這種事,還可以說是苦中作樂;心情不好,就根本談不到樂趣了。」
這個答覆,多少是出人意外的;螺螄太太想了一會說:「大先生也跟我談過,說你做房地產受了姓徐的累,不過現在事情已經過去了,心情也應該不同了。」
「恰恰相反,事情也應該不同了。」
「為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