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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3) 煙消雲散 十一、人去樓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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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到這裡,只見周少棠去而復回,入席以後亦不講話,只是舉懷相勸,而他自己卻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樣,引杯及唇,卻又放下,一雙筷子宕在半空中,彷彿不知從何下著。這種情形,胡雪巖、烏先生看在眼裡,相視微笑,鄭俊生卻莫名其妙。

「怎麼搞的?」他問:「神魂顛倒,好象有心事。」

「是有心事,從來沒有過的。」周少棠看著胡雪巖說:「胡大先生,你叫我怎麼說?」

原來剛才周太太派丫頭將周少棠請了進去,就是談胡雪巖贈妾之事。周太太實在很賢惠,樂見這一樁好事,雖然烏先生照胡雪巖的意思,關照她先不必告訴周少棠,但她怕周少棠不明瞭她的心意,人家一提這樁好事,他一定會用「我要先問問內人的意思」的話來回答。那一來徒費周折,不知直截了當先表朋態度。在周少棠有此意外的姻緣,自然喜不自勝,但就做朋友的道理來說,少不得要惺惺作態一番。這時候就要旁人來敲邊鼓了,烏先生在胡雪巖的眼色授意之下,便向鄭俊生說道:「我們要吃老周的喜酒了。」

「喔,喔,好啊!」鄭俊生見多識廣,看到周少棠與胡雪巖之間那種微妙的神情,已有所覺,「大概是胡大先生府上的哪個大姐,要變成周家姨太太了。」

「大姐」是指丫頭,烏先生答說:「你猜到了一半,不是贈婢是贈妾。我們杭州,前有年大將軍,後有胡大先生。」接著便將經過情形說了一遍,大大地將朱姨太太誇讚了一番。

「恭喜,恭喜!又是一樁西湖佳話。」鄭俊生說:「談到年大將軍,他當初拿姨太太送人是有用意的,不比胡大先生一方面是為了朋友傳宗接代,一方面是為了姨太太有個好歸宿,光明正大,義氣逼人。這樁好事,要把官維持到底,照我看,要有個做法。」

「喔,」胡雪巖很注意地問:「請你說,要怎麼做?」

「我先說當初年大將軍,拿姨太太送人,也不止在杭州的一個,而且他送人的姨太太,都是有孕在身的」

原來年羹堯的祖先本姓嚴,安徽懷遠人,始祖名叫嚴富,兩榜及第中了進士,寫榜時,誤嚴為年。照定例是可以請求禮部更正的,但那一來便須辦妥一切手續後,方能分發任官,未免耽誤前程,因而將錯就錯,改用榜名年富。

年富入仕後,被派到遼東當巡按御史,子孫便落籍在那裡。及至清太祖起兵,遼東的漢人,被俘為奴,稱為「包衣」。包衣有「上三旗」、「下五旗」之分,上三旗的包衣隸屬內務府,下五旗的包衣則分隸諸王門下。年羹堯的父親年遐齡、長兄年希堯及他本人,在康熙朝皆為雍親王門下,雍親王便是後來的雍正皇帝,年羹堯的妹妹,原是雍親王的側福晉,以後封為貴妃。包衣從龍入關後,一樣也能參加考試,而且因為有親貴奧援,飛黃騰達,往往是指顧間事。

年遐齡官至湖廣巡撫,年希堯亦是二品大員,年羹堯本人是康熙三十九年的翰林,由於雍親王的推薦,出任四川總督。其實,這是雍親王為了奪嫡佈下的一著棋。

原一為康熙晚年已經選定了皇位繼承人,即是雍親王的同母弟、皇十四子恂郡王胤禎,當他奉命以大將軍出征青海時,特許使用正黃旗縣,暗示代替天子親征,亦即暗示天命有歸。恂郡玉將成為未來的皇帝,是一個心照不宣的公開秘密。

詢郡王徵青海的主動助手便是年羹堯。及至康熙六十一年冬天,皇帝得病,勢將不起,急召恂郡王來京時,卻為手握重兵的年羹堯所鉗制,因此,雍親王得以勾結康熙皇帝的親信、後來為雍正尊稱為「舅舅」的隆科多,巧妙地奪得了皇位。

雍正的城府極深,在奪位不久,便決定要殺隆科多與年羹堯滅口。因此,起初對年羹堯甘言蜜語,籠絡備至,養成他的驕恣之氣。年羹堯本來就很跋扈,自以為皇帝有把柄在他手裡,無奈其何,越發起了不臣之心,種種作為都顯出他是吳三桂第二。

但時勢不同,吳三桂尚且失敗,年羹堯豈有幸理。雍正用翦除他的羽翼以及架空他的兵權的手法,雙管齊下,到他乞饒不允,年羹堯始知有滅門之禍,因而以有孕之妾贈人,希望留下自己的骨血。

鄭俊生的這番話,在座的人都是聞所未聞,「那麼,」烏先生問:「年羹堯有沒有留下親骨血呢?」

「有。」鄭俊生答說:「有個怪姓,就是我鄭俊生的生字。凡姓生的,就是年羹堯的後代。」

「為什麼要取這麼一個怪姓。」

「這也是有來歷的,年字倒過來,把頭一筆的一撇移到上面,看起來不

就象生字?」鄭俊生說:「閒話表過,言歸正傳。我是想到,萬一朱姨太太有孕在身,將來兩家亂了血胤,不大好。」

「啊,啊!」烏先生看著胡雪巖說:「這要問大先生自己了。」

「這也難說得很。」胡雪巖沉吟了一會說:「老鄭的話很不錯,本來是一樁好事,將來弄出誤會來倒不好了,為了保險起見,我倒有個辦法,事情我們就說定了。請少棠先找一處地方,讓她一個人住兩個月,看她一切如常再圓房。你們看好不好?」

「對,對!」鄭俊主與烏先生不約而同地表示贊成。

「那麼,兩位就算媒人。怎麼樣安排,還要請兩位費心。原來請烏先生跟鄭俊生上坐的緣故在此。事到如今,周少棠亦就老老臉皮,不再說假惺惺的話,逐一敬酒,頭一個敬胡雪巖。

「胡大先生,我什麼話都用不著說,總而言之,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倘若我能不絕後,我們周家的祖宗,在陰世都會給胡大先生你磕頭。」

「失言,失言!」胡雪巖說:「你怎麼好說這樣的話,罰酒。」

「是,是,罰酒。」周少棠幹了第二杯酒以後,又舉杯敬烏先生。

「應該先敬他。」烏先生指著鄭俊生說:「不是他看得透,說不定弄出誤會來,蠻好的一樁事情。變得糟不可言,那就叫人哭不出來了。」

「不錯!」胡雪巖介面,「提到這一層,我都要敬一敬老鄭。」

「不敢當,不敢當。」三個人都幹了酒,最後輪到烏先生。

「老周,」他自告奮勇,「你的喜事,我來替你提調。」

「那就再好都沒有。拜託拜託!」

這一頓酒,第一個醉的是主人,胡雪巖酒量不佳,不敢多喝,清醒如常,散席後邀烏先生到家裡作長夜之談。烏先生欣然同意。兩人辭謝主人,又與鄭俊生作別,帶著小廝安步回元寶街。

走到半路,發現迎面來了一乘轎子,前後兩盞燈籠,既大且亮。胡雪巖一看就知道了,拉一拉烏先生,站在石板路正中不動。

走近了一看,果然不錯,大燈籠上,扁宋字一面是「慶餘堂」,一面是個「胡」字。

問起來才知道螺螄太太不放心,特意打發轎子來接。但主客二人,轎只一乘,好在家也近了,胡雪巖吩咐空轎抬回,他仍舊與烏先生步行而歸。

一進了元寶街,頗有陌生的感覺,平時如果夜歸,自街口至大門,都有燈籠照明,這天漆黑一片,遙遙望去,一星燈火,只是角門上點著一盞燈籠。

但最淒涼的卻是花園裡,樓臺十二,暗影沉沉,只有百獅樓中,燈火通明,卻反而顯得悽清。因為相形之下,格外容易使人興起人去樓空的滄桑之感。

這時阿雲已經迎了上來,一見前有客人,定睛細看了一下,驚訝地說:「原來是烏先生。」

「烏先生今天住在這裡。」胡雪巖說,「你去告訴螺螄太太。阿雲答應著,返身而去。等他們上了百獅樓,螺螄太太已親自開啟門簾在等,一見烏先生,不知如何,悲從中來,眼淚忍不住奪眶而出,趕緊背過身去,拭一拭眼淚,再回過身來招呼。

「請用茶!」螺螄太太親自來招待烏先生。

「不敢當,謝謝!」烏先生看她神情憔悴,不免關心,「羅四姐,」他說,「你現在責任更加重了,千萬要自己保重。」

「唉!」螺螄太太微喟著,「真象一場夢。」

「噓!」烏先生雙指撮唇,示意她別說這些頹喪的話。

「聽說你們是走回來的?這麼大的西北風,臉都凍紅了。」螺螄太太喊道:「阿雲,趕快打洗臉水來!」

「臉上倒還不太冷,腳凍僵了。」

螺螄太太回頭看了一眼,見胡雪巖與阿雲在說話,便即輕聲問道:「今天的事,你曉得了?」

「聽說了。」

「你看這樣做,對不對呢?」

「對!提得起,放得下,應該這麼做。」

「提得起,放不下,今天是提不動,不得不放手。」螺螄太太說:「烏先生,換了你,服不服這口氣?」

「不服又怎麼樣?」胡雪巖在另一方面介面。

烏先生不作聲。螺螄太太停了一下才說:「我是不服這口氣。等一下,好好兒商量商量。」她又問道:「烏先生餓不餓?」

「不餓,不餓。

「不餓就先吃酒,再開點心。」螺螄太太回身跟胡雪巖商量:「烏先生就住樓下書房好了?」

「好!」胡雪巖說:「索性請烏先生到書房裡去吃酒談天。」

這表示胡雪巖與烏先生要作長夜之談。螺螄太太答應著,帶了阿雲下樓去安排。烏先生看在眼裡,不免感觸,更覺關切,心裡有個一直盤桓著的疑團,急於打破。

「大先生,」他說:「我現在說句老話:無官一身輕。你往後作何打算?」

「你的話只說對了一半,‘無官’不錯,‘一身輕’則不見得。」

「不輕要想法子來輕。」他問:「左大人莫非就不幫你的忙?」

「他現在的力量也有限了。」胡雪巖說:「應春到南京去了。等他來了,看是怎麼個說法?」

烏先生沉吟了好一會,終於很吃力地說了出來:「朝廷還會有什麼處置?會不會查抄?」

「只要公款還清,就不會查抄。」胡雪巖又說:「公款有查封的典當作抵,慢慢兒還,我可以不管,就是私人的存款,將來不知道能打幾折來還。一想到這一層,我的肩膀上就象有副千斤重擔,壓得我直不起腰來。」

「其實,這是你心裡不輕,不是身上不輕。你能不能看開一點呢?」「怎麼個看開法?」

「不去想它,」

胡雪巖笑笑不作聲,然後顧左右而言他地說,「烏先生,你不要忘記少棠的事,回頭同羅四姐好好談一談。」

「唉!」烏先生搖搖頭,「你到這時候,還只想到人家的閒事。」

「只有這樣子,我才會不想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的事管不了,只好管人家的閒事,管好人家的閒事,心裡有點安慰,其實也就是管我自己的事。」

「這就是為善最樂的道理。可惜,今年」

「我懂,我懂!」胡雪巖介面說道:「我亦正要同你商量這件事。今天去看少棠,去也是走路去的,西北風吹在臉上發痛,我心裡就在想,身上狐皮袍子,頭上戴的是貂帽,腳下棉鞋雖是舊的,不過鞋底上黑少白多,也同薪的一樣。這樣子的穿戴還覺得冷,連件棉襖都沒有的人,怎麼樣過冬?我去上海之前,老太太還從山上帶口信下來,說今年施棉衣、施粥,應該照常。不過,烏先生,你說,我現在的情形,怎麼樣還好做好事?」

「我說可惜,也就是為此。你做這種好事的力量,還是有的,不過那一來,一定會有人說閒話說得很難聽。」烏先生嘆口氣:「現在我才明白,做好事都要看機會的。」

「一點不錯。?胡雪巖說:「剛才同你走回來,身上一冷,我又想到了這件事。這樁好事,還是不能不做。你看有什麼辦法?」

「你不能出面,你出面一定會捱罵,而且對清理都有影響「對!」胡雪巖說:「我想請你來出面。」「人家不相信的。」烏先生不斷搖頭:「我算老幾,哪裡有施棉衣、施粥的資格。」

正在籌無善策時。螺螄太太派阿雲上來通知,書房裡部署好了,請主客二人下樓用消夜。

消夜亦很豐盛,明燈璀璨,爐火熊熊。烏先生知道象這樣作客的日子也不多了,格外珍惜,所以暫拋愁懷,且享受眼前,淺斟低酌,細細最嘗滿桌子的名酒美食。

直到第二壺花雕燙上來時,他才開口:「大先生,我倒想到一個法子,不如你用無名氏的名義。捐一筆款子,指定用途,也一樣的。」話一齣口,螺螄太太插嘴問說。「你們在談啥?」

「談老太太交代的那件事。」胡雪巖略略說了經過。

「那麼,你預備捐多少呢?」「你看呢?」胡雪巖反問。

「往年冬天施棉衣,施粥,總要用到三萬銀子。現在力量不夠了。我看頂多捐一萬。」

「好!」胡雪巖點點頭說:「這個數目酌乎其中,就是一萬。」

「這一萬銀子,請烏先生拿去捐。不過,雖說無名氏,總還是有人曉得真正的名字。我看,要說是老太太捐的私房錢。你根本不曉得;要這樣說法,你的腳步才站得住。」

胡雪巖與烏先生都深以為然。時入隆冬,這件好事要做得不能有片刻延誤,為此,螺螄太太特為離席上樓去籌劃——她梳妝檯中有一本帳,是這天從各房姨太太處檢查出來的私房,有珠寶、也有金銀,看看能不能湊出一萬銀子?

「大先生,」烏先生說:「你也不能光做好事,也要為自己打算打算,留起一點兒來。」

胡雪巖不作聲,過了一會,突然問道:「烏先生,你喜歡字畫,趁我沒有交出去以前,你挑幾件好不好?」

原以為烏先生總還要客氣一番,要固勸以後才會接受,不道他爽爽快快地答了一個字:「好!」

於是胡雪巖拉動一根紅色絲繩,便有清越的鈴聲響起,這是依照西洋法子所設定的叫人鈴,通到廊上,也通到摟上,頃之間。來了兩個丫頭,阿雲亦奉了螺螄太太之命,下樓來探問何事呼喚。

「把畫箱扛開來!不夠亮。」看畫不能點燭,阿雲交代再來兩個人,多點羌手油燈,然後取來鑰匙,開啟畫箱,胡雪巖買這畫古董,真假、精粗不分,價高為貴,有個「古董鬼」人人皆知的故事,有人拿了一幅宋畫去求售,畫是真跡,價錢也還克己,本已可以成交,不道此人說了一句:「胡大先生,這張畫我沒有賺你的錢,這個價錢是便宜的。」

「我這裡不賺錢,你到哪裡去賺?拿走拿走。我不要佔你的便宜。」交易就此告吹。

因此,「古董鬼」上門,無不索取高價,成交以後亦必千恩萬謝。烏先生對此道是內行,亦替胡雪巖經手買進過好些精品,慶餘堂的收藏,大致有所瞭解。在美孚油燈沒有點來以前,他說:「我先看看帖。」

碑帖俗名「黑老虎」。胡雪巖很興奮地說:「我有一隻‘黑老虎’,真正是‘老虎肉’,三千兩銀子買的。說實話,我是看中乾隆親筆寫的金字。」

「喔,我聽說你有部化度寺碑,是唐拓。」烏先生說:「宋拓已經名貴

不得了,唐拓我倒要見識見識。」

「阿雲,」胡雪巖問道:「我那部帖在哪裡?」

「恐怕是在朱姨太那裡。」

「喔,」胡雪巖又問:「朱姨太還是在她自己的地方?」

「搬到客房裡住。」阿雲答說:「她原來的地方鎖起來了。」

「這樣說,那部帖一時拿不出來?」

「我先去問問朱姨太看。

等阿雲一定,只見四名丫頭,各持一盞白銅底座、玻璃燈罩的美孚油燈,魚貫而至。書房中頓時明如白晝。胡雪巖便將一串畫箱鑰匙,交到烏先生手裡,說一句:「請你自己動手。」

烏先生亦就象處理自己的珍藏一樣,先打量畫箱,約莫七尺長,四尺寬,三尺高,樟木所制,一共八具,並排擺在北牆下,依照千字文「天地玄黃,宇宙洪荒」編號。鑰匙亦是八枚,上鐫數字,「一」字當然用來開天宇號畫箱,開啟一看,上面有一本冊子,標明「慶餘堂胡氏書畫碑帖目錄」字樣。

「這就省事了。」烏先生很高興地說:「我先看目錄。」

目錄分法書、名畫、墨拓三大類,每類又按朝代來分。法書類下第一件是「西晉際機平復帖捲紙本」。烏先生入眼嚇一跳,愣在那裡說不出話來。

「怎麼樣?」胡雪巖詫異地向。

「西晉到現在,少說也有一千五百年了,居然還有紙本留下來!這比王羲之的《蘭亭序》還要貴重。王羲之的《蘭亭序》原本,唐太宗帶到棺村裡去了,想不到還有比他再早的真跡,真正眼福不淺。」

胡雪巖笑一笑說:「你看了再說。」

於是烏先生小心謹慎地從畫箱中淨「陸機平復帖卷」取了出來。這個手卷,裝演得非常講究,外面是藍地花鳥綽絲包襯,羊脂白玉卷軸,珊瑚插籤,拔去插籤攤了開來,卷前黃絹隔水,一條月白絹籤,是宋徽宗御題:「晉陸機平復帖」六字,下鈴雙龍璽,另外又有一條極舊的絹籤題明:「晉平原內史吳郡陸士衡書」。

紙呈象牙色,字大五分許,寫的是章草,一共九行,細細觀玩,卻只識得十分之一,不過後面董其昌的一行跋,卻是字字皆識:「右軍以前,元常以後,唯存此數行,為希代寶。」

董其昌的字,烏先生見過好幾幅,細細觀察,判定不真,但不便直言論斷,只將那個手卷捲了起來。胡雪巖便問:「怎麼樣?」

「似乎有點疑問。」

「你的眼光不錯,是西貝貨。」胡雪巖指著目錄說:「你看幾件真東西。」

原來這些字畫,胡雪巖曾請行家鑑別過,在目錄上做了記號。記號分三種,單圈是假貨,雙圈則在真假疑似之間,或者雖假也很值錢,譬如宋人臨仿的唐畫之類,至於沒有疑問的真跡,則印上一朵小小的梅花為記,在目錄上,大概只有五分之一。

於是,烏先生挑了一部「蘇氏一門十二帖」來看,內中收了蘇老泉、東坡、子由及東坡幼子叔黨的十二封信,入眼即知不假。

「不必看原件,我在目錄上挑好了。大先生,你打算送我幾件?」

「你自己說。」

「你要我說,有梅花印記的我都要。」烏先生緊接著又說:「我是替你保管。大先生,你相信不相信我?」

烏先生的本意如此,是胡雪巖所意料不到的,但這便是私下藏匿資財,有欠光明磊落。他考慮了一會,斷然決然地說:「烏先生,這不必。我仍舊送你幾件,你再細細挑。」

烏先生是一番好意,胡雪巖既然不受,他亦不便再多說什麼,但仍舊存著能為他保全一份算一份的想法,因而除了「蘇氏一門十二帖」以外,另外選了一部「宋徽宗瘦金體書千字文」,一幅董源的「風雨出蟄龍圖」,一個趙孟頫的「竹林七賢圖」手卷。估計這四件書畫,就值上萬銀子。

於是丫頭們在胡雪巖指揮之下,開啟三隻畫箱,將送烏先生的字畫找齊捆紮妥當。螺螄太太與阿雲亦相繼而回,那部「唐拓化度寺碑」一時無從找起,也就罷了。捐給善堂的一萬銀子,已經湊齊,都是銀票,即時點交烏先生收訖,然後擺開桌子,酒食消夜。

「擺三雙杯筷!」胡雪巖關照阿雲:「一起坐。」

這是指螺螄太太而言。她視烏先生如親屬長輩,不必有禮儀上的男女之別。入座以後,用一小杯綠色的西洋薄荷酒,陪烏先生喝陳年花雕,胡雪巖仍舊照例喝睡前的藥酒。

「老七搬到客房裡去了?」胡雪巖問。胡雪巖有時管朱姨太叫老七。

「她自己提出來的,」螺螄太太說:「她說,平時大家熱熱鬧鬧的,突然之間,冷冷清清,她會睡不著。」

胡雪巖點點頭,眼看烏先生,示意他開口。於是烏先生為螺螄太太細談這天在周少棠家的情形,最後提出鄭俊生的見解。

「不會的。」螺螄太太說:「大先生哪天住在哪裡,都在皇曆上記下來的。我查過,住在朱姨太那裡,最後一次是兩個多月以前。至於」她本來想開個小小的玩笑,說胡雪巖與朱姨太是否私下燕好過,可就不知道了。但這時候都沒有說笑話的心情,所以把話嚥住了。

「還是小心點的好。再等一個月看,沒有害喜的樣子再送到周家也還不遲。」

「也好。」螺螄太太問:「這一個多月住在哪裡呢?」

「住在我那裡好了。」

「這就更加可以放心了。」胡雪巖作個切斷的手勢,「這件事就算這樣子定規了。」

「我知道了。」螺螄太太說:「我會安排。」

於是要談肺腑之言,根本之計了。首先是烏先生髮問:「大先生,你自己覺得這個跟斗是栽定了?」

「不認栽又怎麼樣?」

「我不認栽!」螺螄太太介面說道:「路是人走出來的。」

「年紀不饒人啊!」胡雪巖很冷靜地接著說道:「栽了這個跟斗,能夠站起來,就不容易了,哪裡還談得到重新去走一條路出來。」

「不然,能立直,就能走路。」烏先生說:「大先生,你不要氣餒,東山再起,事在人為。」

「烏先生,你給我打氣,我很感激。不過,說實話,凡事說來容易做來難。你說東山再起,我就不曉得東山在哪裡?」

「你盡說洩氣的話!」螺螄太太是恨胡雪巖不爭氣的神情,「你從前不是這樣子的!」

「從前是從前,現在是現在。」胡雪巖也有些激動了,「我現在是革了職的一品老百姓,再下去會不會抄家都還不曉得,別的就不必說了。」

提到抄家,烏先生又有一句心裡的話要說,「大先生,你總要留點本錢的。」

胡雪巖不作聲,螺螄太太卻觸動了心事,盤算了好一會,正要發言,不道胡雪巖先開了口。

「你不服氣,我倒替你想到一個主意。」胡雪巖對螺螄太太說:「有樣生意你不妨試一試。」

「莫非要我回老本行?」螺螄太太以為胡雪巖是勸她仍舊做繡貨生意。

「不是。」胡雪巖答說:「你如果有興致,不妨同應春合作,在上海去炒地皮、造弄堂房子,或者同洋人合夥,開一家專賣外國首飾、衣料、傢俱的洋行。」

「不錯,這兩樣行當,都可以發揮羅四姐的長處。」烏先生深表贊成,

「大先生栽了跟斗,羅四姐來闖一番事業,也算失之東隅,收之桑榆。」

「以後我要靠你了。」胡雪巖開玩笑自嘲:「想不到我老來會‘吃拖鞋飯’。」

「難聽不難聽?」螺螄太太白了他一眼。

烏先生與胡雪巖都笑了。烏先生道:「不過,這兩種行當,都不是小本生意。大先生,趁現在自己還能作主的時候,要早早籌劃。」

這依舊是勸胡雪巖疏散財物、寄頓他處之意。胡雪巖不願意這麼做,不過他覺得有提醒螺螄太太的必要。

「你自己的私房,自己料理。」胡雪巖說:「我想,你要幹那兩樣行當,本錢應該早就有了吧?」

「沒有現款。現款存在阜康,將來能拿回多少,不曉得。首飾倒有一點,不過脫手也難。」

「你趁早拿出來,託烏先生帶到上海,交給應春去想辦法。」

「東西不在手裡。」

「在哪裡?」胡雪巖說:「你是寄在什麼人手裡?」

「金洞橋朱家。」

一聽這話,胡雪巖不作聲,臉色顯得根深沉。見此光景,螺螄太太心便往下一沉,知道不大妥當。

「怎麼了?」她說:「朱家不是老親嗎?朱大少奶奶是極好的人。」

「朱大少奶奶人好,可是她家的老太太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角色。」

「啊!」螺螄太太大吃一驚,「朱老太太吃素唸經,而且她們家也是有名殷實的人家,莫非」

「莫非會吞沒你的東西?」胡雪巖問得多少有些調侃。

「是啊!我不相信她會起黑心。」

「她家本來就是起黑心發的財」

「這話,」烏先生插嘴說道:「大概有段故事在內。大先生,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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