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馮世真被照在臉上的暖暖陽光喚醒。她覺得手臂胳膊都有些酸,好像真的跳了一整夜的舞似的。
容家位於法租界公館路的一條里弄裡,左鄰右舍都是西式洋房,鄰居非富即貴。容家位於里弄盡頭,花園面積極大,幾乎佔了半條街。
馮世真讓車伕把車停在了她上次來進的那扇偏門前。聽差的早就得了吩咐,把她的行李提去她的房間,她則先去大宅裡拜見容太太。
容太太正在同三個做客的太太打麻將。一聽給大少爺新請的女老師上門來了,太太們心有靈犀,藉著胡牌一道起身洗手,都不急著返回去。
馮世真跟在一個端著果盤的孃姨身後走進客廳,站在地毯的一腳,恭敬地朝容太太問好。太太們的目光好似警察用的探照燈,將馮世真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馮世真今日穿著陰丹士林的寬身長旗袍,十分樸素。這衣袍十分不顯身段,可穿在她身上,卻依舊顯出幾分窈窕來。她五官生得明朗大氣,神清氣爽,烏髮濃鬢,長眉杏目,有一種不加雕琢的青春之美。
年紀最大的一位太太開口笑道:「好精神的女孩子。聽說還是個高材生。淑君你從哪裡尋來的?」
容太太得意道:「託人滿上海找了十來個人選,就她最出挑,連通篇英文的數學題都能全答對呢。都怕請她來教孩子有些大材小用了,該去大學裡教書才是。」
一個瓜子臉,留著桃心劉海的少婦吃吃笑:「這麼年輕的女先生,不知鎮得住你家那大少爺不。我弟弟和他一般大,還會和同學們一起捉弄老師呢。」
容太太掃了馮世真一眼,說:「馮小姐之前一直在補習班教書,學生多是要考大學的男孩子,她管教學生的經驗可豐富了。」
馮世真得了容太太暗示,也附和道:「太太請不用擔心。為人師者,當以德和學識服人,仗著年紀壓制學生,只會適得其反。」
少婦似笑非笑地打量著馮世真,「馮小姐想必不僅學問是候選人中的頭一份,容貌也定是頭一份吧。表嫂,你看她是不是有點像那個女明星呂星採?」
那個珠圓玉潤的太太細聲細氣地說:「像嗎?這年頭的年輕女孩兒都長得好,一個個都能上雜誌封面做女明星的。光說芳林那丫頭,上次見她和同學逛百貨公司。五六個女孩,都是大家閨秀,卻就是她生得最標緻。」
這個馬屁真是又脆又香,方圓十里可聞。容太太十分受用,順著話頭道:「說起來,該把芳林他們幾個孩子叫過來見老師的。」
一個孃姨來報:「大小姐領著幾位小姐在花園裡畫畫兒,小少爺在後院踢球玩。大少爺一早說要去碼頭送個朋友,早飯沒吃就出去了。」
「嘉上這孩子,」容太太露出操心的慈母樣,「怎麼又不吃早飯呢?可是不喜歡新來的川菜廚子?」
康嫂不說話。幾個太太也神色各異。
繼母為了他專門請了四川廚子,他卻連出門都不告知一聲。這容大少爺乖僻的性子真是越發坐定了。除了那個瓜子臉的少婦冷笑著不說話,另外兩個太太都十分同情地安慰了容太太一番。
容太太把戲做足了,才對在旁邊看了大半天戲的馮世真道:「芳林一畫畫就放不下筆的。馮小姐不如跟著康嫂去花園尋她們,順便也熟悉一下院子。」
馮世真露出體諒的笑意,彬彬有禮地同幾位太太告辭,跟著康嫂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