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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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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雲馳險些笑出聲來,咳了一聲道:「是我去接我小妹,嘉上和我同路,也許見過。馮小姐這樣打扮的女先生、女職員,滿上海也不少。我和嘉上難免覺得眼熟。」

容嘉上不置可否,預設了伍雲馳的說法。

容太太放下心來,慈愛地叮囑繼子道,「馮先生的英文和數學都極好的。今後好生跟著先生唸書,當心你爹回來考你。」

容嘉上不以為然地笑了笑,一副萬事都不放在心上的富貴少爺的作派。

馮世真一戰小勝,也不再追擊,偏過頭去饒有興致地看著伍雲馳掏出個銀口哨逗著三少爺。

容芳林煩惱得要死,「別給他!他得了這玩意兒,咱們全家人就別想有片刻安寧了!」

「你姐姐不讓我給你呢。」伍雲馳收了哨子。

三少爺氣鼓鼓地瞪容芳林,被容芳林冷冷地掃了一眼。他顯然不敢同這個嫡出的大姐胡鬧,跑去容太太身邊撒嬌去了。

「都來齊了?那就開飯吧。」容太太慈愛地摸了摸小兒子的頭,招呼眾人坐下,自己坐在了首位。

容定坤說是人在閩南視察茶園。但是馮世真從孟緒安那裡知道,是容家運的一批煙土在半道上出了事,他親自去解決。

容定坤做買辦出身,靠倒賣茶葉和菸草發家,如今開著一家極大的進出口行,和各國通商。他的運貨渠道極廣,於是後來兼顧偷運鴉片、稀土,甚至軍火。只是這些事不符合他人前道貌岸然的形象,掩得極嚴,怕容家幾個小姐都不大清楚。

容家的豪宅大院,太太小姐們的華服珠寶,餐桌上豐盛的菜餚,甚至包括盛著飯菜的精緻的骨瓷碗碟,一半都靠那些煙土軍火換取回來。

馮世真記得去年冬天的清晨她從學校回家,總能看到不少凍死街頭的菸民。父親同她說過,那些都是吸劣等大煙的人,煙土極毒,吸了後渾身發熱,脫了衣服睡街頭,極容易被凍死。

凍死的人會在太陽照找他們屍身上前就被清走,丟棄在郊外的墳場裡,無聲地腐爛。上海的街頭依舊繁榮熙攘,人來人往,多數人並不知道,或是絲毫不關心自己走過的路上曾經發生過什麼。

這樣的情況日復一日,直到冬去春來,再凍不死人。

大煙依舊一船一船地順著滾滾江水運進了上海,用木箱子裝著,打著容家或是其他幾家的封條,被送到各個角落。人們在煙榻上吞雲吐霧,醉生夢死,哪管他家國山河的興衰。時至今日,連身為醫生的馮先生自己,都經受不住傷病的折磨和破產的打擊,抱起了煙槍。

馮世真望著男人指間升起的嫋嫋香菸,彷彿又看見了父親蜷縮著身子靠在床頭,沉醉地吐著薄霧的情景。

伍雲馳將手裡的煙摁滅了,坐在對面的清秀女子笑道:「是我不對,忘了今日都是女士,不該抽菸的。馮小姐千萬別介意。」

馮世真假裝看不懂他曖昧的笑,淡淡道:「沒關係的,伍少。我是想著別的事走了神。」

伍雲馳端著葡萄酒杯,依舊帶笑注視著馮世真,「聽說馮小姐是金陵女子大學數學系的高材生,可是認識陳秉國教授?」

馮世真微微皺眉,「我怎麼記得陳教授是物理系的。當然,大一的基礎物理課都是由他教的。但是他去年退休了,改聘去燕京大學執教了。你也認識他?」

這麼熟悉,不會假到哪裡去。伍雲馳對馮世真的態度便認真了幾分。

馮世真問:「伍少如今在哪裡高就?」

「還在讀書。」伍雲馳雖然神態老成,可容貌和容嘉上一樣,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彷彿初長成的松柏,帶著稚嫩,卻已有了迎風挺拔的姿態。

「雲馳哥哥是黃埔軍校的第一批學生,因為受傷,才暫時休學半年,從南京回來養傷的。」容芳樺的語氣充滿了驕傲,目光含情脈脈地望著伍雲馳。

「保家衛國,男兒職責。」馮世真讚道,「軍人乃是國之棟樑,伍少好生令人敬佩。」

伍雲馳含笑望著她,「身為男兒,自然要肩負與生俱來的責任。馮小姐也不容易,年紀輕輕就出來養家,一定吃了許多苦。」

馮世真不以為然,「自古女子能幹者眾,時下新女性出門做工的也不少,我這算不得什麼。倒是羨慕你們男兒,瀟灑自在,可以走到廣闊的天地中,大展拳腳,一展才華。」

兩人東拉西扯地閒聊著,都絕口不提昨日舞廳的邂逅。伍雲馳有著一種紈絝子弟的慵懶和油滑,其實挺好打交道。倒是容芳樺受了冷落,有幾分生悶氣。

容嘉上坐在一旁,專心致志地拆著一隻肥美的大閘蟹,對周遭事物不屑一顧。馮世真不動聲色地看了他幾眼,確定他肯定感受到了自己的視線。但是這英俊的青年依舊沒有絲毫反應。

這頓飯好不容易吃完,伍雲馳告辭,容嘉上跟著他一道出了門。馮世真從頭到尾都沒和容大少爺說上五句話,卻是知道這個少年不如她想的那樣好對付。

她本來覺得,容嘉上還不滿二十歲,甚至還算不得是個青年男人。一個少年富家子,自幼被家庭拋棄,性情乖僻並不奇怪,可是他顯然並不如傳言中那麼蠢笨,甚至還有幾分難言的精明。

大概天下所有在繼母手下討生活的孩子,都有著幾分環境造就的早熟吧。顯然他那臭名聲,多半都是黃氏的功勞。

午睡起來後,馮世真去書房裡尋了幾本英文的科學雜誌,回了自己的房間,消磨去了整個下午。晚飯她就在自己的房間裡用了一碗麵,又專注地在草紙上解雜誌上的一道數學題。

陳媽看她這樣,倒是對她多了幾分敬佩,「馮先生做起學問來頭都不抬一下,當心傷了眼睛。明日給你換一盞亮一點的檯燈吧。」

「那可多謝你了。」馮世真笑著,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時候不早了,陳媽也去休息了吧。」

陳媽本有一肚子的問題想打探,卻架不住馮世真溫和而堅定地送客態度,只得訕笑了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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