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世真回過神,尷尬地咳了一聲:「做完了?我看看。」
容嘉上把練習本推了過去,拿胳膊撐著下巴,斜著腦袋盯著馮世真染著薄薄紅暈的臉頰。
馮世真在這坦然直接的目光下,感覺到隱隱的燥熱。自來水筆在本子上圈圈畫畫,發出沙沙聲。涼爽的秋風自窗外湧進來,拂動著兩人額前的髮絲。
「挺好的,只錯了兩道題。」馮世真抬起了頭,「你自己先看看。看不明白的,我再給你講解。」
容嘉上拿筆算了算,很快發現了問題:「第二步的時候用錯公式了。該用這個。」
馮世真點了點頭,拿筆寫著:「還有另外一個公式,更加簡單。你看……」
容嘉上突然抽鼻子。
馮世真敏捷地拿起本子擋住臉,以及容嘉上緊接而來的噴嚏。
容嘉上拿手捂著鼻子,不悅地瞪了馮世真一眼:「放心,我不會那麼沒風度,衝著女士打噴嚏!」
馮世真訕笑著放下了本子,關切地問:「你感冒了?」
「只是鼻子有些癢。」容嘉上甕聲甕氣道,抽了抽鼻子。
「生病了就不要勉強。」馮世真溫柔體貼,「今天先回去休息吧。」
「都說了沒事。」容嘉上不耐煩,「一點傷風罷了。我……」
又是一聲響亮的噴嚏。
馮世真面無表情地掏出帕子擦了擦臉。容嘉上訕笑。
「這事上有什麼好要強的?生病了就休息。知識學不完的,不差這一天。」馮世真耐心地勸道,「要叫醫生給你開點藥嗎?吃了藥睡一覺,明日就會好了。再說明天是中秋節,太太讓我給你們放三日假,說要帶你們回杭州探親的。」
「她要回孃家,我又不用跟著去。」容嘉上擺了擺手,「感冒又不是什麼大病,哪裡就連書都不能讀了?」
馮世真忽然傾過身,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容嘉上猝不及防,只覺得額頭傳來一陣清涼柔軟,十分舒服愜意。可那冰涼隨即又撤了去。
「你發燒了。」馮世真的神色認真了起來,「聽我的話,大少爺,回去休息。我讓聽差的給你請個大夫來。」
「不用了。」容嘉上終於妥協,耷拉著腦袋,像是一隻沮喪的大狗,「回去睡一覺就好了。」
馮世真望著他,卻沒再囉嗦,眼神深邃,充滿了欲言又止的擔憂。
容嘉上收拾著書本,抬頭看了她一眼。
「好吧。」他終於放棄,「家裡有西藥,我會去吃的。你滿意了吧?」
馮世真微笑,說:「我讓廚房給你煲湯?」
「隨便啦。」容嘉上趿拉著腳步朝外走,嘴裡嘟囔,「真是比老媽子還煩。」
馮世真跟在他身後,好脾氣地叮囑著:「要先吃飯再吃藥,不然會傷了胃。」
容嘉上含糊地哦了一聲。
「多喝水,晚上好好睡一覺。」
「你有完沒完?」容嘉上扭頭噴道。
馮世真怔了一下,笑容訕訕,目光黯淡了下來,道:「抱歉,是我囉嗦了。」
她朝容嘉上一點頭,擦著他的肩,快步朝樓上走去。
容嘉上望著馮世真輕飄飄的背影,胸口堵著一團氣,跺了一下腳,追了上去。
「哎!」
馮世真沒理他。
「馮先生?」容嘉上繼續喚著,「馮小姐?馮……你叫什麼來著?」
馮世真終於回過了頭,咬著牙,狠狠地冷笑著:「要不是衝著你家的錢,我真想給你一耳光。」
容嘉上愕然站住,繼而噗哧一聲笑起來。
馮世真擰著眉頭瞪著容嘉上:「你笑什麼?」
容嘉上笑得有些咳嗽,道:「你還真誠實。」
「別你呀我呀的!」馮世真板起臉,「家庭教師也是教師,勞煩大少爺稱呼我馮先生或者馮小姐。另外,我叫馮世真,世界的世,真假的真。」
「馮世真……」容嘉上念著,拾階而上,「你就算真甩我一耳光,我想太太也不會扣你的工錢的。沒準還會獎你一個紅包呢。」
「我不打病人。」馮世真抄著手冷哼一聲,扭頭繼續往上走。
容嘉上不緊不慢地跟著,道:「你是我碰到的第一個承認衝著我家錢來的女人。」
馮世真回頭掃了他一眼,啼笑皆非:「大少爺才活了多少年,見過幾個女人?按照你這麼說,你家這麼多老媽子,哪個又不是衝著錢來的?又不是教堂義工,誰會免費來幹活?」
容嘉上啞然了。
馮世真又道:「你也別真當我不敢打你。學生吃老師的板子,天經地義。你要再對我這麼呼來喝去,不知禮數,你看我敢不敢對你用法!我雖然不是什麼名師,卻也不想教出一個不知尊師重教的涅徒來。」
「得了,我錯了還不行麼?」容嘉上嘟囔著,又接連打了兩個噴嚏。
馮世真一肚子氣,看他蔫蔫的樣子,又不好發火。她把容嘉上送回了臥室,又搖鈴叫老媽子送來了熱水,督促著容嘉上把藥吃了。
這是馮世真第二次進容嘉上的房間。上次偷偷摸摸,又是半夜,也沒看個真切。
這次看來,發現這個套房十分寬敞舒適,配有一個會客室,一個大浴室和一個小陽臺。屋子裡收拾得很乾淨整潔,保留著軍營裡帶出來的簡潔之風。牆角放著啞鈴之類的運動器材,牆上掛了一副國畫年曆,窗臺上擺了兩盆綠植,簡單得簡直不像一個鉅富之家公子哥兒的房間。
除此之外,就是那兩櫃子的飛機模型。
馮世真好奇地指著一架飛機模型問:「這個是用來做什麼的?」
「滑翔機。」容嘉上說,「適合低空飛行,用來空投物資的。你右手邊是戰鬥機,可以發射炮彈。」
架子底部,還放著一個飛行員頭盔。
「你開過飛機麼?」馮世真問?
容嘉上搖了搖頭,「將來有一天能開就好。」
哪怕是容家這樣的家世,少爺們玩得起豪車名馬,卻也不是輕易玩得起飛機的。容嘉上的這個昂貴的嗜好並不那麼容易實現。
「我沒事了,先生可以回去了。」容嘉上疲憊地躺在床上,有幾分不甘,卻也不得不向疾病暫時投降。
馮世真看他可憐,先前的氣已消了大半,又犯了好心病。
「要不要我陪你一下?」
「有什麼好陪的?」容嘉上乾巴巴地說,「我躺著,你在旁邊看著。這不叫陪,這叫參觀。」
「我也是自找的。」馮世真自嘲著站起來,「那你好好休息。我就不多礙你眼了。」
大概是藥開始起效果,容嘉上愈發昏沉,含糊地說了一句:「不礙眼……還算好看……」
馮世真等了片刻,聽到床上的人發出了均勻綿長的呼吸聲。她輕輕嘆了一聲,猶豫了片刻,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撥了一下少年額前的碎髮。
沉睡著的容嘉上失去了往日的麟角,像個疲憊的大男孩。發燒讓他臉頰泛紅,嘴唇微微張著,俊美漂亮又可憐,讓人心裡一陣痠軟,憐愛之意在胸臆中氾濫。
馮世真凝視了他片刻,掖好了被子,悄悄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