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孃難當呀!」容太太捶胸大哭,「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嫁老公丈夫沒心沒肺,生了兒子又死了。容嘉上,你爹還沒死呢,我這個做繼母的在這個家裡就呆不下去了。等你爹一閉眼,你第一個將我掃地出門吧!」
容嘉上面無表情地站起來,嗓音如脆冰:「太太情緒太激動,我還是等你冷靜了些再來說話吧。」
他轉身上樓。
容太太在他背後破口大罵:「你們父子倆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容嘉上,你害死我兒子,你把我的辛兒還回來!你欠我一條人命,你有什麼資格在我面前耀武揚威的?」
容嘉上上樓的腳步聲沉得幾乎可以把樓梯地板擊穿。他徑直回了房,將門板甩上,在屋子裡煩躁地轉了兩圈,像一頭煩躁暴怒的狼,繼而猛地將桌子上的東西全部掃落,然後摘下掛在牆上的一張全家福的相框,狠狠擲在地板上。
玻璃哐啷粉碎,飛濺得到處都是。
容嘉上站在滿地狼藉中,憤怒地喘息,閉上了眼。
馮世真奔出門,就見幾個老媽子正在容嘉上的門口伸脖子偷聽。她故意踩響了腳步走過去,老媽子們這才紛紛退讓開。
馮世真道:「聽說今天楊先生又來了,似乎還要找人問話呢。你們可是有什麼話想先對大少爺說的?」
誰想再被審問呀?老媽子們被嚇得魂不附體,紛紛搖頭,沿著側樓梯一溜煙地溜走了。
馮世真等她們都走遠了,這才敲了敲門。
「嘉上,」她對著緊閉的房門輕聲說,「我不想打攪你。但是如果你需要找人說說話,我就在門外面。」
片刻後,門開啟了。
容嘉上髮絲凌亂,雙目赤紅地站在門裡。身後是一片狼藉的地板。
滿地都是破碎的東西,馮世真好不容易才找到塊地方落腳,抬頭看到安然無恙的飛機模型們,不禁笑道:「你倒沒捨得把你的模型都砸了。」
「為了她?」容嘉上哼道,「那不值得。」
「別生氣了。」馮世真拉了拉容嘉上的袖子。
容嘉上像一頭被牽了繩子的狗,垂下了頭,溫順地在沙發上坐下。
「這是我在家裡的時候烤的,你嚐嚐。」馮世真開啟了自己帶來的一盒曲奇餅乾,「我看美國的一本醫學雜誌上寫過,說人生氣的時候補充糖分,會讓情緒穩定下來。」
「頭一次聽到這個說法。」容嘉上被逗笑了,「難怪你們女人愛吃甜點,不然就容易使性子發脾氣。」
馮世真沒好氣,直接抓了一塊餅乾塞進他嘴裡。
餅乾散發著甜甜的奶香,容嘉上吃了一口,臉色明顯緩和了下來。
「我並不想和她吵的。」容嘉上疲倦地說,「但是她恨我,我怨她,這個結的根源是二弟的死。二弟不能死而復生,那這個結就沒法解開。」
「我知道。」馮世真說,「有時候心裡有一口氣,不出實在不舒服。」
容嘉上好奇:「你也和別人吵過架?」
「怎麼沒有?」馮世真說,「我家破產後,沒少受欺負。我一個女人拖著又老有病的父母,稍微軟弱一點,就被這世道吞吃得連渣滓都不剩了。」
容嘉上莞爾:「只見慣你慢條斯理地說道理的樣子,想不出你吵架是什麼樣。」
「誰都不想和人起爭執的。」馮世真說,「太太沒了兒子,丈夫又——你別介意——丈夫又冷漠,她很孤寂痛苦,卻又不能像孫少清那樣一走了之。別人可以掙脫,她不行,她是可憐人。」
容嘉上輕嘆:「我知道了。以後我避著她吧。」
馮世真起身朝門口走,忽而回頭,道:「她說錯了。」
容嘉上眼神迷茫。
「她錯了。」馮世真說,「你是個有情有義的人,你會愛護家人,用肩膀替他們擋風擋雨。將來不論哪個女人嫁了你,不論誰投胎做了你的孩子,都會很幸福。」
容嘉上眼神閃爍,猶如映著春光的融化的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