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什麼香水?馮世真看著瓶子上的「chanel」字樣,覺得在哪本雜誌上看到過。
而這一縷方芳香似乎就此留在了胸臆之中,隨著每一下呼吸浮動,直至馮世真入睡,都還飄散不去。
十一月九日,容家大少爺二十歲的生日。
天剛矇矇亮,容府就已經醒了過來。馮世真聽到外面傳來管事指揮聽差們做事的聲音,睜開眼,窗外的天空還是藍灰色的。
聽差們把長條方桌搬出來靠牆擺放,女傭們嘩啦抖開了潔淨的餐布,猶如展開一面面旗幟,鋪設在了餐桌上。花店的車開來,一捧捧還帶著露水的花束被卸下,由孃姨們的巧手插進花瓶裡,再端到各處,將整坐大宅妝扮起來。
精美的瓷器由帶著白手套的聽差小心翼翼地捧著,放在長桌上。妝點用的燭臺插上嶄新的白燭,晶瑩剔透的水晶酒杯堆成小塔,鍍銀的餐具整齊地疊放在盤子中,等待客人拿取。一箱箱美酒從酒窖裡搬了出來,準備冰鎮或加溫。
容家明亮寬敞的書房裡,衣冠楚楚的容家人聚在鮮花妝點的壁爐前。
容氏夫婦坐在沙發上,把一對雙胞胎小女兒抱在膝頭。後面,站著俊朗挺拔的大少爺,兩個嬌媚俏麗的長女和次女。大姨太太抱著三少爺。還沒出月子,卻撐著出院的二姨太太也刻意打扮了一番,抱著襁褓中的小兒子。
一家妻兒老小全部都簇擁在容定坤的周圍,除了容嘉上,全都對著鏡頭露出了和美的笑容。他們彷彿天下最幸福的一家人,如同容氏王朝裡的皇族,華麗耀眼。而容定坤是這個王朝的皇者,大全獨握,統治一方。
照相師手中的鎂光燈唰然一閃,將這一幕定格。
烏金西沉,晴空無雲,滿院濃烈金輝同幽藍陰影交相呼應。
容府的大鐵門朝兩邊拉開,一輛輛漂亮氣派的小汽車駛進了容家的庭院。金黃的落葉隨著車尾氣流飛旋飄揚。
衣衫光鮮的男女賓客面帶笑容地走下了車。珠寶折射著碎光,皮草厚重華美。空氣中很快就充斥滿了各種香水和雪茄的味道,蓋住了鮮花天然的氣息。
容嘉上穿著一身做工考究的黑色西裝,襯衫雪白,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襯得側臉輪廓分明,線條硬朗卻不失優美。他毫無富家子的脂粉氣,精幹利落得好似一株沐浴著驕陽的白楊,聚集了所有賓客的目光。
「虎父無犬子!」
「果真一表人才!」
「容老闆兒女都如此優秀,真是好福氣!」
容定坤的自豪得意掩飾不住,全都化做了熱烈的笑容,舒展在了臉上每一根細紋之中。
年輕的小姐們聚在一起聊天,卻心不在焉,目光不約而同地朝容嘉上瞟去。
容嘉上回上海有半年了,卻從沒出席過正經的社交舞會,連小報都拍不到一張他清晰的照片。太太小姐們都聽說容家大少爺生得好,卻不知道究竟有多好。外界一時傳他頑劣乖僻,一時又傳他年輕有才,都把人繞糊塗了。今日親眼一看,竟然是個瓊枝玉樹、矜貴優雅的貴公子。女孩子們頓時芳心如花綻放,照得滿庭春色絢爛。
杜蘭馨隨家人抵達的時候,湊巧楊秀成也帶著餘知惠剛到。兩群人在門口碰了面,杜蘭馨一襲酒紅舞裙,豔麗得好似怒放的牡丹。而餘知惠穿著白裙,像一株怯生生的茉莉花,被杜蘭馨的氣勢壓得有些抬不起頭來。
唯獨容定坤見了餘知惠,愣了一下,一時沒有挪開眼。而楊秀成大概看多了茉莉花,反而覺得牡丹豔麗絕倫,也忍不住看了又看。
餘知惠被容定坤看得又尷尬,又有幾分得意。杜蘭馨嫵媚的眼波好似春天的柳枝,輕輕地從楊秀成的肩上抽過。
這一幕很是值得考究,可惜最該留意的容太太卻忙著和一位大帥的愛寵小妾說笑,錯過了好戲。
又是一批來客抵達。容嘉上按捺住煩躁的情緒,挺直背脊,擠出公式化的微笑,同客人握手寒暄。
彷彿有一隻手輕輕地撥動了心絃,容嘉上的心突然砰然一動。
他下意識轉身向大廳望去,繼而,宛如電流火花在腦回路中迸發,耳中再也聽不到其他聲音。
一個身段修長窈窕的年輕女郎正扶著欄杆,自水晶燈的碎光之中,款款而下。
大廳裡明亮溫暖的燈光照在她繡著暗銀線的群青色的裙子上,將之染得時碧時藍,如陽光下變幻莫測的海水。袖口和裙襬的黑色流蘇撫著女郎光裸潔白的肌膚,勻稱的雙足踏著一雙銀色皮鞋。
她的長髮燙著波浪的弧度,挽在了腦後,一根暗金色的細髮帶掛在額前,流蘇在鬢邊輕輕搖擺。除此之外,通身上下,只有耳朵上一對珍珠耳扣,和脖子上一條細長的黑珍珠鏈子做裝飾。
這是一身最標準的西方上流社會名媛的打扮,優雅且摩登,華麗又不張揚。馮世真這樣看上去,遠比容家姐妹更像一個名門閨秀。她的端莊彷彿與生俱來,舉手投足從容優美,宛如一隻高貴的天鵝,緩緩步入人群之中。
容嘉上回過神來之際,才發現自己人已經站在了樓梯下。
馮世真站在臺階之上同他四目相接。心有靈犀,兩人嘴角同時綻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