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叫我嫂子!」容太太冷冷瞪他一眼,「我可當不起。當初容定坤捏造出身,你也沒少幫著他。」
「大哥娶你的時候,可確確實實已小有身家了呀。」
容太太譏笑,「說的也是。容定坤不算騙了我,但是騙了前頭的唐家姐姐卻是鐵板釘釘的。」
容嘉上肅然問:「趙叔,我爹在我前頭真的有過一房妻兒?」
趙華安尷尬得無以復加,恨不能衝進手術室裡把容定坤搖醒,讓他自己來回答。
「其實前面那位,算不得什麼正經的太太。」趙華安斟酌著說,「確實生了一雙兒女。但是早年鄉下不是大鬧過一場疫病嗎?你家老太爺和老太太,連著兩個姑奶奶全家都病死了,那一房母子三人也沒逃過。你爹要面子,怕別人說他命太硬,才瞞了下來。無論如何,嘉上,你都是這個家裡的長子,這是鐵板釘釘的事。」
容太太其實也對這段事一知半解,現在聽清了由來,又狠狠地唾笑了一聲。
「命能不硬麼?唐家姐姐和我的辛兒,想來全都是他剋死的!」
「大嫂!」趙華安欲哭無淚。
容嘉上沉吟片刻,將趙華安叫到一旁,低聲道:「我爹被這個事威脅住了,應該不僅僅只是因為怕丟臉吧。」
趙華安也有些不確定。
「那一雙兒女,真的死了?」容嘉上問。
「當然。」趙華安低頭掏煙,掩住了眼中的慌亂,「病死的人要火葬,我和你爹看著燒了的。我看你不妨等你爹醒了後,直接問他吧。」
容嘉上想起那個瘋瘋癲癲的孟九,不住嘆氣。
父親在他心目中本來就是個虛偽而冷酷的人,這兩件事不過更加印證了他的看法罷了。每個男孩都會希望父親是個頂天立地的偉人,但是容嘉上卻沒機會實現這個願望。
以前容嘉上還在軍校裡時,心中還能將容定坤幻想成一個心有苦衷的慈父,將兒子送去軍校也是為了保護和訓練他。但是回到上海後,隨著每一天的生活相處,容定坤的那些虛假的形象不斷崩塌。就好似金箔彩繪脫落的神像,逐步露出了裡面混著稻草的泥胚來。
他的父親連亡妻和兒女都能隱瞞,他的愛人也是懷著毀滅他的目的前來接近。他的身邊究竟還有多少是真實的?
而他也已經厭煩了總是替父親收拾爛攤子,已經厭煩了不斷地發現父親更加不堪的真面目。容家就像一個包裝不嚴的過期罐頭,光是翹開它就要劃傷雙手,偏偏裡面還惡臭難聞。
馮世真說的沒錯。容家是一艘註定要沉沒的船。他站在船頭,望著在岸上的馮世真。她向自己招手呼喚,他想過去,腳卻沒法動彈。
回頭一看,容定坤正死死地抱住他的腿,面色青黑,像是死了很久的屍體,卻依舊保持著生前的偏執,令人毛骨悚然。
一陣大呼小叫把容嘉上喚醒。他覺得自己大概是稍微入睡了幾秒。
「芳樺有訊息了!」伍雲馳興奮地衝進房間,「有人把她送到了紅房子醫院。我這就去接她!」
容嘉上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問:「怎麼沒有看到楊秀成?蘭馨怎麼樣了?」
容芳林猛地尖聲道:「他們倆好得很,大哥不用操心。」
容嘉上不解地望向妹妹。
容芳林想起之前的那一幕就覺得心如朽木,乏力道:「我看到楊秀成護著杜蘭馨逃走了。大哥要不放心,派人去杜家問問吧。」
手術室的燈熄滅,洋人醫生摘著口罩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