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這樣的父親,算什麼父親?」馮世真拿著花灑衝去了容嘉上頭上的泡沫,調侃道,「以前總笑你爹不靠譜,可現在和我這親爹比起來,你爹還算是個不錯的父親了。好不好,果真要比較。」
不過一句自嘲的玩笑話,卻是像一把利刃捅進了容嘉上的胸膛,讓他臉色劇變。
那張老照片還夾在本子裡,放在客廳裡的檔案包裡,昨日陳秘書的那番話,一整日都如冤魂似的纏繞在容嘉上的耳邊。昨夜馮世真睡下後,容嘉上久久不能入眠。他在臺燈下長久而仔細地凝視著馮世真的面容,端詳著她輪廓上每一根線條,尋找著和自己相似或者相異的地方。
他深愛的女人,有可能是他同母異父的親姐姐。這簡直是上天能給他開的最荒誕、最惡毒的玩笑。
而容定坤還昏迷不醒。就算他醒了,容嘉上也不清楚自己是否有勇氣去向父親求證此事。
他很理解馮世真之前不想尋找生父的心態了。他也想做一個鴕鳥,把腦袋埋在沙子裡,假裝什麼都不知道。不去思考事情的真相,也不去想馮世真知道真相後,是否會對他轉愛為恨。
況且,若容定坤真的是馮世真生父,那殺妻滅子的事又要怎麼清算?
不!容嘉上對自己說。肯定是個誤會!
他已經派人去把那個錢氏接回上海來,好仔細詢問。不然,光憑一張照片和陳秘書的幾句一面之詞,不能說明一切。
容嘉上腦子裡亂成一團麻,煩躁不堪,唯一發洩的方式便是轉身把馮世真撈了過來,壓在身下,重重吻住。
容嘉上添了心事之後,對馮世真的依戀與日俱增,一有機會就纏著她,生怕她會趁自己一不留神就跑了似的。
他送馮世真去上班,下班後又準時來接。車也不再停得遠遠的,而是大咧咧地停在後門口。不出兩日,學校老師們都知道了新來代課的馮老師有一位英俊富有的追求者,又羨慕又嫉妒。馮世真橫豎沒打算做長,也不在乎流言。
女學生們正是十五六歲、追求浪漫的年紀,偷偷趴在視窗打量容嘉上。年輕的男子身材頎長,秀挺如玉樹,風姿翩翩,俊美倜儻,只是站在路口,就是一道風景線。容嘉上這一副摩登的派頭,在上海尋常,在北平卻不多見。女學生們對容嘉上一見傾心者不在少數,更有大著膽子上前搭話的,卻被容嘉上冷淡地打發了。馮世真監考這幾日,可沒少收穫少女們含酸帶怨的目光。
熬得考試結束了,學校關門放假。馮世真關在學校裡改了兩天試卷,拿了結清的薪金,請容嘉上去看尚小云的新戲。
看完戲出來,兩人挽著手,沿著覆蓋著薄薄積雪的路往酒店走。
「明天你要是抽得出空,幫我搬家可好?」馮世真說,「現在學校放假了,宿舍不留人。我得重新找個落腳處了。我有個師姐本來和朋友合租一套小公寓,她朋友結婚搬走了,我正好頂了租。那公寓是婦女協會專門租給單身職業女性的,環境好,又有門房,住著很安全。」
「你是真打算留在北平了?」容嘉上皺眉,「如果是因為孟緒安,我可以解決。有我在,你不用怕他。」
「也不是全因為他。」馮世真說,「本來也想換個地方呆一陣子,可以給我一點時間,去好好想一下將來,想一下我們。」
「我們?」容嘉上停下腳步,把戀人摟在臂彎中,「我們會怎麼樣?」
「我不知道。」馮世真仰頭凝視著他,「我不知道。」
容嘉上憂鬱地親吻她冰涼的額頭,嘆息在空中凝結成了白霧。
路燈昏黃,兩人沉默地凝視著彼此,他們的眼中都充滿了憂傷和繾綣的愛意。
從南京到北平的這一路,是一場短暫的熱戀,同樣也是一場漫長的離別。
從他們擁吻在一起那一刻,分離的倒計時就已經啟動,他們就在心裡做好了準備。可是當時針快要走到終點的時候,他們才覺得,所有的準備都那麼蒼白無力。
你永遠無法對離別做好準備。你只有無奈地等著那一刻降臨,然後感覺到心的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