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世真笑道:「橫豎不是要尋親嗎?等認回了親爹,讓他替我操持就好。」
「說的是!」錢氏忙道,「是我糊塗了。等你回了容家,那可是連總統的兒子都嫁得的咧!」
「那我可得準備一份厚厚的賀禮了。」孟緒安大笑著走進書房,身後還跟著穿著中式長衫,拎著皮包的楊秀成。
錢氏急忙起身,告罪離開了。楊秀成關上了書房的門。
「問出什麼來沒?」孟緒安把脫下的大衣順手往沙發上一丟,一邊倒酒,一邊問。
馮世真說:「姨母口中的容定坤正直善良,對人熱誠講義氣,同妻子感情深厚。如今住在容府裡的那位容定坤若不是受了妻離子散的刺激後性格大變,那就是完全換了一個人。」
「聽起來,確實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楊秀成笑道。
孟緒安倒了三杯酒,給馮世真和楊秀成遞了過去,「楊先生可以把我們今天查到的事說給馮小姐聽了。」
楊秀成點頭,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遞給馮世真,說:「這是容定坤的身體檢查報告。上面把容定坤的身體狀況寫得非常詳細,說他雙腿骨骼正常,並沒有骨折舊傷。」
「沒有骨折……」馮世真翻著病例,「你們說,兩個沒有血緣的人會長得那麼像,以至於一個人能冒充另外一個人,甚至騙取對方的親人?」
「再像也不是一個人。」楊秀成說,「說話口音,行為習慣,就算可以模仿,也有區別的。」
馮世真面色冷漠地替他補上:「所以,容家全家暴病而亡,白氏妻兒慘死。原先和真容定坤關係親密,有能力判斷真假的人,全都死光了。」
楊秀成低頭摸了摸鼻子。
孟緒安抿著酒,道:「這也能解釋你為什麼會以為是親爹殺了你母親了,世真。」
馮世真緩緩點頭:「當時天色黑暗,又是寒冬臘月。如果一個本就酷似我爹的人在容貌上做了一些裝飾,比如鬍鬚,帽子,那我娘確實有可能一時看不請,把人認錯了。」
孟緒安思索道:「我要是‘容定坤’,肯定會趁她沒反應過來時就立刻動手,然後再追殺你。小孩子,受了傷又掉進河裡,肯定活不了。剩下一個在襁褓中的嬰兒,那就更好處理了。」
馮世真抓著胸口的衣襟,在沙發上坐了下來,面色十分難看。
楊秀成極受女士歡迎不是沒有道理的。他立刻溫柔體貼道:「馮小姐是牽掛著弟弟?你還是懷抱著希望,希望弟弟能活下來?」
馮世真閉上酸澀的雙眼,點了點頭:「我當時已隱約能記事了,他自然要殺我。可我弟弟不過是個才滿月的小孩子,他或許……我不知道。」
「也許真的活下來了呢。」楊秀成便柔聲道,「容定坤再惡貫滿盈,也未必能對一個嬰孩下手。我明日就去查一下,看容定坤曾把什麼孩子送人或者寄養。」
「為什麼不下手?」孟緒安卻是不合時宜地冷笑一聲,譏嘲道,「留著他長成大小夥子,然後回來找自己報仇?姓秦的都殺了容家滿門了,還會在乎一個孩子?」
楊秀成訕訕。
馮世真緊緊握著酒杯,手被浸得冰冷,指間都泛著淡淡的紫青。
「我要見容定坤。」她說,「我要親口問他,他把我爹的屍身埋在哪裡了。我媽媽——我養母曾說過,我生母給她託夢,讓我遠離我爹。我之前以為這個容定坤是我親爹,所以我生母才這麼說。現在想來,我生母臨終前大概也同我之前一樣,以為兇手是自己的丈夫。」
馮世真擱下酒杯站了起來,清澈堅毅的嗓音在安靜的書房裡迴響:「二十四年了,我爹一直揹負著殺妻滅子的罪名,他在天有靈不知道多冤屈。我要給我爹正名!我要慰籍我娘在天之靈。我要讓他們夫妻倆不再有誤會。我……我要找到我爹!」
她猛地別過臉,扶著沙發靠背,肩膀顫抖著,大口呼吸。
在座的兩位男士都假裝沒有看到她眼角的水光,低頭喝酒不說話。
半晌後,馮世真控制住了情緒。重新在沙發上坐下。
孟緒安轉著酒杯,說:「我倒覺得,我們先找到令尊的遺體,帶著證據去逼容定坤承認罪行反而更合適一點。容定坤如今雖然殘了,卻終究不是普通人。貿然登門對峙,反而容易被他忽悠地被牽著鼻子走。」
「可這如同大海撈針。」楊秀成說,「都是二十四年前的事了,誰清楚容定坤會把屍首藏在哪裡?也許早就一把火燒了——抱歉,馮小姐。我……」
「你說的有道理。」馮世真啞聲說,「但是他沒有燒!七爺,還記得我趁著容定坤抽了大煙後套他的話的那次嗎?他錯將我誤會成了阿和,說他親手埋了他。埋了那就有墳,有墳就一定找得到!」
「範圍也並沒有縮小多少。」孟緒安說,「天下那麼大,他可以把令尊埋在任何一個地方。」
「不!」馮世真雙眼逐漸亮了起來,「不,容定坤這樣的人,反而不會隨便處理這麼一具重要的屍體!容定坤的一大特色,就是多疑。他殺了人,奪取了對方的身份。二十多年來,他一直擔驚受怕。他一定要把我爹鎮住,以免我爹的冤魂回來找他索命報仇。」
楊秀成思索著點頭:「有些道理。」
「我要是他,我會把這人的遺體埋在一個我可以完全掌控的地方。」馮世真說,「不但能保證不會有人發現它,而且可以方便隨時去檢視,好讓自己安心!」
孟緒安也越想越覺得有意思:「容家在上海的敵人不少,誰都很樂意挖掘容定坤的醜聞。容定坤不會把這麼大的把柄落在別人手裡,那他應該是把令尊的遺體藏在容家的地盤上。」
馮世真利落起身,在堆放滿了各種書本的桌子上一陣翻找,找出了一張上海地圖,拿圖釘釘在了牆上的軟木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