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嘉上趕到馮家的時候,巡捕房的人剛剛被孟緒安打發出了門。容嘉上站在門口,看著地上那一大灘觸目驚心的血跡,如重錘當胸,眼前發黑,一時有些呼吸不過來。
「嘉上……」馮世真端著一盆熱水,站在門外。她身上的陰丹士林旗袍上還站著血跡,烏髮貼在蒼白的臉頰上,漆黑的雙目沉如深淵。
容嘉上猛地喘了一口氣,大步衝了過去,一把將她用力抱住。
水盆打翻,被血染紅的水潑灑了一地。馮世真抬起溼漉漉的手,摟住了容嘉上的背,輕輕拍著。
「我沒事。是二姨太太她……她好像聽了你爹什麼話,以為只有你爹才能救我大哥,於是跑來找我,還拿了一把槍。孟緒安怕她傷了我們,開槍把她打了。」
容嘉上疲憊地點了點頭,「我爹早上在我出門後在西堂裡放了火,趁機溜進了大宅的書房裡,打了電話,還不知道又做了什麼好事。」
馮世真心裡翻湧著一股氣,直想這就衝去容府,掏槍往容定坤身上打盡一整發子彈。
這個老畜生到底要害多少人?
二姨太太頭腦簡單,沒有什麼大見識,是個單純的人。又兼關心則亂,失了分寸,才會中計。而她到底生性善良,雖然拿了槍,也不過是想逼馮世真向容定坤屈服求情罷了。
可馮世真也沒法責怪孟緒安。當時那情景,他果斷開槍也沒有錯。他槍法好,又是近距離射擊,且也沒有存心留情,自然一槍就擊中要害。
這一場荒唐鬧劇,竟然無解,只得搭上了二姨太太一條無辜的性命。
「我沒事,就是媽媽被嚇著了。她第一次見橫死的人呢。」馮世真疲憊嘆息,「大哥也很自責,說自己如果早回來一步,這事就不會發生了。」
「誰都沒料到孫姨娘會這麼幹。」容嘉上拉著馮世真在門檻上坐下,把她摟進懷裡,吻了吻她冰涼的額頭,「是我的錯,我應該留兩個人保護你們家的。我低估了我爹,沒有想到都到這份上了,他還能折騰出么蛾子來。」
「薑是老的辣。」孟緒安從屋裡走了出來,皺著眉一臉嫌棄地看著堵在門口的情侶,「麻煩挪一下尊臀。」
容嘉上起身讓開。孟緒安出了門,站在院子裡,點了一支菸,深吸了一口。
「巡捕房的人都已經打點過了。」他對容嘉上說,「人也已經拉去停屍房了。到底是你的庶母,剩下的由你處置了。只是這屋子不能再住人了。」
「我安排他們今晚就去住飯店。」容嘉上說。
馮世真對此沒有非議。只是想到一家人好不容易尋了個合適的房子安頓下來,又鬧出了人命血案,不得不再次匆匆搬離。房東還不知道怎麼詛咒他們一家呢。
「抱歉。」孟緒安道,「開槍開得太急了。」
馮世真搖頭,「你是在救人,怪不了你。」
孟緒安聳了聳肩,叼著煙走了。
馮世真看他輕鬆瀟灑的背影,真有些氣不打一處來,卻又沒法昧著良心責怪他。
「都過去了。」容嘉上愧疚地把她擁住,「要是我趕來了,我也會和他採取同樣的錯失。對不起,我應該早點趕過來的。」
馮世真在他懷裡搖了搖頭,什麼都沒說。
容嘉上提議搬去飯店暫住的事,馮世勳沒有反對,卻是不肯再讓容嘉上照顧,掏錢將父母妹妹安置在了一所客棧裡。容嘉上雖然看不起這客棧,卻也知道此事涉及到馮世勳一個男人照顧家人的自尊心,便一個字都沒有說。
馮氏夫婦卸下後,三個年輕人在客棧大堂裡吃些宵夜。
容嘉上叫跑堂的上了酒,對馮世勳舉杯道:「還沒祝賀馮兄終於擺脫了牢獄之災。」
馮世勳無精打采,強笑著回敬了一下,將酒一飲而盡,問:「孫姨娘的後事,你打算怎麼辦?聽說還留有一雙雙胞胎女兒?」
「對外只能說孫姨娘疾病去世了。」容嘉上說,「兩個妹妹我會照顧好的。其實家裡已經分過家了,兩個女孩的嫁妝都已經準備好了,肯定一世富足。你不用擔心。」
馮世真忽然說:「楊秀成在日本碰到過孫少清。我明天去問問,還是儘量聯絡上她,讓她回來奔喪吧。」
容嘉上點了點頭,仰頭飲盡一杯酒,長嘆道:「我爹他……簡直是……」
馮世真注視著他的目光充滿了憐愛和無奈,「都說兒女是債,到了你這裡,卻是反過來了。」
容嘉上抓起她的手,放到唇邊吻了吻,苦笑道:「這債也還是有好處的。至少,我遇見了你這個債權人。」
馮世勳猛地咳了咳,陰沉著臉,「大庭廣眾之下的,像什麼話?」
容嘉上鬆了手。馮世真卻反把他握住,嬌嗔著瞪了兄長一眼,「看不順眼,你趕緊給我找個嫂子來,天天在我面前牽手親嘴兒呀!」
馮世勳不知如何爭辯,氣得猛灌酒,不負眾望地醉了。
容嘉上揹著準大舅子回房間休息。馮世勳在他背上呢喃著:「就我一個出來了……同志們還關在裡面的……犧牲了那麼多……都犧牲了……」
容嘉上被馮世勳放在床上,拉了被子給她蓋上。馮世真拿了溼帕子給兄長擦臉,嘆息道:「他心裡不好受。下午他看了報紙,說這幾天有幾個被處決的黨員,都是他的好朋友。我和二姨太太不過萍水之交,她今天死了我都這麼難過。大哥現在肯定比我更痛苦。」
容嘉上挨著她坐下,摟著她的肩,「政治傾軋一貫非常殘酷。能把他救出來,孟緒安都已經用了一個很可貴的關係了。」
「是他?」馮世真說,「他沒說,我還正想問呢。」
「我可不敢搶功。」容嘉上輕笑著,「我去晚了一步,他已經求到了特赦令了。你回頭好生向他道個謝吧。」
馮世真無精打采地點了點頭。
容嘉上把馮世真送回她的房間,纏著討要了一個綿長溫柔的吻,這才依依不捨地走了。馮世真捂著滾燙的臉坐在梳妝鏡前,冷不丁想起白日里二姨太太慘死的一幕,一腔溫軟滾燙的愛意被冷水澆滅,思緒百轉千回,只餘一聲嗟嘆。
馮世真一晚上做了許多怪夢,早上醒來的時候還覺得渾身疲憊,彷彿被人踩了十七八腳一般。可仔細一回憶,夢裡的事卻全不記得了。她洗漱完畢去看望父母,馮氏夫婦也是一臉沒有睡好的模樣,顯然是被昨日二姨太太的事嚇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