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嘉上養好了肋骨骨折的傷,辦理好了公司託管手續,啟程南下。
而這個時候,馮家人為了躲避記者,舉家回鄉祭祖。容嘉上孤單地站在月臺上,望著別的情侶在嫋嫋蒸汽中擁抱吻別,自己則形單影隻地踏上了旅途。
廣州,東山航空教練所。
南方的雨季的悶熱和潮溼輕而易舉地就把來自上海的容嘉上給打趴下了。
容嘉上不怕冷,但是怕熱。才五月,廣州就已經熱得穿背心褲衩了。軍訓回來,容大少爺熱得像條狗,吐著舌頭蹲在宿舍前的闊葉樹下,拆看馮世真寫給他的信。
他們倆現在一週寫兩次信,通三次電話,可依舊還是有滿腹說不完的話要講給對方聽。
馮世勳去美國進修的機會因為上次被逮捕而泡湯了,好在他因為那個事,反而得到一位醫學老前輩的賞識,資助他自己開設診所。
馮世真在信裡寫:「郭老很喜歡大哥,他太太總請我們兄妹倆去吃飯,還把郭小姐介紹給我們。郭小姐是留學歸來的兒科醫生,漂亮大方,性情溫柔。我們都很喜歡她。」
「我們家買了一個小房子,前面是大哥的診所,後面住家,又在英租界裡……聽說廣州比上海熱很多,那我給你寄的長衣估計不適合穿了。」
「最近一直在思考自己將來要做什麼?女人求職在這個社會上依舊還是要收到諸多掣肘,所能做的多是輔助男人的工作,例如助教、護士。彷彿世人都覺得女人沒有能力,不足以獨當一面。而我受所學限制,也難以尋到可以一展身手的職務。真羨慕你們男人自由自在。比如你現在,大概天天都能駕駛著飛機在藍天上翱翔吧?嘉上,我很想你……」
容嘉上的日子卻過得並沒有馮世真以為的那麼瀟灑。他是臨時找關係進來的插班生,同學們的功課他跟不上,現在正瘋狂惡補,以期秋季開學後他的成績能通過考核,那樣才能正式入學。他的壓力很大,要學的很多,離他心愛的飛機最近的時刻,也不過是跟著師兄們去做護理,擦拭機械零件,更換機油。
容嘉上一直有些惴惴不安,怕自己破釜沉舟連家業都丟了,萬一卻沒被留下來,怎麼辦?
他可沒法厚著臉皮回去見世真。
況且馮世勳還不知道又要將他嘲諷成什麼樣,又會堅定地反對他們倆的婚事。哪怕自己替這準大舅子捱了一顆子彈,都沒有改變他的看法,這也讓容嘉上哭笑不得。
而他的世真,他純真善良、總是能帶給他撫慰和鼓勵的世真,卻被他留在了千里之外的上海。
容嘉上知道世真也有不得不留在父母身邊的理由。馮家百廢待興,需要重新安家置業。馮世勳的診所才剛開業,也有許多雜物需要有個可以信任的人打點。馮世真是真的走不脫。
雨季結束,盛夏來臨。同學們都放假了,只有容嘉上留在學校裡,惡補功課。電風扇呼呼吹著,卻帶不走絲毫暑意。廣州的酷暑真可以和重慶一決高下。
容嘉上汗流浹背,給馮世真寫信:「我每天都在夢裡想你,想你過來,又怕你受不了這個鬼天氣……」
馮世真拆了信,看得笑出聲來。
「嘉上又來信了?」馮太太擇著菜問,「他在那邊肯定吃苦了。金枝玉葉的大少爺,什麼都不要,空著手去軍校唸書,真是有骨氣呢。」
「別誇他。」馮世勳說,「誇多了,世真就要忍不住追過去了。」
「追就追唄。」馮太太說,「二十四五的大姑娘了,巴不得明天就趕出門去呢!」
「媽!」馮世真嬌羞地嗔著,捧著信紙跑走了。
馮世勳搖頭笑著,對母親說:「得,真要準備嫁妝了。」
酷暑離去,秋老虎下山。容嘉上披荊斬棘,順利通過了入學考試,成為了一名空軍預備役。他穿著制服,從教官手中接過了徽章和證件,端正嚴肅地行了一個軍禮。
八月末的上海,早晚應該已經有些涼快了。容嘉上翻著日曆,忽然想起,馮世真就是在去年這個時候來到容家的。
可他們相遇是哪一天呢?容嘉上卻有些記不清了。他那段日子過得很混,整天跑出去玩,就是個吊兒郎當的紈絝子弟。也就是仗著皮相好,有股讓女孩子心癢癢的傲慢氣,才引得馮世真多看了他兩眼的吧?
容嘉上看著鏡子裡自己已經曬成古銅色的皮膚,對著鏡子想做出過去的傲慢表情,卻是怎麼都做不像了。
世真要是現在站他面前,還不知道能不能認出他來。
航空教練所的師生並不多,就算開學了,校園裡也不熱鬧。不過師兄們多是黃埔軍校的畢業生,週末便帶著一群學弟們坐車去黃埔軍校,跑去他們的新生跳舞會上湊熱鬧。
傍晚下過雨,涼爽的夜風吹著校園裡的棕櫚樹嘩嘩作響。悠揚的旋律飄蕩在星光下,年輕人們成雙成對。
一群穿著軍校制服的俊朗挺拔的年輕人中,容嘉上依舊是最為醒目的一個。他不過在舞池邊百無聊賴地站著,就吸引了來來往往的女孩兒們的目光。兩首曲子過後,就已經有一群女孩圍在了容嘉上身邊,嘰嘰喳喳,有打聽他身家年齡的,有想找他跳舞的,十分熱鬧。
容嘉上今天卻是被同學強拉來的,並沒興趣跳舞。可女孩子們或許都受過偵察科的訓練,跟人的功夫一流。不論容嘉上躲去哪裡,總能被她們輕易找到。
容嘉上躲得苦不堪言,別的同學卻是羨慕得眼紅。
「你躲什麼?她們又不吃人。」同學笑道,「你好歹也是從上海來的大少爺呢,怎麼連舞都不會跳?」
「會跳。」容嘉上說,「但是沒有適合的舞伴。」
「你想要什麼舞伴?我給你找找。」
容嘉上搖頭笑了笑,「你找不到的。她人在上海。」
「還是惦記著你那個未婚妻?」同學不以為然,「她又不在這裡,你和誰跳舞,她又不知道。」
「可我知道。」容嘉上說。
同學沒轍,撤退了。
眼看一群娘子軍又發現了容嘉上的新據點,火力集中地攻打過來。容嘉上苦不堪言,忙不迭再度轉移陣地,朝大門外逃去。
慌不擇路之中,忽然有人伸手輕輕地拉了拉他的袖子。容嘉上扭過頭,不期然跌進了那雙秋水一般清澄溫潤的眸子裡,呼吸一窒。
女子穿著淺白的連衣裙,捲曲的短髮被夜風吹得不住拂動,秀麗的面龐皎潔如月。
她微微笑著,眸光閃動,說:「我們來跳一支舞吧。」
容嘉上的心狠狠地撞著胸膛,血液沸騰,大腦一陣陣暈眩。
馮世真牽著他的手,在眾目睽睽之中,將他拉進了舞池裡,如同步入了一條光彩流轉的湖泊。
「這是做夢嗎?」容嘉上呢喃,依舊難以置信。
「你說呢?」馮世真拉著他的手,放在自己後腰上。
手臂猛地收緊,將朝思暮想的窈窕身軀禁錮在了臂彎之中。兩張面孔靠得極近,近到鼻尖輕觸,一個吻一觸即發。
一對對人在他們身邊踩著節拍跳過,他們卻相擁著站在舞池中央,就像一座屹立著的孤島。
「我在中山大學找到了一份助教的工作。」馮世真輕聲說,「同時我打算進修法學。這樣,我們就能靠得近一點。怎麼樣,開心嗎?」
容嘉上和她額頭相抵,陶醉地閉上了眼。
「既見君子——」
馮世真眼波一顫,輕聲接道:「雲胡不喜……」
尾音消失在貼合在一起的唇中。
絢麗的流光如彩練,伴隨著浪漫的情歌,繞著相擁的愛人迴轉。
又如振翅的蝶,翩翩騰飛,投身夜空,同漫天琉璃碎鑽一般的星辰融為了一體。
—全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