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文斌想起的這件事,不得不提起一個人,那就是我的外公徐魯班。
我的外公出生於二十世紀三十年代,那是一個讓中國人一輩子都不願意忘卻的年代:飢餓、天災、兵亂、日寇,這些有些黑暗的字眼全都出現在外公的記憶裡。
外公祖籍浙江金華,是金華下面一個小縣城浦江人氏。
外公是出生在去浙西北逃荒的路上的,出生時候就被父母放在一對稻籮裡挑著,硬是走了幾百里地,逃到了當時還是相對封閉的浙西北。因為這裡地處山區,尚有很多未被開發的荒地和大山,農民有了地,就可以有糧食。有了糧食,就有了活命的本錢,也就可以停留下來,從此外公便在浙西北這個叫作洪村的地方紮了根。
徐魯班這個稱號是源自他的一項手藝:木匠。
我的太外祖母是個非常有遠見的女人,她認為自己的兒子將來必須要有一技之長用來養家餬口。洪村裡頭有好些人都是從金華逃難過來的,裡面有一批人師承了金華當地一項絕活:東陽木雕,當初的外祖母也是打算送他去學木雕,不想外公對那小小的刻刀完全沒有興趣,反倒是喜歡上了更加笨重的刨子和斧子。
就這樣,外公通過木雕這個細活成為了一名木匠。因為他學過木雕,所以打的傢俱比一般木匠要精細很多,加上也有些刀工,也就成了當地小有名器的木匠師傅了。
文革前面的那段日子裡,打傢俱的人日趨減少,反倒是三年自然災害餓死了一大批,很多人用條草蓆一卷就給埋了。那段時間裡傢俱的生意接不到,但是卻陸續有人來定做棺材,外公打的棺材厚實也莊重,雕龍刻鳳鎏金畫仙樣樣精通,久而久之找他來定做棺材的越來越多,他便索性就當了一名專門打棺材的匠人。
外公是個老實人,娶了一名同為金華逃難過來的女子為妻,夫妻二人經營這方圓百里唯一一家棺材鋪,日子過的辛苦卻也踏實。
我的外婆生了兩男四女,其中最小的一個女兒是她結紮後十年才生的,所以對這個女兒寶貝的很,她便是我的小姨,故事的開端也是由她而起。
因為外公做的這營生是死人買賣,所以一直以來他都很相信那一套東西,比如他們家裡說話從來不提「死」字,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去村口燒點紙錢。為這事,在文革的時候他就被扣上了一個搞封建迷信的大帽子,被壓著遊街批鬥,差點沒死在紅衞兵的手裡。
他與查文斌的結識是緣於馬真人,也就是查文斌的師傅,那時候的查文斌只是一個在家裡種地的農民,自己手裡有些本事但從未有使過。因為那次救了小姨,他的名聲開始外傳,找他的人也越來越多,但是查文斌有一個好,做事只為良心分文不取。
很多年後,查文斌在一個夜晚隻身找到了外公,他提出要給自己定做一口棺材,他說只有徐魯班打的棺材才能讓他睡的舒服。那時候的外公已經不做棺材好多年,但是查文斌開口,他自然不會拒絕。
那一夜,外公讓外婆炒了幾個小菜,他與查文斌兩人喝了個酩酊大醉。這兩個都是見慣了生死的人,但是那一夜他們在酒桌上都哭得稀里嘩啦。他們之間說了什麼,誰也不知道,因為這段談話我也曾去問過,但是外公依舊守口如瓶,這個秘密就這樣被他帶進了棺材裡。
外公的父親死於七十三歲,以前外公經常喝醉了經常會說自己也只能活到七十三歲。
今年,外公七十三歲了,他果然就走了,當然了,這是後話了。
他一生都在和棺材打交道,所以遇到了很多奇奇怪怪的事兒,而我小時候就經常坐在他的腿上聽他和我講那些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