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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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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水道里!」

1998年,那場特大洪水來臨之前,滄州監獄翻修下水道的時候發現了一具白骨。白骨的手裡握著一根鏽得不成樣子的鐵釘。

那根釘子也許意味著自由。

犯人們談論油錘時都露出一臉的鄙夷,而談論小油錘時都表現出尊敬。

一個犯人說:「大油錘應該向小油錘學著點,小油錘多精,大油錘太笨,他不知道臭氣也能把人燻死。」

犯人們親切地稱呼小油錘為「那個機靈鬼」。

沒幾天,小油錘也越獄了。

確切地說是開小差了。

那場洪水使滄州監獄的一部分犯人不得不轉移到另一個監獄。暴雨沖毀了道路,18輛軍用卡車全陷進了泥漿裡,車上的犯人都是重刑犯,是在睡夢中緊急集合的,所以都保持著真實完整的模樣。

18輛大車,十八層地獄!

天亮了,這地獄展現在人們面前。混亂的車隊佔據了整條泥濘的街。犯人們銬在一起,全都是死屍般蒼白的面孔,溼透的破衣爛衫粘在身上,大多數都在打哈欠,其餘的低聲說著什麼。有幾個用麻繩捆著,是病人,蔫了吧唧地低著頭,身上的爛瘡正在發炎流膿。

圍觀的居民越來越多。

有幾個興致好的犯人開始向觀眾揮手致意,咧著嘴笑,一名高個兒犯人摟著一名矮個兒犯人向人群裡的小姑娘亂拋飛吻,矮個兒犯人正說著下流話。

領頭車上的犯人唱起了一支在獄中廣為流傳的歌,後面車上的人得意揚揚吹著口哨伴奏。場面越來越熱鬧了。押解的警察忙著修復道路,根本無暇顧及犯人的事。有兩輛車上的犯人開始互相謾罵,另外一輛車上的犯人在威脅觀眾。

第五輛車上的犯人在洗澡,因為老天正在下雨。人們可以看見毛茸茸的胸脯,各種各樣的文身,鷹、虎、龍、蠍子、帶火焰的心、纏繞著蛇的劍、煙燙的疤、忍字和恨字。有個犯人搓著脖子抬頭說,多好的蓮蓬頭啊!

第九輛車上的犯人就不要說了。一整車人都亂屙亂尿,臭氣熏天,有個壞傢伙笑呵呵地把大便甩向觀眾。

第十一輛車上是女犯。一個女人抓著自己的頭髮自言自語:「我好像看見我丈夫了。」

第十五輛車上的犯人在乞討,向圍觀的群眾要煙抽。有個老犯人對著路邊賣油條的娘兒們高聲喊:「大妹子,炸的那是油條吧,我都聞見了。油條好吃,我最後吃這東西,我想想,噢,得是十年前了,我判了無期徒刑。他舅舅的,我得死在監獄,給我一根吧,讓我嚐嚐那滋味。對對,大妹子,扔上來,撿根粗的,我接住了,咱兄妹倆,我就不客氣了。」

最後一輛車上是小油錘在演講,他打著手勢,唾沫四濺。他講得很深刻,彷彿從嘴裡能吐出石子來,人們不斷地給他起鬨叫好。下面是那段話:

「我爹和我娘,一個在牢裡,一個在土裡。都不是啥好鳥,全是王八蛋。我認識我娘,沒見過我爹,不對,見過一次。前幾天,我看見一具骷髏,有人說,瞧,那就是你爹。你們說說這叫啥事啊,我第一次見到我爹,我爹卻死了,成了那個模樣。啥,你問我咋進來的。我偷東西唄,一不留神兒把人家的肝給捅了。那不是故意的,我割他錢包,他逮住我非要送公安局,沒法子啊。不能賴我。割錢包,幹;割喉嚨,不幹。我精著哩。什麼?找份工作?我要是掙的比我偷的多,還願意當小偷啊?我的胳膊也想幹活,我的腦袋卻不答應,我娘從未教過我什麼叫工作。你知道我娘教過我什麼嗎?她什麼都沒教。幹壞事還是我自學的,我幹完壞事還想幹更壞的事。當小偷最沒出息,老捱揍,我要出去得琢磨著搶點銀行啥的。」

場面越來越混亂了。

押解隊長向其他警察命令道:「去,讓婊子養的安靜點。」

於是每輛車上都發出一陣驚心動魄的棍棒聲,橡膠警棍砰砰地響,鬧得最歡的犯人也都屈服了押解隊長又說:「路是修不好了,最後一輛車上的犯人下來,到前面推車去。」

二十多個犯人排成隊,小油錘走在最後面,在一個街角,他本該跟著隊伍向左轉,可是他卻向右一轉,像個屁似的消失了。誰也沒有注意到他,旁邊那個押解隊長竟然也沒看見。

是那隊長故意放走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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