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自稱來自五臺山,法號有齋。他拿出一盞油燈,找個觀眾點燃,他將燈吹滅,然後用手指一碰燈芯立刻就亮起來了,他吹滅,再用手指點亮油燈,如此重複幾次,觀眾嘖嘖稱讚。更為驚奇的是他拿出一個雞蛋,置於陽光之下,過了一會兒,那雞蛋竟然緩緩地凌空升起,懸浮在空中。觀眾全都站起來,伸長脖子,張著嘴巴,大和尚一把將雞蛋抓住,在地上磕開,雞蛋裡空空如也,沒有蛋清和蛋黃。他的壓軸節目是一個魔術,助手滾出一個大缸,他讓剛才表演口技的那個侏儒鑽進去,然後一桶一桶地往缸中倒水,直到注滿。他圍著缸轉圈,口中唸唸有詞,突然他用手一指水缸,缸中的水竟然爆炸了,冒出一股濃煙,水中間翻滾起來,逐漸沸騰,又慢慢恢復平靜。正當觀眾猜測缸裡的侏儒會不會淹死的時候,那個侏儒從帳篷外掀開門簾走了進來,觀眾掌聲如潮,大聲叫好。
手指點燈,雞蛋懸浮,清水爆炸,這些民間巫術並不神秘,我們會在以後詳細揭開秘密。大變活人的魔術其實很簡單,缸是特製的,底部有暗格,侏儒藏在下面,另一個從外面進來的侏儒是他的孿生兄弟。
這對孿生兄弟為觀眾表演的是一齣啞劇,兩個侏儒搶一把三條腿的椅子,通過摔倒、誇張的毆打、滑稽的肢體動作來引發觀眾的陣陣笑聲。最後,背景音樂響起,一隻羊上場,屬於這兩個小丑的時間結束。
一隻黑山羊拉著小車緩緩出場,車上載著兩隻小猴,山牙吹著笛子跟在後面。小猴向觀眾敬禮,巡場一週,觀眾被逗笑了,孩子們更是歡呼雀躍。接著,小猴又表演了齊步走、倒立、頂磚頭,山羊用蹄子敲擊一面小鼓伴奏,最後,使觀眾歎為觀止的是山牙從衣兜裡掏出一隻老鼠,解開它脖子上拴著的細鐵鏈,放到地上,老鼠嗖的一下躥沒了。然後,山牙打了個呼哨,那老鼠竟然後臺躥出,沿著他的褲腿攀爬而上,立於肩膀一動不動!觀眾的眼睛都看直了,山牙從肩上拿下老鼠,在它脖子上拴好鏈子,像撫摸小貓小狗一樣把玩了一番,又放進衣兜。這只是一隻普通的灰黑色的老鼠,如此訓練有素,讓觀者大開眼界!
下一個節目是雜耍,三文錢將幾把刀子扔向空中,再接住,手法嫻熟。使觀眾喝彩的是三文錢的飛刀表演,他搬出一個木板,蒙上眼睛,站在遠處扔出飛刀,飛刀穩穩地插在木板上顫動著。
最後一個節目是兩個侏儒推出一架板車,車上放著一個大玻璃槽子,槽子中有很多蛇,一個女人端坐其中。
觀眾散場,所有的悲喜劇落下帷幕。
馬戲團拔營而去,只留下很小的一堆灰被風吹著。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四海漂泊,江湖流浪。
最初,馬戲團剛成立的時候有過一頭大象,是大拇哥從雲南買來的,後來病死了。在那幾年裡,他們向陌生的城鎮出發,那個侏儒騎著大象,彷彿是個驕傲的王子,在一百米的高空,放牧白頭的蒼鷹。
1980年,他們在一個山腳下紮營,星星很大,低垂在曠野上空,風中有穀子碎裂的聲音,還有花的香氣。侏儒採摘大朵的野菊花,右手提著一串紫葡萄走進帳篷。另一個侏儒——他的孿生兄弟——穿著一雙黃膠鞋,捉了很多螢火蟲準備放在蚊帳裡,回來時,在帳篷外面聽到崩落的扣子的聲音。兩個侏儒開始打架,為了一個女人,那個胖女人拍著屁股大哭。
1981年,他們在一片果園裡紮營,河水清澈,梨花大雪般覆蓋了整張席子,席子上坐著一個侏儒。如果有一隻麻雀俯視這片果園,如果麻雀飛走落在縣城裡的電線上,陽光暖暖地照著,麻雀會看到一個胖女人牽著一個侏儒的手在逛街。果園裡的那個侏儒在發呆,在觀察梨花怎樣把枝頭壓成美麗的弧線。
丁不三和丁不四都愛著孟妮!
山牙始終都沒有馴服那隻白頭的老鷹,終於有一天,老鷹飛走了,再也沒有落在他的肩頭。
大象還沒有死的時候就拴在地上。在地上插一根小木棍,繫上繩子,繩子的另一端綁住大象的右後腳,防止大象逃跑。我們都知道大象的力量,它可用長鼻捲起大樹,甚至可以一腳踏死一隻豬。為什麼它會乖乖地站在那裡呢?曾經有個孩子對此產生疑問,他問山牙,大象為啥不跑?
山牙回答,它覺得自己跑不了。
原來,這頭象剛被捉來時,馬戲團害怕它會逃跑,便以鐵鏈鎖住它的腳,然後綁在一棵大樹上,每當小象企圖逃跑時,它的腳會被鐵鏈磨得疼痛、流血。經過無數次的嘗試後,小象並沒有成功逃脫,於是它的腦海中形成了一種一旦有條繩子綁在腳上,它就永遠無法逃脫的印象。長大後,雖然綁在它腳上的只是一條小繩子,繩子的另一端繫著小木棍,但它的潛意識則告訴自己:無法逃跑。
三文錢,籍貫廣東,大拇哥,雲南巍山人。
馬有齋家在遼寧,父母雙亡,只有燕子,年年飛回空無一人的庭院。
馬有齋愛吃肉,愛喝酒,愛抽菸,愛賭博,他是個假和尚。他喜歡寂靜,他所理解的寂靜是一條臭水溝悄無聲息地流,青草長在溝邊,他坐在溝邊抽菸。背後的房屋並不是孤零零的,周圍有幾百所一模一樣的房屋建在一起,每棟房裡都有人在睡覺,他能感覺到一家人在睡夢中撥出的熱氣,其實他很想有一個家。
在華城的時候,三文錢從垃圾箱裡撿到了一個怪胎,馬有齋也撿到了一個女人,女人為他生了三個孩子就死了。1990年,馬戲團解散。
我們在回憶往事的時候會記起多年前的某一個下午,場地上濺起灰塵,人們在歡呼,鑼鼓和笛子發出美妙的音樂,或者是槐花的香氣,或者是瀰漫的桂花香氣,或者破舊的房子,向北的窗戶,是這些東西讓我們記住了一個馬戲團,我們記得的僅僅是馬戲團這三個字,以及當時我們所感受到的其他東西。
前傳:罪全書第十六章相思情深
長白山腳下有一個賣狗肉的小店,店主人是個老太婆,村裡的年輕人都喊她孟婆婆,一些上了歲數的人則喊她孟妮。
孟婆婆無兒無女,她這一生中,有過兩個男人,還有三隻狗先後統治過她的靈魂。
她上半輩子和蛇一起度過,下半輩子和狗一起度過。在她還是個少女的時候,她就已經很醜了,只是沒有現在這樣胖。那時她在一個大玻璃池子裡,池子裡還有一百多條五顏六色的小蛇,她和蛇一起被人參觀。這個馬戲團壓軸的節目就是推出來一個小車,車上有個大玻璃槽子,或者說,一個玻璃做的棺材,一個醜陋的女人坐在裡面,她的身上,爬滿了蛇。確實,這個玻璃盒子比小丑耍的把戲要好看。每當一個侏儒把玻璃棺材用小車推出來的時候,觀眾都會嘖嘖稱讚,認為沒有白花錢看馬戲表演。圍觀者在鼓掌,可她聽不見,她有點聾,她的戲是在玻璃裡面演的,那個玻璃棺材便是她的整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