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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內澇(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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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電梯門向左右開啟,走進車庫,渾身驟然一涼。電梯裡裝著攝像頭。說不定,此刻就有一個穿制服的保安,在監控室打了個盹醒來,在數十個靜悄悄毫無異象的畫面中,看見我扶著一個女人,像是喝醉了,頭垂在我的肩膀上,我摟著她的腰,拖著她走出電梯。她的眼睛半睜半閉,腳尖劃過地面。死人的身體格外沉重。她叫齊思,是我的房東。

在地下車庫,我聽見她的腳尖在地面上劃出輕微而持續的聲音,灰色的地面上刷著粗大的白色箭頭,引著我們走向我那輛黃色轎車。黃色是另一個錯誤,太顯眼了,讓人印象深刻,我的鄰居,那些規規矩矩的上班族,開著灰色、深藍、巧克力色或者黑色的車,穩重又大方;而我的車,通體明黃,大號的輪轂,改裝過的排氣管,顯得那麼扎眼。鄰居們以為我是搞藝術的,或者是廣告公關一類的時髦行業,並不是,我在一家臺灣人投資的食品公司上班。兩個月前,我丟了這份工作。公司搞的末位淘汰制,在我看來全是胡扯,要解僱就解僱,還要羞辱人,沒等上司開口,在年度績效排名公佈的第二天,我就遞上辭職信。

不知怎麼,積蓄很快就見底了。錢流走的速度比我預料的快得多,好像水龍頭壞了,怎麼都關不上。其實我吃用都很簡單,唯一的大宗支出是房租,還有車貸,一些消費類的貸款,無息分期,我知道這是商家為了鼓勵我多花錢。表面是利好,其實是陷阱,這樣的事太多了。

現在我的債務又多了一筆。不知道為什麼,背上一條性命,反而覺得輕鬆了,彷彿生活終於觸了底,另外一隻懸著的靴子總算掉了下來。從我未成年的時候起,我就知道,早晚我會走上一條自毀的道路。記憶有時候還會騙人,但是直覺不會,直覺引著我滑向下坡路,幾乎是命定的。我承認我沒花多少心思在工作上,沒有戀人,父母疏遠,朋友倒是有幾個,不過他們都比我忙。失業以來,我最喜歡做的事,就是躺在床上,從臥室的窗戶向外張望。傍晚時候,夕陽很美,理應有華麗的詩句來配襯它,可是我一句也想不起來,甚至連一段熟悉的旋律也沒有。在空蕩蕩的目光裡,夕陽降落下去,熄滅在黑夜中,無數燈光亮起來,取代了太陽,也取代了星星,它們密集、明亮、僵硬,像一大片不會眨的眼睛,長久的凝視,無數的逼問。有時候,我會被它們惹得怒氣衝衝,想推開窗子,對著夜空破口大罵,這一幕在腦海中無數次重現。我懷疑它真的發生過了。

我的車就在前面了,鮮豔刺眼的明黃色。這裡不知道有多少攝像頭,時刻被監視著,我沒想逃,逃不掉的,不如仔細體會此刻。齊思的身體越來越僵硬,實際上屍僵並不會來得這麼快,但是我感受到了,在她的體內,血液正在凝結,肌肉不再有活力,腐敗從內部開始。舊生命沉寂下來,新生命開始繁殖。

她依賴著我,被我抱著,姿勢顯得很親熱,觸覺卻是冰涼。我們漸漸走近了汽車,我費力地將手伸進口袋,去摸車鑰匙,沒摸到,換一個口袋再摸,最後連t恤胸前的那隻小口袋都找過了。車鑰匙落在家裡,我想起來了,就在玄關的鞋櫃上,出門時我滿心想著怎麼才能躲過監控,現在好了,還得回去拿鑰匙。

一瞬間我就做出決定,就把她留在這裡——不能再冒一次路上被人撞見的風險。

我把她拖到後備廂與牆面之間的那一道空隙裡,讓她靠在牆上。身體還沒有完全僵硬,她坐下來,眼睛半睜半閉,像個壞掉的大布娃娃。我剋制住自己,不要狂奔,不要狂奔。即便在深夜,車庫裡沒人出入,也說不準我上樓去拿鑰匙的這一會兒工夫就有人發現了她。那麼故事就結束了,在這裡結束,在那裡開始。我對未來早有了心理準備。早在今天之前,很久以前,我就知道,我會把眼前的一切全毀掉。

六個月過去了,我還沒找到新工作。

人不得不工作,才能獲得食物和住處,簡直連草原上的獅子都不如。我絕沒有看不起獅子的意思,相反,我認為野生動物更有生命的尊嚴,它們覓食、喝水、睡覺、交配,一切以實際的需要為準。它們不浪費食物,不虛耗體力,也不製造除了排洩物之外任何多餘的東西,讓世界充滿光鮮亮麗的無用之物。它們的空閒是真正的空閒,徘徊在飢飽之間,它們不知道什麼叫作無聊——或許對動物們來說,無聊正是至高的享受呢。

度過了六個月的失業生活之後,一些變化緩慢地發生了。我開始混淆白天和黑夜,深夜無比清醒,傍晚卻困得不行。睡眠混亂,三餐不定,感覺不到飢餓,也感覺不到飽足,我可以一整天不吃飯,然後大吃大喝,像只駱駝似的儲存能量,區別在於駱駝能穿越寬闊的沙漠,而我走過最長的路不過是從床上到馬桶。被褥、枕頭、電腦和手機等等構成了我的生活堡壘。我租來的這套一室一廳,床的面積佔到臥室的一大半,我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床上,床上混亂、擁擠、溫暖,又含著某種拒絕和否定的意味。我知道,日上三竿還不起床,這是罪惡,是不應該的,我才二十九歲,我的生活還有無限可能,不應該躺在床上發呆。我試圖理智地看待眼前的境況,卻意識到在千百種無限的可能中,終究人只有一條路可以走完,而一旦選定,其餘的可能性也就隨著時間,陸陸續續地消失了。

簡歷每天都發,面試的機會卻很少。有那麼幾次,我走出利刃般指向天空的寫字樓,在滿天滿地的灰霾中長出一口氣,記不得自己剛才說了什麼。那些交談飄蕩在空中,是皮影戲裡的人物在講話,我一遍遍地用華麗誇張的語言塗飾自己,好像往蛋糕坯子上抹奶油,抹得又厚又平,再擠出一朵朵浪花,點上幾粒櫻桃和碎巧克力。所有人都在努力地裝飾屬於自己的那塊蛋糕,讓它越來越複雜而完滿,而我的卻日益剝落、陳舊、斑駁,像一堵廢棄無用的牆。他們總對我說,有訊息會通知你。一直都沒訊息。我說不清楚,但是一定有哪個地方出了問題,有什麼東西壞掉了。

即便如此,我依然期待明天,看看明天會不會更失望、更糟糕,像無盡的向下盤旋的樓梯又下了一格,鍾又慢了一秒。我知道這種生活必須得有個了結,明天、後天,我將有個新工作,就像落水者抓住一隻船槳。我打定主意,不再挑挑揀揀,哪怕是條破船,也要先爬上去再說。

我耐心地等待,不承認自己正在變得越來越焦躁,就像洪水緩慢地上漲,等著舔到一個最普通的蟻穴。今天中午,我已經因為外賣小哥送餐遲到而發了一頓脾氣,對方很理性地表示,不滿意可以投訴,不要對他大喊大叫,他還有別的訂單急著要送,還主動把投訴電話告訴我。他用力關上了我的房門,那扇門像一個巴掌朝我的臉上甩過來。那一刻,我覺得自己被整個文明社會拋棄了。投訴電話過了很久才打通,接線員的語氣是千篇一律的甜美,而我的怒火熊熊燃燒,把理智都燒成了焦炭。我向她大喊大叫,失業幾個月,存款越來越少,眼看就要付不起房租,不能告訴家裡,一個字也不能說,我是父母的驕傲,卻是我自己的恥辱。她說我不可理喻,憑什麼拿別人撒氣,我又不欠你的!說著說著我們就爭吵起來,直到電話被對方結束通話,另一個同樣甜美的機械女聲告訴我通話已經結束,祝我生活愉快。

傍晚,齊思來找我,我有一個多月沒見過她了。當時,我正準備泡一盒泡麵,我問她要不要一起吃。這套房子在她父母名下,由她來收租。我從來都按時交房租,這次已經拖了一個月,眼下還支付得起,但是付完房租,我就一毛不剩了。她問我什麼時候交房租。

「你一向很有信用嘛。」

「下週。」

「你上週也是這麼說的,」她拿出手機,翻出微信對話的截圖,「還有上上週,你打算拖到什麼時候?」

她用一種公事公辦的語氣對我講話,好像我是個從未謀面的陌生人。實際上我們是很熟的朋友。她住在這個小區的另一套房子裡,我幫她換過燈泡、修過門把手,她給我切過水果、沏過茶。

「你怎麼還不上班?」她說,眼睛朝周圍轉了一圈。

「新工作還沒著落。最近真煩透了,週末你有空嗎?」

「那你什麼時候能把房租給我?」

「下週。」

「周幾?」

「你說周幾?」

「下週一。別再拖了。週末我沒空。」

今天就是下週一。她來了,她死了。眼下我得快去快回,拿到我的車鑰匙,然後再次下樓,把她搬上車。我儘量不去看那雙眼睛,可是她半睜的眼睛一直在盯著我,追著我似的。

掀開的後備廂蓋再次合上。在整個過程中,我沒有撞見任何人。昨天預報今夜有大暴雨,黃色預警,上班的人都早早回家,吃著晚飯,看著電視,說著笑話或者吵著嘴,一邊等待大雨來臨。

還有我。我孤獨地坐在駕駛座上,慢慢踩下油門,感受到一種異樣的沉重,計算著從地庫到家門口有多少攝像頭,從哪些角度拍到了我和她。這事瞞不了多久,從她斷氣的那一刻開始,每一秒鐘、每一步路都在通往牢獄,奇怪的是我並沒有太多感觸,彷彿早料到這樣的結尾。不能創造,那便毀滅,我知道人一定得做點什麼,建立或者推翻,我受夠了無所事事。此刻雖然恐怖,卻不無聊。無聊才是最可怕的敵人,掩蓋一切幸福,湮沒一切擁有,磨平所有的故事和遭遇,它把我變成了所有人,又把所有人歸結成一個我。當我看向後視鏡的時候,看見一個罪犯的上半張臉。就這還不足以讓我回到現實。

黃色轎車緩緩地駛出車庫,駛進潑天的大雨之中。

本來,一切都好好的。我按月領工資,按時交房租,每個月存固定的一小筆錢,很小的一筆,掙錢難,攢錢更難,但我堅持下來了。銀行賬戶上的數字每個月上漲一點點,像一株小苗在慢慢長高。平時我吃得不壞,自己做飯,葷素搭配合理;住得也不錯,一室一廳的房子,我一個人住,不用跟人合租;沒有女朋友,沒有任何麻煩事。

存錢是生活中最直接的目標,也是唯一的變化。當失業把這件事打斷的時候,我束手無策。起初,我還盡力維持著原來的生活方式,早上有面包、雞蛋和熱牛奶,沒事就自己做飯,我懂得很多適合一個人的快手菜,吃完飯把廚房收拾乾淨,順手給窗臺上兩盆茂盛的綠蘿澆水。

自從工作以來,我練成一手好廚藝。雖然我們公司經營的淨是一些垃圾食品,我用我自己的健康飯菜來對抗這些作惡的食品企業。它們誘惑小孩子吃糖和膨化食品,鼓勵成年人買摻著植脂末的奶茶粉和麥芽糊精做的代餐,可是我必須好好吃飯。每次我媽媽給我打電話,都要強調這一點。

好好吃飯,這是我媽的信仰之一。也許是我把她的教誨看得太重要了,從小到大,我被她潛移默化地灌輸了許多觀念,等我意識到她的思想開始在我身上覆制時,已經來不及擺脫了。我想,我走到這個境地,一定是家庭教育出了問題,導致我最後變成一個衝動的殺人犯。是她教我,別人打你、罵你、傷害你,你一定要雙倍地還回去。她對我的一切教育都圍繞著如何戰勝別人、保衛自己。「你性格太軟弱了。」她嘆著氣說,「將來一定會受人欺負。」

為了忘掉後備廂裡的死人,我集中精力去回憶父母,他們的嚴肅面孔,他們熱切的期望,他們的笑容與哭泣,隔著風擋玻璃,他們直直地望著我,好像這輛汽車是一棟監牢。我開啟雨刮器,衝散了眼前的這些幻象,從暴雨中劈出一條道路來。

相識之初,齊思很喜歡我,誇我是一位「模範房客」。那天,我去她家幫她修理門把手,因為看見她發朋友圈抱怨,說衛生間的門把手壞了,物業怎麼還不派人來,我就告訴她我會修。

她穿著睡裙開啟房門,剛洗過的頭髮溼著披在肩頭,彎曲的波浪都消失了,戴著一副眼鏡。她讓我不用換鞋,她家裡沒有富餘的拖鞋,由此我判斷她也是單身。我幫她修好了門把手,她給我倒了杯水表示謝意,又誇我說:「你真是我遇到過最好的房客,絕對是模範。」那時候我從來不拖欠房租,自此之後,她對我的稱呼就變成了開玩笑似的「模範房客」。

「模範房客」幫她拿過快遞、擦過玻璃,還通過馬桶。她對我態度也不錯,總是笑意盈盈,說像我這樣的房客最省心,希望我永遠不要搬走。我告訴她:「除非發財買了房子,我就一直住在這兒。」心裡甚至有模模糊糊的幻想,說不定她會發現我還有別的優點。我希望能把我的所有優點,像擺好的一道菜那樣呈給她,雞肉、蘆筍、小番茄,去皮的橙子切成小塊,顏色斑斕的雜米飯上面撒了芝麻和海苔。都在這裡了,我在心裡輕聲地對她說,這些色彩斑斕、搭配合宜、味道平淡而鮮美,都是我,是我擁有的生活的切片,代表著我能夠送給你的一切。

大雨如注,街上所有的光明都是模糊的。那些小方格形狀的窗戶,燈光的邊緣融合在一起,像無數個朦朧的淚眼。風擋玻璃上流下瀑布似的雨水,又被振奮的雨刮器一把抹去了。到現在,一切表白都太晚了。

今天下午,門鈴響起來的時候,我還沒起床,實際上起不起床也沒有多大差別,反正起了床也無處可去。我忘記了房租的事情,她特意來提醒我,問我為什麼不回微信。

我告訴她下週會交,一定會。

她冷不丁地說:「我要結婚了。這房子不租了,收回來自己住。」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她又說:「你下週把房租交齊,就準備搬家吧。」

「你要結婚了?」我重複了一遍,「我以為你是單身。」

「不是單身,怎麼結婚?」她笑得很天真,又說:「你找不到工作,還可以回你們老家嘛。」我看出來了,她想要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我沒回答。片刻的沉默,永久的告別。

隨後我告訴她,房租一定會交。她說她還要看看屋子裡有什麼東西毀壞了沒有,結婚要用這房子,如果壞了,要我照價賠償。

她檢查了廚房和衛生間,試過所有的燈,還要求我把房間打掃乾淨,冰箱也要清理,窗戶的玻璃和吊燈的燈罩都要擦,像個佈置任務的衛生委員似的。

我說:「我在這裡住了五年,當成自己的家一樣愛護。」她點點頭。女人這種動物,變心簡直像失憶一樣。

那一天,我幫她修好了門把手,問她晚上要不要來我家吃晚飯。她來了,穿了一件低領的連衣裙,蓬鬆的捲髮垂在裸露的肩上。她摘掉了厚厚的近視眼鏡,帶了一盒草莓作為禮物。

我在廚房做飯,她就在客廳裡看著那隻寬大的玻璃魚缸,魚缸裡遊著一條草魚,一條普普通通的、應該洗乾淨下鍋的草魚。旁邊的地板上放著我的啞鈴。

「你喜歡健身?」她一邊吃著洗好的草莓,一邊走到廚房來看我做飯。

「就隨便玩玩。」我把碼好的雞胸肉放進定了時的烤箱,她的烤箱。

「這個烤箱的發熱管好像壞掉了。」她接過我遞過去的一瓶冰可樂,自己從櫥櫃上面拿出一隻玻璃杯。

「我修好了。」我說,模範房客的得意感又來了,「我在網上買到了配件,只要兩邊固定一下就好。」

「真厲害。」她讚歎道。

吃飯之前,她拿出手機對著餐桌拍照,一邊說,「你每天去健身,做健康餐,擺盤這麼好看,居然都沒有女朋友。你不會是gay吧?是不是啊?」

「不是。」

她覺得自己講了一個很有趣的笑話,大笑起來:「這是誇你長得帥嘛。」我跟著她一起笑。

餐桌上擺著一瓶白葡萄酒,我們都喝了一些,絕對沒到醉得失去控制的程度。

「你以前住這個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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