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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處可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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遛狗的次數減少了,因為沒地方可去。對賽虎這樣的大狗來說,馬路並不安全,雖然他沒遇見過城管,但是沒辦狗證始終是件心虛的事。他不想花幾百塊錢辦許可證,覺得這些規定既不講理,又不講情,除了藉機收錢沒有別的目的,當然道理也許是有的,但是他既不懂,也不想懂。他就活在這些繁雜的規定中間,側身閃開或者抬腿邁過去,不觸碰也不招惹,過著狹小、受限卻十分經濟的生活,遛狗要牽繩,過馬路等紅綠燈,不要隨地吐痰,菸頭扔進垃圾桶,去地鐵站乘電梯要靠右邊,按著地面的黃線排隊,排隊,總是排隊……他想象著樂樂在身邊,就好像一個失去了手臂的人在感受自己的幻肢,總覺得那隻手還在,下意識地想要調動空氣。曾經,樂樂就是圍繞著老陳的空氣,時冷時暖,時明時暗,時動時靜,大部分時候樂樂是興奮的,因為他一年只有春節的幾天才能看見爸爸。一年的趣事、一年的笑話、一年的想哭和想笑,每一年過去,樂樂說話越來越流利,用詞越來越準確,話越來越多。在老陳的記憶裡,這孩子的成長不是順滑流暢的,而是一次又一次的突變,在影片裡還覺不出來,一見面,像是被敲了一悶棍似的,霎時又驚又痛,這是我的樂樂?

突然間樂樂就能讀能寫、識文斷字,說起話來一套一套的,嘰嘰喳喳不停。小孩腦子轉得很快,從一個話題跳到另一個,中間毫無轉圜,老陳跟不上他的思路,他就有點失望,但是很快又恢復過來,唸叨著老陳不知道的那些同學名字,誰和誰打架,誰是他的朋友,誰力氣最大,誰踢球厲害。他嗯嗯啊啊地應著,一邊把手機開啟刷抖音上的小影片。現在他後悔了,一後悔就想起那個情景,那個最平常最微不足道的情景,樂樂滔滔不絕地說,他假裝在聽。手指滑過濃妝豔抹的年輕女人。

該後悔的事情多了,其餘的都已經遺忘,就這一件記得清楚,反覆地浮現。每次拿起手機打發時間,樂樂的聲音就響起來,像遙遠年代的大地震突然又來了餘震,他就在這些餘震的間歇中苟活,大部分時候是平靜的,也免不了提心吊膽。那些話語並沒有特別的含義,跳來跳去,混雜著一些人名,一些前言不搭後語的瑣事,奶奶、爺爺、數學老師、賽虎——賽虎那時候就來了,爪子特別大的黑背小狼狗,將來必定是一隻大狗。門開啟了,賽虎騰地站起來,它站著也有半人高,激動地來回踱步。

「你就老實拴著吧。」老陳走進來拿一瓶新的清潔劑,賽虎蹲坐下來,用尾巴輕輕地掃地。一輛接一輛車,紅的、黑的、藍的、灰的,賽虎用它慣常的姿勢趴在地上,每個輕微的動作都伴隨著鐵鏈的聲響。移動的色塊來來去去,膽大的人會湊近來,甚至伸出手來逗逗它,有時候它突然翻身站起,將對方嚇得後退幾步,它重新趴下,彷彿樂在其中。賽虎對外界充滿著簡單而純真的興趣,去跑跑,去跳跳,甩掉這根鐵鏈。而老陳一直在忙,天氣越好他就越忙碌、越走不開,陽光把他和賽虎鎖在這裡了。金屬的漆面被擦得亮閃閃的,映出一道道人影,座椅的皮革味道,混雜著清潔劑的刺鼻香味,像一整筐爛掉的水果,橡膠水管擰絞出長蛇般的纏綿,撲通一聲跌落在地,顫抖著吐出最後兩口清水。車主在休息室裡坐著等,埋頭看自己的手機,有的衣冠楚楚,有的風塵僕僕,結賬時老闆娘推銷會員卡,拿著計算器幫人計算優惠後的單價,辦卡還有兩瓶玻璃水贈送。

從車頂淌下來的清水像瀑布,也像眼淚,他還記得小時候在老家,見過喪儀上專門僱來替主家哭喪的人,事情一過,立刻喜笑顏開地坐在席面上吃酒,也是排場的一部分。現在那一套是不講究了,他也不需要誰來替他哭。在乾燥的、風和日麗的春天,踩著堅實的水泥地面,周圍長滿了一叢叢方方正正高高矮矮的樓房,到處明亮無礙,而所有彎曲流動的東西都像眼淚,柔軟的眼淚能穿透一切質地,衝破一切表面,皺成一團的塑膠手套、拴狗的鐵鏈、玻璃上待擦乾的水漬、丟在水桶裡伸展開來的深色毛巾,一切都暗暗地通向樂樂,通向他最後的形狀。

那天很冷,也是個晴朗的好天氣,車是他借來的。樂樂坐在副駕上,往外走的時候,賽虎追在車後,追出村口,上了大路才停下來,蹲在路邊,在後視鏡裡凝成一個小小的黑點。樂樂搖下車窗,探出半個身子,揮手讓它回家。寒風捲進來,南方,又溼又冷的風長著稜角,像許多鋒利的碎紙片往臉上亂剮,老陳讓樂樂關上窗戶。樂樂喜歡玩這個車窗搖桿的裝置,一會兒搖上去,一會兒轉下來,車拐上一條小道。

老陳記得很多小路,不是近年新修的那些馬路,是本地人才知道的小路,通到山裡,通到河邊。開到車走不了的地方,停好車,人繼續往前走。樂樂走在前頭,蹦跳著撿樹枝、撿石子,抽打路邊的野草,偶然抽出一隻受驚的鳥,輕叫一聲,箭頭似的射向高天。老陳小時候常來這邊玩。他覺得,樂樂在家總是拿著奶奶的手機玩遊戲,小孩子不能這樣,眼睛要看壞了,要出去跑啊,出去玩啊,要接地氣。

老人帶孩子總是膽子小些。這條人踩出來的小路一直通到河邊,老陳告訴樂樂,過去放暑假的時候,他經常來這兒游泳,那時候爺爺奶奶不管那麼多,他一跑出去玩就是大半天。他教樂樂用石子打水漂,男孩子這都不會還行?一擊三連,快跳到河對岸了,樂樂歡呼起來。第一步,從挑選形狀合適的石子開始。

賽虎被鐵鏈拴了一個星期。焦躁了幾天,它漸漸地接受了現狀,不再見人就興奮,老陳跟它唸叨,「咱們沒地方可去呀」。近來天天陽光燦爛,洗車店的生意好,從早晨幹到天黑,晚上他只想回去睡覺,盼著明天下雨。北京的春雨,下得這麼吝嗇小氣。給賽虎買的那隻皮球,漏了氣,匍匐在床底下,撿出來充了氣,帶到店裡,扔給賽虎。很快,賽虎就發明了一套拖著鐵鏈玩皮球的遊戲,精準地把球控制在鐵鏈允許的範圍之內,不求人,自己就能興奮起來。

吃中飯的時候,老陳照例把剩飯倒進狗盆,有一個連著骨頭的魚頭,他沒在意,賽虎是什麼都吞得下去、吃起來像豬的一條傻狗。他和李同整天都沒空休息,匆匆吃了飯就要繼續幹活。陽光越發熾烈,北京的春天只有短短幾天,很快就熱起來,來的顧客都穿著短袖,老陳也把長袖的上衣脫了,就剩個背心。賽虎在倉庫裡不安靜,來回跑動,發出類似咳嗽的聲音,好像要嘔吐。老陳和李同正在收拾一輛黑色的本田轎車,用鹿皮拭去水痕,車主站在一旁玩手機,賽虎的聲音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走上前,湊近賽虎,老陳沒認出是誰,當時喊話隔著一段距離,聲音或許記得,臉記不清了。那個在學校門口罵人的保安主任走到倉庫門口,身體向前傾,賽虎正在一下一下地使勁向外吐,嗓子裡卡了東西。他伸出一隻手,在賽虎眼睛前面晃了晃,說:「嘿!這傻狗吃頂了吧?」

這隻手沒來得及收回去,就被賽虎咬住了。不是咬住老陳手腕的那種玩鬧似的輕輕一叼,是實打實地咬住,毫不遲疑地上下閉合,血肉被穿透,他慘叫起來。事情發生得太快,連這聲慘叫也是遲了一步。

老陳趕過去,大聲呼喝,賽虎不肯鬆口。他拾起一截丟在地上的橡膠水管,照著賽虎身上猛抽,它還咬著那隻手,身體左右閃躲,閃不過捱了幾下,終於鬆開嘴巴,縮排牆角的陰影裡。嘴半張著,從喉嚨到胸口上下起伏,兩隻大眼睛在暗處閃閃發光。

手背上幾個深洞,幾乎被咬個對穿。老闆娘聽見動靜,慌忙跑出來,陪顧客去醫院。等他們走了,老陳又拎起那根水管,走進倉庫,把卷簾門拉下來,不開燈,摸著黑,狠狠地打起狗來。打著打著,忽然想到這狗恐怕不能再養在這兒,怒火更熾,抽得更狠了。

最後,賽虎縮在牆角,發出求饒的嗚咽,低低的、細細的,像一個孩子小聲地哭。老陳鬆了手,水管就軟軟地掉了下去,癱在地上,像一條膩滑的蚯蚓。狗在渾身發抖,忽然脖子一緊,咳了幾下,張嘴吐出一段混著黏液的魚骨頭。老陳坐在紙箱上,喘著粗氣,李同在外面敲門,叫他出去接著幹活。

那天,他們在河邊待到傍晚,老陳跟樂樂講了他小時候在這裡游泳的事,沒人教,自己撲騰著,能從河的這邊一猛子紮下去,一口氣潛到另一頭,水草、淤泥、魚,看得清清楚楚,那時候水比現在可深多了、清多了。近些年,這條河漸漸變得又淺又髒,水流沉緩,水面上時不時地漂過一些垃圾,塑膠泡沫、飲料瓶、一塊帶釘子的破木板……他想不明白為什麼樂樂要獨自下河,已經很久沒人在這兒洗澡了。除了那天,他向兒子吹噓,說自己半天就學會了游泳。

事情出在暑假裡,天氣最悶熱的時候,樹、草、房子都在蒸騰中顫動,顫動著微微變形。料理完一切之後,老陳又去那條河邊,試圖找出一些蛛絲馬跡。夏天水漲了些,河面變得寬而平,淺灰的顏色,是陰天投下來的影子,緩緩地幾乎看不出流動,靠近水邊就有淡淡的腥潮味道,柔軟無骨的溼泥被踩得吱哇亂叫。

樂樂從這裡下水,根據岸邊的情況,老陳推測著,從這裡下水,往前走,水深很快就到膝蓋,小孩的膝蓋;再往前,慢慢地,試探著,捲起來的黑褲子也沾溼了,水漸漸漫到上半身,腳踩到一處堅硬的東西,石頭或者枯枝,身子一側,半邊襯衫也溼透了,純黑的短袖襯衫,衣服鼓脹著,順水漂浮起來,像那種裝垃圾的黑色塑膠袋,胸口、脖子,來,遊起來吧。他託著樂樂,在清澈透明的河水裡,樂樂的眼睛緊盯前方,不肯把頭放進水裡,這樣學游泳是永遠也學不會的。樂樂緊繃著身體,不敢伸展四肢,好像被涼爽宜人的河水牢牢鎖住了。

遊起來。從這頭到那頭,此岸到彼岸,還是那條河,又完完全全不是那條河了。他拉開倉庫的捲簾門,走出去繼續幹活。老闆娘從醫院回來了,把老陳叫進辦公室,簡單交代了幾句,出來時他手裡拿著先前脫下來的上衣,邊走邊往身上套。老闆娘也跟著走出來,幫著李同開始幹活。

豔陽天的下午,走在北京的大街上,老陳是頭一次。他覺得自己像一隻活在深洞裡的老鼠,無窮無盡的慷慨陽光並不能使他身心舒展,反而有些瑟縮。到處和暖、透亮、微微的吵鬧,豐滿的樹葉在風中往復搖擺,像一塊綠茸茸的毛巾在擦抹灰塵,把空氣都擦乾淨了。頭髮被曬熱了,眼皮被厚重的日光壓得低垂,日光或者淚光,差不多,隔著一片模糊,每個孩子都像樂樂。

他走進一家連鎖超市,在生鮮區買了一大塊牛肉,包裝得好好的,最貴的。別的什麼也沒買,就拎著這塊牛肉回到住處。廚房是公用的,沿牆擺著一條長桌,煤氣罐放在下面,桌上放著灶臺,塑膠旋鈕上浮著黑色的油泥。最初的火苗是小小的微藍,繼而膨脹成一團橙紅的烈焰,從水到火,從北到南,上千公里也像半步之遙。他坐著板凳,守著那爐子,鄰居過來,洗菜、切菜、打招呼聊天,他嘴上流暢地說話應答,心裡卻是一個字也沒有,像隔著玻璃望雨、隔著爐門望火,都在另一邊,山的另一邊,河的另一岸,看似遙相呼應,其實毫無關聯。牛肉漸漸煮出香味來了。他把切成碎塊的熟肉撈出來,裝好了,帶去店裡,正好不涼不燙。賽虎依然蜷在角落裡,他把狗盆裡的剩飯倒掉,把牛肉倒進去,滿滿一盆,輕輕推到它面前。

「吃吧。」他說,「吃飽了你就該走了。」

狗伸出鼻子嗅嗅。老陳站起來,走到外邊,不去看它,院裡滿地髒水。過一會兒,估摸著吃完了,走進去看,肉還是滿滿的,沒動過。賽虎努力地向後藏躲,一身皮毛溶解在黑暗裡,僅剩兩隻發亮的眼睛。

狗不能再養在這兒,老闆娘說。老陳明白,沒多爭辯。經驗告訴他,告別這件事,越簡短越好,越粗糙越好,最好一語帶過,從此不提了。第二天,他請了假,租了一輛車,讓狗上了後座。上次沒帶它,它跟著車跑出很遠,這次它如願了。

週末,很多人出城踏青,天氣跟昨天一樣明媚,洗車店的生意肯定好,李同說不定在罵他。一齣城,他就把天窗開啟,賽虎興奮地用前腿扒著椅背,立起身子,腦袋探出去看風景,到處是色彩鮮豔的碎塊,拼接成明暗交織的圖景,嘩啦啦地猛撲過來,熱鬧春光在車頭撞得稀碎。

開出幾十公里,覺得差不多了,於是駛下高速,直行,拐彎,再直行,前面有一片圍著矮籬笆的蘋果園。他停了車,讓賽虎下來,那籬笆很輕易就翻過去了,果樹還是細小的,未長成,開著暈染過的白花。賽虎很久沒出門了,興奮得呼哧帶喘,張開腿在樹根上撒尿。

它邊嗅邊跑遠了,起初老陳還跟著它,漸漸不跟了。租來的車停在路邊,車鑰匙都沒拔,一下子就開走了。回到城裡先去還車,坐公交到店裡,李同一個人正忙不過來。

接下來的幾天,老陳總是想起從前聽過的新聞,一條老狗被主人拋棄,跑了幾十公里自己找回家,主人非常感動,又把它留下了。類似的版本還有貓,或者馬:戰士死在邊疆,他的馬獨行幾百里,回到故鄉,馬鞍裡塞著一封給妻小的絕筆信……胡扯得令人感傷,又令人神往。老陳在網路上搜尋過幾次,然後發現關於狗的資訊莫名其妙地越來越多,動圖、小影片、寵物商店,李同告訴他這是大資料,老陳不明白,多問幾句,李同也解釋不清。

「反正就是,你在網上幹什麼,他們都知道。」

老陳不去深究,反正他弄不懂,弄不懂的就不想懂了。有一天,大概是扔掉賽虎的半個多月以後,他無意間看見一條關於流浪狗的新聞:記者探訪了一家流浪狗救助中心,鏡頭隨著記者的視角,拍到一溜長長的鐵絲網,圍著一片空地,有點像他們從前偷偷溜進去的小學操場,數以百計的狗擠在裡面,眼睛盯著走過來的人。影片很短,畫面匆匆閃過,記者在解說,這些狗來到這裡,等待收養,沒被人看上的狗,一個月之後就會被執行安樂死。

又從頭看了一遍,這次確定了,那隻在畫面右下角一閃而過的狼狗是賽虎,大模樣沒變,瘦了一圈,脖子變細了,身上的毛粘在一起。每隻狗都很髒,互相挨來擠去,盯著鐵網外面的人,眼裡有希望,也包含著恐懼。老陳的手指在螢幕上滑來滑去,看了一遍、兩遍、三遍、四遍……死,樂樂都可以死,為什麼狗就不能死呢?他把手機倒扣著扔在床邊的桌子上,關了燈矇頭就睡。

另一個晚上,月亮圓得不像話,像一枚巨大的黃色瞳仁居高臨下地瞅著,冷靜、漠然。在這目光的籠罩中,一個人影出現在流浪狗收容所的大門外。這地方原先是個老工廠,高牆森嚴,鐵門緊鎖,那也攔不住他,他輕輕一躍便跳過圍牆,無依無憑的,身體彷彿沒有重量。在明晃晃的月亮地裡,他來到圈著狗的鐵絲網邊,狗群躁動起來,大的、小的、長毛、短毛、純色的、斑駁的,哀叫,低吟,怒吼,像一個意義不明又包羅永珍的夢,夢裡環繞著一簇簇陌生的遊魂,期待地伸長脖子,或者開心地張開雙手。沒有鑰匙,沒有工具,他卻順利地開了鎖。在一大波向外奔流的熱乎乎的肉體中,他準確地抓到了賽虎,舊的項圈還在,鬆鬆垮垮地掛著。它跟著老陳,亦步亦趨,一步也不敢遠離,一人一狗靈巧地翻了出去,如履平地,像動作片裡的情景。輕軟的夜風吹拂在臉上,是褪了色的和煦春風。老陳眼前的世界正在徐徐展開,身邊兩側千溝萬壑,雖然沒有一個地方屬於自己,卻處處都去得。走著走著,他漸漸小跑起來,越跑越快,彷彿夢境是一條沒有終點的跑道,只要不停地跑下去,就永遠不必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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